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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寂寥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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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寂寥紅

轉眼之間, 來到了顧千山啟程的前一天,那是個瀟瀟葉落,肅殺之氣鋪滿了整片天地的秋日。

懷樂的生活,卻與平日裏沒什麽不同的, 依舊懶起畫峨眉, 聽宮人們講述一些八卦, 玩了一會兒消磨白晝,便又入了夜。

天一黑,卻有太監來傳召她。臨行之前, 懷樂的心中隱約有了些預感,後腦青筋還在不斷跳動,悶悶的疼。

太初殿裏亦是極靜的,宮人將她帶到門口便垂手而立, 照舊讓她一個人推門進去。

裏頭沒點燈。

才關好了門, 卻有雙癡迷的厚手上來捂住她的唇齒, 油膩膩的熏香鉆進口鼻, 懷樂掙紮著,像是一尾小魚。

“貞妃,父皇一直纏綿病榻,你入宮已大半年了, 就不寂寞嗎?”

“讓兒臣體貼你。”

太子沒料到懷樂是帶著武器來的,神魂震蕩時,忽然被那小刀劃破了臂膀,粗啞著叫喊一聲, 他驟然惱怒起來,一巴掌扇了過去,“不知好歹的賤人, 等老頭死了,我便將你扒了衣服丟去游街……”

這一掌力道頗深,憐青的喉口翻出些許鐵銹味,她冷冷看向那胖子,眼神像是來自什麽可怖的煉獄,那胖子被看得一激靈,然而回過神來,懷樂卻又變回了那副天真柔弱的模樣。

他冷笑了聲,“你若是聰明,就該知道乖乖從了我。否則就憑你這奎國公主的身份,還當自己以後有好日子過?”

然而在那布簾之後,平帝威嚴的聲音卻是幽幽傳出,

“畜生。”

太子面色凜然一變,已是倉皇著跪下,“父、父皇?”

不該呀,他喝了那藥,今夜是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的。

料想中的勃然大怒卻並未到來,平帝只是有氣無力著輕咳幾聲,長長嘆了口氣。

隨後,他竟是嗚咽著哭了起來,“朕如何養出了你這麽個畜生……”

懷樂默默把淩亂的衣衫理好,再看向那涕淚四流的父子兩,曉得這裏不是自己該留下的地方,推了門便出去了。

三皇子宴辭,就等在殿外。

他寂寥的目光落在了懷樂腫起來的半邊臉上,雙手籠在袖子裏,似有哀憐。

這是自那天以來,兩人第一次重見。

懷樂遲疑著望著後頭的太初殿,又再看了看他,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突然明白了,今天的事情,應該就是宴辭的手筆。

……小可憐長大了啊。

回去的路上,她心不在焉地想著,當年那個被欺辱至爛泥裏的小孩,長大後,竟會把那些手段學了個十成十。

賜死的毒酒,就落了懷樂一步之餘,與她先後進了未央宮裏。

大監低聲跟她解釋道:“陛下仁慈,特意賜了您這杯一夢遙,娘娘喝下以後,不僅不痛,還會生出無限的歡愉來。”

他嘆了口氣,“只消睡一覺,事情,便都可以了了。”

懷樂並不做聲,她的形容狼狽,將自己縮在了被子裏,只露出個眼睛,警惕看向外頭。

大監到底不敢強行把她拖出來,使了個眼色,他帶來的那群侍衛們,便將這未央宮裏的宮人們拖到床邊,當著她的面,都用白綾一個個絞死了。

慘叫與哀求之聲盈滿了整座宮殿。

懷樂只是躲著,大監苦口婆心勸道:“何必把事情鬧成這樣難看的地步呢?貞妃娘娘您一貫是最體恤我們這些做奴才的,眼看著他們死在您的眼前,您卻又是如何忍心的?”

捂住耳朵,這聲音卻還嗡著往腦袋裏鉆,懷樂索性閉上了眼。

下一刻,便有道血花濺到了臉上。

她只能睜開眼,與同樣被血濺了一身的宴辭對望。

“素素。”宴辭扔開了那把劍,又沖她伸手,“來。”

素素,是她的小名。

懷樂猛地搖頭,蜷縮著,重新把被子蓋過自己的頭。

“出來,”他靜靜地說 ,“你要留在這裏等死麽?”

懷樂還是搖頭,“我沒地方去,但是我不想跟你走,就是你害了我。”

手上的鮮血已經有些幹涸了,那快皮膚覺出了緊巴巴的幹澀。

宴辭卻緩緩笑了,“你既然知道,今晚就不該出門,笨不笨?不知道裝病嗎,你以前教我的時候又是怎麽說的?”

頃刻間,懷樂已經撲了下來,拿枕頭狠狠打他,“為什麽不給我回信,你好該死。”

一地的屍體,滿殿的血腥味。

宴辭任由她發洩,等她打累了,替她揉了揉手,又將她的手貼在頰邊,呢喃著說道:“別生氣了。”

“我知道。”她淚流滿面,“我來的路上,是你派人來殺我的……”

她被抱著往外頭走,一輪明月高懸,月光入註,將彼此澆了個透徹。

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宴辭的聲音有些懶洋洋的,“是啊,都是我做的,你知道,我本來就很壞。”

他有許多許多的壞水,都藏在肚子裏。

那些多年的謀劃、無數惡毒的心思,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卻又全都消散了。

身後的火光沖起,他們都不曾回頭看。

貞妃娘娘薨逝在了這一天。

懷樂被宴辭藏了起來,日子好像又回到了許多年前,不受寵的小公主與陰郁的少年,在幽暗的刀光劍影下,悠然自在地過他們的日子。

流光飛逝。

半年之後,平帝即將薨逝,臨死前召了三皇子入宮,還言明讓他把懷樂帶上。

朝中風雲變動。

大家都知道,太子殿下半年前忽而自己偷偷去了前線,沒能建什麽功,自己卻屈辱被俘,陛下只有一個三皇子在身邊了。

千山將軍孤零零著回朝,他一直請罰,但事情還沒定論。

此刻,他們三個齊齊跪在太初殿裏,聽著這位垂死老人的審判。

“朕當年舍不得把兒子送去大奎,便挑了個與吾兒一齊長大的侍從送過去,喏,那侍從便是你旁邊的這位三皇子。”平帝卻是跟顧千山說的,“朝中都以為朕要傳位於宴辭,不、不,他並非皇家血脈,朕不會把江山交給他。千山,你一定要把太子迎回來,輔佐他登基。朕會令你攝政,你切莫讓舅舅失望。”

祝千山的額頭觸著冰涼的地,“……是。”

得了承諾,平帝寬慰了許多,再開口時,語調順遂不少,“宴辭啊,當年在你走之前,我令人給你灌下寂寥紅,你假意喝下,在人走後,卻扣嗓子吐出了一半,哄得吾兒喝下,害他不過十歲便早亡……哎,是朕作的孽,沒什麽好說的。”

懷樂悄悄握緊了宴辭的手。

“但你到底吞了一半的寂寥紅,也是活不長的。這些年來,朕眼睜睜地看著,心裏其實都清楚你用了多少陰毒的法子去害人。你若不是心裏存著滔天恨意,又焉能在寂寥紅的毒性下,撐了這麽多年?”

宴辭一哂,漫聲道:“既然知道,為何容我?”

“起初是被你蒙騙,以為吾兒之死與你無幹,朕畢竟也對你頗有愧疚。”頹然地嘆了一口氣,平帝重又溫和道:“等到明白過來之後,我卻已經老了,鬥不過你,連最後剩下的一個太子,也被你算計出去了……”

話鋒一轉,他說,“是以,我把懷樂找了過來。”

顧千山微微一怔。

“朕待你不薄吧,讓你們有情人終究團聚了。”平帝嘶啞著笑了笑,“懷樂,你可千萬別怪朕,朕喜歡你,也心疼你,那天晚上,那孽畜被我打了三十大棍,可給你好好出了口氣。”

懷樂噗嗤一笑,“真的啊?”

“朕不會騙你。”平帝親和道,“你身上的毒,也是可解的。只不過,你卻得求求身邊的三殿下了,只要他一死,自然就會有人把解藥送到你手上,但……你得快些了,不過三日,這毒就要發作。”

他機關算盡,多年的布局,在此刻達到圓滿。把話說完之後,一股暢快之意油然而生,忍不住又添了句,“宴辭啊,你瞧瞧,到底是朕手段高明些,還是你更厲害?哈哈。”

宴辭不置一詞。

祝千山緊咬後牙,忽而冷聲道:“陛下,這並非為君之道。”

一聲過後,整個殿內便陷入了詭譎的寂靜。

平帝嘟囔了句什麽,他的聲音與他的眼神一並模糊了起來,“舅舅以前……也不是這樣的人。”

正對著他龍床的前方,是帝後的畫像。

他老了,也變得不像他了。他的愛人卻還是纖塵不染,眉目含愁地看著這一切。

“懷樂啊,”平帝頹然的聲音消散在了空寂的殿內,喟然長嘆著,“回不去咯……”

他死了。

來來往往的宮人穿行,這三人卻只是靜靜跪在原地。

許久,懷樂體力不支,軟軟地靠在了宴辭的身上,憂愁著嘆一口氣。

宴辭微笑著攬著她,“怕了?”

她卻不解著問道:“什麽是寂寥紅啊?”

顧千山站了起來,替宴辭輕聲答道:“那是一種能夠侵蝕人的心智,讓人逐漸變得偏執、陰暗,最終吞嗤掉那人心中一切美好、希望的毒藥。”

“中毒以後,人,便不能稱之為人了。”他凝視著宴辭的側臉,“那是個心中只有陰暗與仇恨的怪物,活得越久,便越可怖。”

懷樂摸了摸宴辭的腦袋,睜大了眼睛,伏下身子,與他面對著面,“真的啊?”

宴辭點點頭:“是啊。”

當年那碗毒,他與三殿下一人一半。三殿下不到十歲便死了,他卻活到了現在。

只不過——執起懷樂的手,漫不經心印下一個吻,宴辭沖她眨了眨眼,“但我不是怪物。”

“我不信。”懷樂深深地看著他,“你以前就是個小怪物。”

殺機四伏,此處容不得柔情蜜意。

寒光一線,映得祝千山眉目似雪。

劍鞘被輕輕扔在一旁,有清脆金石相擊之聲。

祝千山的長劍指向了他們,冷聲道:“公主,你讓開。”

他低低說道:“為著朝局安穩、皇位不落入他人之手,我不能留他。”

聲音裏,竟有一絲懇求:“懷樂,你不要阻攔我。”

懷樂茫然地看他,隨後卻是搖了搖頭。

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搖頭的意味,只是下意識膝行著,張開雙臂抱住宴辭。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也是這般不顧骯臟地護著他。

宴辭的眼裏帶了些譏誚,“我的命,不在這一時片刻。顧千山,你不必因為嫉妒而急著殺我。”

他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子,又伸手將懷樂扶了起來。

侍衛紛紛上前,解開手中武器。

無數支鋒冷的劍,指向了這二人。

在這刀光劍影的中央,宴辭牽著懷樂的手,慢慢向前走著。

他的眼珠子染上了一些奇異的灰白色,漫不經心地看了眼如臨大敵的侍衛們,只是淡淡說了兩個字:“讓開。”

懷樂安靜立於他的身側。

她總是一副狀況外的神游樣子,當年顧千山第一次在大乾見到她,令侍女給她灌下那一碗毒,她被嗆得眼淚直流,可等她舒緩過來以後,也只是舔了舔嘴角,怏怏說道:“還挺甜的。”

接著,她仰起臉,好奇地望著他,“你就是來接我的人?”

顧千山說不上自己那時候的心思,大概是奇怪的吧,不明白為什麽她會如此平靜地接受這份命運。

隨後,她對他彎了彎眼睛,“你長得倒是很好看嘛。”

靜默許久。

顧千山默默讓開了一條路。

那兩人就像飛出去的鳥兒一樣,牽著手,招搖而輕快地從這裏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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