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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百花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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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百花鬼城

“前輩手下留情!”司清失聲叫道, 眼見馮春竟還要繼續教訓的樣子,慌忙作揖,“我們是維岳山門座下子弟,方才一時心急冒犯沈宮主, 實在不是故意的。”

“維岳山門?”馮春到底給了江硯白面子, 嫌惡著收回了拂塵, “江硯白就是這麽教導徒弟的?”

“我們不是神尊的徒弟……”司清小聲辯解道,“神尊從來不收弟子的。”

憐青還端坐在上首,馮春不客氣地坐在了她旁邊, 不善道:“他們是幹嘛的?”

“你們先進來吧。”憐青卻是在叫門外向裏面張望著的那幾人,待到所有人坐定,她的眼神才淡淡看向了站在原地,略有些無措的司清, “他們是維岳山門的人。想來借一件法器, 以此追尋百花將軍的蹤跡。”

司清只得拱手, “是, 還望前輩出手相助。”

“雖說舉手之勞,但我不想節外生枝。”憐青平靜道:“百花鬼城的傳說,起碼已流傳了幾萬年。想必大家也不是沒有聽過,”

阿洛立刻接口, “我小時候就聽過,我一個姑姑還親眼見過呢,那百花將軍好玩的緊,身上真的插滿了鮮花, 走到哪裏,都是香氣濃烈的。”

辰蘊亦是開口說道,“是那個領著眾鬼的百花將軍嗎?我也聽說過的。”

“是啊, 我也聽說過。”憐青不冷不淡道,“幾萬年裏,百花鬼城時隱時現,大家都知道,那是百花將軍來凡間找什麽東西而已。雖是厲鬼,但我可從來不知道,它們居然還會禍害人間。”

這話裏話外,就是嫌棄江硯白多管閑事的意思了。

司清的臉登時燒了起來。

司禮沒聽出來,捂著自己半邊臉,梗著脖子說道:“只要是厲鬼,就有禍害凡間的可能。維岳神尊大義,冒著危險出手……”

沈憐青沒忍住,竟是噗嗤一口笑出了聲,那司禮惱怒看向她,“沈宮主,我們再三敬你,你簡直不知、”撇一眼面無表情的馮春,到底不敢放肆,只好轉而嚷道:“你怎可如此輕慢?!難道你就這麽篤定,以後春月樓,就不再跟眾仙門打交道了嗎?”

憐青也不惱,反是粲然含笑望著他,慢悠悠道:“你跟那個維岳神尊,倒是頗有些相似之處啊。”

都是如出一轍的虛偽,只不過江硯白的要更高明些。

這話說得很慢,語調亦是千回百轉,帶有譏諷之意,雖然直覺不是什麽好話,但是看著沈憐青那盈盈的一雙眼,司禮竟是什麽話也說不出口了,臉本來就被扇紅了,此刻更鼓脹得嚇人。

心裏那十分的惱怒,卻不知為何悄悄的散了。

再想與她辯白,卻只覺得腦子裏空空蕩蕩。

江恕看了他一眼,接著像是有些無聊著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並不喝,只是凝望著水面上那綽約的倒影。

“他哪兒像江硯白了?”馮春皺眉,“不像。”

說完,她又看向司清,語氣和緩了一些,“江硯白又在打什麽鬼主意?趁早歇了這心思,百花鬼城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在這橫插什麽手?到時候又生許多波瀾,讓人看得心煩。”

馮春的話,就要比沈憐青來得有用許多了。

傅予安瞧出她們的退意,此刻不動聲色著起身,彎腰垂手,溫聲說道:“我來送二位出門。”

司清只得咬唇,踏了這臺階,“……今日多有打擾,還望宮主不要怪罪。”

總算是走了。

予樂長舒一口氣,小鹿眼睛裏浸了些驚惶顏色,細聲道:“她們是維岳神尊的人。”

這次拒絕了維岳神尊,會不會招致對方的報覆?

“怕什麽。”馮春不屑,“當年這江硯白還是我的手下敗將呢,不過是當了幾年的天下共主,這小子就狂得沒邊了?”

想起當年他們第一次遇到馮春、李月卿的場景,憐青不禁笑了笑。

其實對她來說,這些事情並不算久遠,還是鮮明著的回憶,自腦中一晃而過,便也罷了。憐青看向底下眾人,不妨落入了一雙幽深的眼睛裏。

江恕。

須臾之間,他沖她彎了彎眼眉,“我猜,維岳山門的人不會就此放棄。”

馮春也難免頭疼,“江硯白想做到什麽事,就是言出必行的。真不知道這百花將軍又是哪裏得罪他了,他突然就要管這件事。”

憐青不動聲色靠在了紫檀木的椅背上,垂眸靜靜不語。

看上去她亦在發愁,實則她那一顆心正在狂亂的跳動,額間冷汗也幾乎打濕鬢發,整個人緊繃著,頭皮尚在發麻。

也許是被江硯白突然刺激的。

憐青不斷這樣告訴著自己,卻始終無法將自己說服,她的嘴唇抿得很緊,不由得回想起方才那一眼——

像是來自地獄的窺伺。

冰冷,無機質的眼神,分明無情,卻帶著一股仿佛要將人吞噬入腹的濃烈欲望。

有種一旦墮入,此後再也逃不出的錯覺。

深呼了一口氣,憐青起身,面對 這群憂愁的小弟子問道:“那你們是想幫,還是不想幫呢?”

他們年歲小,也說不出什麽來,彼此面面相覷著,只覺得苦惱。

其實,他們心裏都覺著此事無害有利。可沈憐青是擺在明面上的不想出手,一時間,誰都不敢提出反對意見。

鬧得馮春也跟著煩,“我明兒出去,再建一道結界,省得以後什麽貓狗都能不打招呼便登堂入室。”

憐青說,“恐怕我們是不得不幫了。”

她的神情尚且松快著,“不過,也不能輕易就讓兩個小弟子就打發了去。江硯白大約還會再派人來,對了,馮師祖——”

馮春一挑眉,卻見憐青細細思索,這才出聲問道:“江恕他們,不是都缺一把劍嗎?”

“修仙界人,誰不缺一把合乎身性的好劍?”馮春說,“春月宮的庫房找不到什麽稱心合意的武器,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往後再慢慢尋吧。”

這話倒是不假,沈憐青到死,都沒能遇到一把能夠融入她骨血的親劍。

此時,她卻笑道,“咱們這兒沒好武器,維岳山門卻是不缺啊。”

馮春聞言果然雙眼一亮,興致勃勃道:“還是你機靈,那等下次江硯白再求上門來,就叫他把家裏的好劍都拿出來,給這群丫頭們慢慢挑。”

“好劍?”阿洛舌頭折了下,連忙糾正,“我更想用刀誒。”

他被馮春罵了句什麽,立刻焉下了腦袋,瞥一眼旁邊的江恕,破天荒跟他搭話,“你呢,你也準備用劍了?”

用劍之人,大多較為正派、溫潤。

劍,又是兵器之首。是修仙之人的首選,只有一些性子刁鉆或者有邪魔之意的修士,才會尋其他的武器。

臂如馮春的拂塵。

偏偏阿洛卻覺著用刀更神氣,他慫恿著說道:“男子漢用劍,總有股說不出的陰柔。不如刀槍,多有男子氣概啊,你覺著呢?”

用劍的沈憐青白了他們一眼。

“怎會?陰陽之分不在用刀用劍,況且,”江恕忽而側頭,很是顯眼著將阿洛打量一二,慢條斯理著說:“男兒氣概大多魯莽笨拙、汙濁不堪,你覺著呢?”

……好劍。

阿洛只好幹笑一聲,皮笑肉不笑著又找其他人討論得熱火朝天。

他們拜入仙家不過數月,就有可能要擁有一把上品的武器,畢竟是興奮的。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今夜的春月宮卻要比往常更寂靜一些,平時阿洛還會四處亂竄找人說話,現在也安分下來,大約都知道今天他們算得罪了維岳山門,生怕人家找上來要說法。

憐青照常看了些春月宮的醫書,在心中默念幾遍背了下來,便把燈吹滅。

窗框上,有模糊的枝影。

“張見素。”她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你要去哪兒?”

張見素:“……”

它從窗臺跳了回來,“我看外頭月色挺好,出門轉轉。”

沈憐青沈默。

小雞扒了下爪子,悻悻說道,“我去書房,看看書。”

這倒是比她要去轉轉更可疑。

沈憐青下了床,先給自己倒了杯水潤潤喉,這才正色看過去。然而張見素見她這好整以暇,不問明白誓不罷休的模樣,竟是倒頭就睡。

裝死。

憐青覺得好笑,“你不願意說也就算了,我不會逼問你,只想看看你遇上什麽事,也許我能幫你。”

對方還在背對著她睡覺,直到憐青熄燈之後,才忽而出聲,“你做好準備,去面對江硯白了嗎?”

“總會有那麽一天。”她態度倒是平靜,“如今修仙界是江硯白的天下,我想培養江恕,免不了要跟他打交道,不可能永遠躲著。”

張見素幹巴巴哦了一聲,聽見沈憐青又冷不丁出聲,“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啊?”

“啊。”小雞語焉不詳,“那個百花將軍,會不會有危險?”

“我只是借一樣東西出去,有危險大概也輪不到我們頂上。”憐青打了個哈欠,“你要不要跟著一起去?”

“江硯白怎麽會突然想起來對付百花將軍呢?”張見素忽而問道,“他想做什麽?”

憐青唔一聲,“總歸是有利可圖吧,也許百花鬼城裏面有他要的東西。”

她對百花鬼城所知不多,被小雞這麽一問,倒也有些好奇江硯白的目的了。

要不然也跟上去看看?

靜默片刻,憐青聽見張見素遲疑的聲音:“沈憐青,你白天說……厲鬼,都活得很痛苦,是真的嗎?”

她點點頭,“我曾經與一個厲鬼神識相通過,只是短短的一瞬,但那感覺極其痛苦,就好像是有人把我腦殼打開,然後拿著鐵棍,一直在攪合著我的腦.漿子。厲鬼,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恐慌與疼痛中度過,意識卻是混沌模糊的,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只有心中執念,驅使著厲鬼在本能間行動。”

大多數作惡的厲鬼,也是因為在覆仇的執念下,把無辜人拖下水。

但百花將軍又是不同了。

他與那十萬的厲鬼,一直自覺著待在他那百花鬼城裏。幾萬年的時間都沒有禍害無辜,他們這群神仙,又何必冠冕堂皇著出手。

張見素又問,“那,難道就沒辦法解脫嗎?”

“解脫?既然自甘墮落成了厲鬼,那大抵是執念太深,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完成的吧,也許等厲鬼了卻執念,怨恨也就消散了,但是……”沈憐青想了想,還是搖搖頭,“要厲鬼解脫,不論是自己了卻執念主動消散,還是被人所收服,最終其實都只是魂飛魄散,不會再轉生輪回了。”

“……哦。”小雞語調生澀著,“傳說裏,百花將軍是在找什麽東西?他的執念就是這個嗎。”

“不知道。”憐青已是睡意迷蒙,“也許是找什麽人呢,仇家?愛人?”

她忽而被雞爪戳了下眼皮,張見素在她耳朵邊問道,“如果一直找不到,那就一直找下去嗎?他都找了幾萬年了,為什麽還不肯放棄啊。”

一陣詭異的沈默之後,沈憐青這才開口,“張見素。”

她的語氣很正經,“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幫江硯白?”

這回卻輪到張見素沈默了,憐青略有遲疑地想了想,卻還是如實告知,“但現在,江硯白對他起了殺心,就算我不出手幫忙,江硯白應該也會找別的法子。”

這麽看來,這個忙,她倒是非幫不可了。

“我不知道……而且你不是已經決定要幫了嘛。”張見素說得幹巴,轉而卻又生起了氣一樣,“問那麽多幹嘛!睡你的覺吧。”

……

月頭如此澄明著,高高掛在維岳山門的滄瀾峰上,映照著不悲不喜的柔光。

師伶將今日春月樓裏的事情細細的說了,到了最末,還是忍不住添了一句,“司禮的臉腫得厲害,就算拿真氣去壓,還是消不下去。”

“那是馮春故意給的警告。”江硯白頭也不擡,“讓司禮長長記性也好。這孩子一向口無遮攔,吃點小虧,不是壞事。”

“是。”師伶只是低頭看著階前明月光,“尊上,那沈憐青不肯相幫,接下來又該如何?”

她等了許久,等到那片姣姣月光從階前移到了她的腳邊,還是沒有回應。

不安著擡頭,撞見江硯白靜靜的目光裏,師伶卻被嚇了一跳,立刻垂下頭來,臉頰暈出飛紅,“尊上……怎麽了?”

“你對我的妻子,倒很是掛念。”江硯白漫不經心放下了手中的書卷,口吻依舊是十分溫和的,“師伶,往後莫要如此了。”

意識到自己方才居然口誤著,把沈念初說成沈憐青以後,師伶的臉色霎時便白了下去,心底裏生出了幽微的恐慌,她囁嚅著想為自己辯解兩句,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那根弦崩到了盡頭,卻有種不管不顧地自棄。

不過只是不經意間,提了她的名字而已。

……何必如此小題大做著敲打她。

江硯白不欲見到她眼下這副神情,淡淡道:“你且下去。”

難道我都不配提她的名字嗎?

定了定神,師伶想轉身離開,卻聽著江硯白一聲輕笑。

原來,她方才無意識間,竟然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並非如此。”江硯白慢條斯理著說道,“此事不在於你,卻是在於我。”

他那麽溫柔,不禁讓人生出了幾分憧憬著的希望。

江硯白溫聲說道:“師伶,你這般在意她,連她的姓名亦是脫口而出,想必,這個名字已經在心中念過千萬回了吧。”

師伶只覺口中苦澀蔓延,“是。”

她不想嫉妒誰,她對沈憐青也生不出半分惡感。

可她控制不住要去想,不敢光明正大著去恨誰,便只好將那麽晦暗的情緒全數留給自己,每次一想起這個人,她都仿佛墮入了無法爬出的深淵。

“可你這樣,真是讓我有種說不出的不快。”

江硯白對她笑了笑,“沈憐青是我的妻子,你不該把她放在心裏反覆念及她的名字——誰允許你這麽做了。”

明明是九月的天氣,為何會似隆冬一般冰冷徹骨。

師伶惘然著擡頭,只見那人雖是笑吟吟著的,眼裏卻是如冰似雪,找不出半點溫度,他慢慢地說,“師伶,你是聰明人,為何偏偏不懂,哪怕是陌生人,只要有人對憐青生出的一絲絲妄念,無論善惡,都會令我難以忍受,戾氣橫生。”

“至於你配不配提起她的名字——”

這話只是說了一半,江硯白便自顧自搖了搖頭。

想起了沈憐青,這個人的眼神,亦如春雪消融般溫潤而澤,“我並不會將你二人做比較。”

憐青也不喜歡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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