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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飛花碎瓊裏,林雪平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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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飛花碎瓊裏,林雪平睡下……

林雪平,其實是那對凡人裏,妻子的名字。

水笙自己沒有名字,她早已把她原先的姓名忘記了。

雪平一天天的長大,開口叫得第一句話是:“師父。”

有時候水笙會很好奇,是不是蓬萊國人都是如此的根骨清奇?毫無修煉根基的凡人被渡了魔氣以後,除了爆體而亡以外,根本沒有其他結局。就連修仙之人,都要費盡一番心思,才好除去體內這股魔氣。

只有林雪平,只有她一人,竟以幼體,墮了魔。

水笙養著一只小魔頭呢。

這件事本身,就比找到蓬萊國有意思。

水笙本是散漫的性子,身邊帶了個需要操心的小孩,竟也不覺得煩悶。兩人差了千歲,但林雪平自記事初始,便是她們其中更為穩重的那個人。

十五年間眨眼而過,水笙帶著林雪平又回到了滄州,再次踏入尋找蓬萊的旅程。

水笙自己做事沒有章法,全憑心意。林雪平卻是多思周全的人,她遍閱了有關於的蓬萊國的古籍,又在滄州多方調查,最後兩人來到一處峭壁之前,林雪平只是伸手敲了敲,洞玄之門,便在她的眼前打開。

多年夙願得以了償,水笙興奮不已,“傳聞裏面有數不盡的法器寶物,能使人白日飛升呢。”

“未必。”林雪平攔住她,“只有蓬萊國的子民,才能夠喚醒洞玄之門,師父,小心這是陷阱。”

水笙只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嫣然笑道,“你呀,小小年紀,什麽都很好。就是有時候太嚴肅正經。也不知是怎麽養成的這性子。但是為師跟你保證,這可不是陷阱,跟我進去便是了。”

她們就這樣入了蓬萊。

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國,卻並非想象的那般好,裏頭只是比旁的地方富庶了一些,沒有妖魔侵擾,同時卻也沒有數不盡的好東西。

國境內不過幾萬人,他們自詡玄女的後代,忽而遭了兩只魔物入侵,焉能坐視不理?水笙帶著林雪平闖入皇宮一心尋寶,卻只遇到數不盡的抵抗,她們殺了一天一夜,一直殺到蓬萊國境內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流淌著滾燙的鮮血。

然後,她們碰見了李月卿,春月宮的主人。

他告訴林雪平,其實她是蓬萊國的子民,此番認賊作母,反害得自己國破家亡。

有時候水笙倒也會覺得後悔,如果她沒有帶著林雪平去蓬萊,這兩人是不是就不會遇見。

一個是誤入歧途的天生魔女,一個自詡能拯救蒼生的聖父。

他們就像是設定好的圓,天生就該合在一塊兒。

但是憑什麽?

那時候,林雪平看過來的眼神,也是這樣的陌生。

她是決絕的性子,當年決定離開被重傷的水笙,跟著李月卿走時,亦是沒有半分猶豫,從不肯回頭。

“我只想知道,為什麽。”水笙站在劍陣之中,她的身量一寸一寸拔高,圓潤柔和的一張臉,亦是消弭了虛假幻相,轉瞬之間,她重新換回了那張長年侵入林雪平夢境的臉。

那是艷麗到宛如十六血月的一張臉,臻首娥眉,長眉入鬢,再不覆半分少女天真之態。美到了極致,便叫人感到恐懼,就連她嘴角上揚的弧度,都仿佛帶著幾分殘忍。

“我對你難道不好嗎?我救你性命,領你修行,我不許任何人欺負你,我們相依為命了十五年。”她一步步逼近了林雪平,縱然被劍氣灼傷,亦是毫不在意,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十五年,竟然比不過你只見過一面的李月卿,為什麽,為什麽你會跟他走,把我當作你的仇人?!”

說到底,只是不甘心。

此地的魔障之氣忽而變得極有侵略性,憐青一介凡人,在魔氣的侵襲下只覺得腦子裏嗡鳴作響,唇齒間生出一線鐵銹味。

她不由得後退幾步,此舉其實十分徒勞無益,但是奇異的是,她的周身忽而多了層看不見的屏障,仿佛明月之輝化作實體,將她柔軟地包裹在了裏面。

憐青下意識看了江硯白一眼,對方卻只是垂眸,安靜的看向劍陣中的那個女子,又在突然間開口,“林雪平,靜心吐息,莫要亂了心志。”

原來方才驟然溢出的魔障之氣,竟然是林雪平的氣息亂了。

她原本,也是個魔。

林雪平只是靜靜地看著水笙,“真是你殺了春月宮裏這麽多人嗎?”

水笙嗤笑道:“一切不過重來了一次而已。當年馮春那賤人害我身負重傷,李月卿還擄走我的徒兒。我說了絕不會放過春月宮,既然說到,我便能做到。”

一切只是重來。

她殺死了林雪平的父母,無數的同胞,現在又是李月卿。

往後,也許還會有別人。

林雪平點點頭,她往後退了兩步,與水笙拉開了些許距離。

秋水劍感應到主人的心意,瑟瑟著飛到她的掌心裏,劍身不斷輕顫著發出悲鳴,宛如嗚咽的風聲。

“你予我魔身,撫育我長大成人。”林雪平擡手,將劍指向了水笙,接著忽而又快又狠地旋回著刺向自己的身體,她死死盯住了水笙,“我欠你養育之恩,這一劍,還給你。”

一劍穿胸。

在場眾人莫不震動,水笙受困於無悲之劍不能行動,她脖頸上青筋隱現,分明大駭,卻強令自己冷靜下來,細眉狠狠壓著眼睛,“你的確欠我。”

這一劍兇險異常,林雪平卻是狠心又把劍拔了出來,血珠匯在劍身上又不斷滾落在地,林雪平輕咳兩聲,重新指向了水笙,寂聲道:“維岳神尊,煩請你撤了劍陣吧。從前我輕信水笙之言,認定你是我仇敵,多有煩擾,還望見諒。”

江硯白卻並不對林雪平的請求有所回應,只是淡淡道:“月卿曾經請求我護你周全。你並不是水笙的對手,她既然是殺害月卿之人,我自會出手。”

林雪平卻略帶嘲色,“你誤會了,你沒資格對水笙動手。水笙性格狡猾,若是她做的事情,反而不會痛快認下。她才不是兇手。”

水笙聞言一怔,面上也不知是悲是喜,兩種情緒沖撞,最後竟是荒謬著笑出聲,“乖徒兒,這麽多年了,還是只有你,能把我當成一條狗似的哄騙啊。”

林雪平低低說道,“我明白了,殺了月卿的人,原來是我自己。”

她記起來了,她也是一個魔。

縱使玄月真人這些年來悉心引她入仙道,林雪平的一身魔骨,早已深深埋在了她的血肉裏。

那是水笙留給她的,永遠也不滅的印跡。

只消一點點的、屬於水笙的魔氣渡給她,便能令她的魔身咆哮著覆蘇。

一切只不過是重來而已。

那一夜,林雪平仿佛又回到了蓬萊,雖是魔身卻成殺神。她殺了那麽多人,卻只想著,接下來,是不是能夠得到師父的一句誇讚。

她會笑瞇瞇地摸著她的頭,說她是乖孩子。

頓了頓,江硯白利落著召回無悲之劍,接著他指尖敲了敲,那把劍卻是沖著憐青去了。

憐青沒能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然被那劍托舉至了半空中,周身立時結了層不破的屏障,以免叫她受到接下來戰鬥的波及。

那對師徒還在靜靜對峙,糾纏了那麽多年,水笙第一次從心底湧現出了疲累之感。

“別這麽擡舉自己,要殺李月卿,你還沒那個本領。”她冷眼看著林雪平,嘲諷道,“那一夜,自然是為師驅使著你所為。”

但事到如今,說這些卻是毫無意義。

林雪平平靜地眉眼裏生不出半點波瀾,她忽而叫了一聲,“沈念初,今夜多謝你仗義執言,我有一事相求,請你應下。”

“春月宮不能斷送在我手中,我今夜鬥膽將它托付給你,從此你就是春月宮的主人。還望你胸懷仁義,莫生作孽之心。今後無論是仙是魔,但凡是有所求,你若力有能及,切勿吝於援手。方不違我明心之道。”

憐青尚自愕然間,林雪平已是拔劍向水笙而去,語調冷如千年幽寒之冰:“你與我到如今,已是不死不休。無論恩與怨,今夜都該做個了結,拿出你的本事來!”

劍尖削碎了水笙的發,她周身魔氣濃郁,覺察到林雪平招招盡是狠辣殺意,本該湧起惱怒,但一顆心只是空蕩,仿佛裏頭破了個洞,不斷有嗚咽的北風穿過去。

一時劍光大熾,憐青現在的眼力根本看不清這二人的打鬥細節,但也覺心驚,張見素從她的領口裏探出頭,小聲抱怨道:“你心跳得好快啊,快震死我了。”

“打起來了。”小雞喃喃著:“……林雪平應該是贏不了的。”

林雪平有秋水劍在手,但對方卻是擁有個千年修為的魔,縱然水笙並不願意對她下殺手,在林雪平必死的劍招下,也不得不使出十分的力氣。

‘轟隆’一聲,門口那顆櫻花樹竟是轟然倒塌,劍光幻影、霜白月光下的紛揚落花裏,林雪平忽然喚了一聲,“水笙。”

水笙,水笙。

水笙本是一介凡人,生得太美,自小淪落煙花巷中,但她不願意記得那些事,所以自從記事以來,水笙就已經是個殘忍的魔了。

她喜歡殺人,也喜歡看到人們為她廝殺,她並不像是尋常魔頭那般由仙墮入魔道,而是自一開始,就幹脆地選定了道路。

偽裝成望河裏漂浮的嬰孩,被林雪平親手抱起來以後,水笙才擁有了自己的名字。

這幾十年的時光,就像是飄在望河裏頭,無依的水流,不知要將她送去何方。擡頭是碧藍的天,無定的雲,河流,光束,數不盡的音聲與光影,這些,都被林雪平一雙溫柔的臂膀包裹了起來。

她說,“既是從水裏來的,就叫你水笙吧。”

這一聲亂了她的心,一直有所克制的動作,也變得沒有了章法。

江硯白忽然輕嘆了一聲。

飛花碎瓊裏,林雪平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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