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第 7 章 同心蠱

關燈
第7章 第 7 章 同心蠱

法杖還插在他的肩頭。

宅子裏已經起了火,一切都回到了那天的原點。

憐青忽而伸手,握住了一節杖身,握緊了,她緩緩地向外頭抽.動。

隨著她刻意折磨的動作,江綺的臉上逐漸映出了一絲絲艷紅。

他從一出生,便伴隨著永無止境痛苦,可這是第一次,他卻覺出難以忍受的委屈,恨不得立刻死去,也不願承受這樣的痛楚。

那女人一面緩慢地施加刑罰,一面卻在輕輕拍著他的背,口中哼出了些破碎的旋律,斷斷續續、細膩幽微的曲調,就像是來自大地的召喚。

她貼近了江綺的耳邊,輕輕哄著:“別怕,不疼的。”

——謊言。

江綺將身子蜷縮起來,他的眼眶裏竟然結出了鮮紅如血的紅淚,顫抖著滾落下來,指甲深深嵌入了憐青的皮膚裏去。

法杖被抽了出來。

但,江綺體內的鮮血似乎要流盡了,預想之中的血花綻開場景並沒有到來,憐青忍不住有些失望。

她知道,江硯白在看。

沖天火光裏,憐青的眼神無悲無喜,她在思考如何最大限度的折磨江綺,可是心口忽然一痛。

張見素鬼頭鬼腦地從她衣領探出一顆腦袋,斥道:“沈憐青,夠了。你再怎麽作,江硯白也不會出現的。”

說完卻覺心裏打鼓,眼前的沈憐青肌映流霞,如一豆冷翠燭光,活脫脫是只妖艷厲鬼的模樣。

它真是生怕沈憐青此刻上了頭,會連自己豆沙了。

眨巴著眼睛,張見素強壓恐懼,頑強地與憐青對視,“你現在的樣子,就像是走火入魔了,沈憐青你醒醒,快離開這裏。”

火勢即將蔓延到此處,沈憐青聞言望向屋外,這才遲鈍著感知到愈發灼燙的空氣。

張見素已在吱哇亂跳:“快跑,快跑。我不要變成烤雞啊!!”

縱然心底有再多的不甘,憐青也只得站起了身子,她的理智已然回籠,只是嗓音無端沙啞了許多,“好,我帶你出去。”

火是從前院開始蔓延的,憐青在小雞的不斷催促下推門出去,然而不想這屋裏的門檻很高,絆得她險些摔倒在地。

她不由看了一眼這個門檻,只見這上頭刻滿了繁覆瑰麗的花紋,紋路沒有規律與對稱可言,鬼氣森森著一些胡亂蔓延開的線條而已,只一眼便讓人心生煩悶,想必又是防著江綺的東西。

“快走呀。”張見素怒道:“別發呆了!”

憐青飛快應了一聲,可她人卻是閃身回去了,屈膝用力背起了趴在地上的江綺,這才咬牙快步出了門。

張見素目瞪口呆。

江綺的身子很輕,人又薄,只剩了一把輕飄飄的骨頭,但畢竟是個將成年的男子,憐青背著他亦是有些吃力,灰頭土臉地穿過已練成小片火海的江府,她一口氣來到了當年自己藏身的湖邊。

因為太過乏力,憐青呼吸之間不斷湧上一股血味,她咳嗽了兩聲,居然還有力氣跟小雞開玩笑:“這幅新身子倒是很不錯嘛。咳…當年我可背不動江硯白,用柴房裏放著的小車,才勉強把他拉出去。”

張見素沒吭聲,應該是正在猶豫,拿不定要不要現在臭罵沈憐青一頓。

此時正是午夜,湖邊雜草從生,夜風幽柔,有螢螢小蟲飛舞著。星稀河影轉,霜重月華孤,沈憐立在月色之下,輕聲對張見素說,“對不起,我失態了。”

恨意是如此輕易地侵蝕了她的心志,現在想起來,連沈憐青都覺得那時的自己很陌生。

張見素深吸了一口氣,“剛才的事情就算了。”

它嘚嘚兩步跳到了江綺的身上,質問道:“……這個又是什麽意思?”

“他是江硯白的弟弟。”憐青輕描淡寫道:“總歸是有用的。”

小雞十分警覺:“有什麽用?你要幹嘛呀,這個人天生異骨,雖然不知道以後會發展成什麽樣子,但是看江府裏那些人那麽那麽的警覺,肯定是很可怕的,沈憐青我告訴你噢,不許瞎……”

往張見素嘴裏塞了半塊小餅求得清凈之後,沈憐青用力把江綺的身子擺正,仔細勘察著。

尋常人流了這麽多血,又長年被如此虐待,恐怕早就氣絕了。然而江綺卻很詭譎,他的心跳、呼吸,都要比常人慢上許多,稱得上氣若游絲,只是維持著微弱的生命跡象,不曾死去。

“快刨個坑把他埋了吧。”小雞催促道:“你看這人都快要涼了,就算你把他帶出來,也根本都救不活。”

“不……”沈憐青還在探查著他的脈息,眼睛很慢的眨了一眨,“我知道,有地方可以救他。”

只是很難做到。

疲色湧上眉間,憐青坐在江綺的身邊,空氣裏已有了燒灼的味道。

江府燒成了連天的火海,沖天火光猶如一輪巨大的落日,把一切都映成了橘紅色,湖面上星辰倒懸,被風一吹,漫天的星,就這麽粼粼著向她沖撞而來。

江硯白闔上了這一頁,喟然道:“星相已亂。”

他像是漫步在銀河中,落了滿身的星,仔細思索著方才那局。

——已經將那兩位散修送回江家,他們自然是會想著把江綺帶出去。

究竟是在哪一步出了紕漏,那兩顆代表著散修的星,竟都熄了光,死氣沈沈著掛在天邊。

有一聲仿佛天啟的聲音陣陣回蕩著:“逆天改命,終不可行。”

江硯白只是淡淡一笑,隨意地擡手揮了揮,整條銀河便被攪亂。

周身的空氣仿佛都被扭曲,氣溫驟然灼升至幾乎不能忍受的地步,憐青下意識將小雞捂在胸懷間,恍然間擡頭看去——

漫天的星子正在無規律而怪誕著瘋狂移動,看久了,會有點頭暈的感覺,然而回過神來,憐青發覺就連腳下的地面亦在搖晃著,這感覺卻不像是地震。

頃刻間,憐青通曉了一切:

這一整座平陽城,皆是幻境。

此刻的幻境正在消散,河對岸的人群抖動、扭曲著化為虛空,一切都在褪色,連時間都停止了流動。張見素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度過了極為駭人的這小半刻鐘以後,真正的廣袤世界,才徐徐向她們鋪展開來。

白晝,黃昏。

她們正在半山腰上,只見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前方是一處寧靜村落,土地平而曠,幾星村民散落在阡陌上,或耕種,或休憩,人人皆是怡然自得。

好一副盛世光年之景。

“媽呀!”一聲雞叫,打破了此地的安寧。

張見素左右橫跳引起憐青的註意,“他怎麽也跟著來了?”

江綺還躺在地上,連氣息都幾不可聞,不知道是否還活著。

憐青卻不意外,“他自然會來。”

恐怕,這一整個幻境,都只為了江綺一人而設。

憐青喃喃說道:“如果我沒猜錯,江硯白是單獨截取來了從前江府被滅的那一境,硬生生的造成一粒界中界。他本人是操手,所以必須置身事外。”

張見素恍然大悟:“所以,在那個世界裏的江硯白才會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而且一個世界裏,不能存在兩個人,咱們也不是重生,只是掉進了江硯白造出的幻境裏了?”

“並非幻境,幻境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方才那個世界卻是真的,如果沒人幹預,方才的那個世界,應該會一直一直持續存在下去。”憐青沈吟道:“如果不是江硯白主動滅了那個世界,我們根本出不來,只怕會一直生活在那個世界裏。”

“那,江硯白的行為,豈不是相當於滅世?”小雞卻覺得毛骨悚然,“他自己造了個平行世界,達成目的以後,卻又自顧自地滅了它。”

不,啥人啊這是!

沈憐青倒是平靜,此刻她更關心的是:“不知道江硯白有沒有看到這一切。”

當時聽見的那聲嘆息分明就是此人,難道是他一直睜眼看著?也默認了憐青帶走江綺的行為。

“應該不會吧。”張見素說得頭頭是道:“兩個獨立著的平行世界,好像並沒有什麽鏈接的通道。我猜江硯白最多就是造出了這個世界,然後想法子,把江綺給轉移過去。咱們兩個當時從幻境中跑到平行世界,應該是純誤打誤撞。要不然江硯白大可以從這個世界裏直接塞人過去保護他弟弟。”

兩人越說越多,最後唯一能達成的共識,便是江硯白如今深不可測。

憑空造出一個世界,這不僅僅是神能夠做到的事情了,張見素篤定道:“他已經快成了天道!”

成了天道。

那沈憐青又該如何覆仇呢?

小雞不禁可憐的看了憐青一眼,可對方卻只是神色平和,甚至已經在用短刀劈開旁邊的樹皮,動作麻利地將它擰成繩結。

它跳過去問道:“你在幹嘛?是要做個棺材把他弟弟埋了嗎?”

沈憐青喘了口氣,“做一張草席。”

張見素眼也不眨一下,“哦,做一張草席,然後把江綺拖到方便埋了的地方嗎?”

“我不會扔下江綺。”憐青揉了下眉心,“我要帶他下山,想法子救治他。”

張見素的臉綠了。

它踩著沈憐青的肩頭,硬邦邦說道:“我不同意!”

沈憐青望向了它,她的目光變得很柔和,“你是在擔心我嗎?”

“我只是害怕,到時候會被你連累!”

“別怕,我有辦法制住他。”

她忽然用刀割開了自己的手腕,淋漓鮮血滾落地面,憐青靜靜說道:“你可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同心蠱。”

那是疆州的邪法,只要讓二人種下此蠱,無論是人是仙、是魔還是道,此後都將同享一份生命。

這便是所謂的同生共死,蠱毒一種,除了死亡,便再也沒有消弭的法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