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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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聞人曄發現他好像還不夠了解魏婪,以為他貪圖榮華富貴,迷戀世俗凡物,沒想到魏婪得了賞,心中想得竟然是救其他人於水火。

真善良,還是做戲?

魏婪也發現他對聞人曄的定位有些失誤,聞人曄居然這麽大方,主動給他創造機會,果然小年輕就是好騙。

此處拉踩某個已經不在人世的老狐貍。

聞人曄打了個哈欠問:“魏師已經得了賞賜,還不走嗎?”

“我才剛來,陛下就急著趕我走,莫非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魏婪掃了眼桌案,果不其然看到了一疊奏折,“又是彈劾我的?”

聞人曄見怪不怪,“每天都有,你比朕還招人恨。”

魏婪托著腮問:“我能看嗎?”

奏折這東西,說機密確實機密,說廢話也真的是一團廢話,聞人曄不以為意:“自古以來,偷看奏折都是殺頭的罪,魏師有幾個腦袋?”

魏婪縮了縮脖子,唇角向兩邊勾起,“那我不偷看,當著您的面看。”

聞人曄又去攔他的手:“不成,你不能看。”

魏婪鼓起臉,“陛下這般死腦筋。”

聞人曄“哼”了聲,“好啊你,辱罵朕,罪加一等,砍兩次。”

魏婪一手稱著桌案,另一只手去拿奏折,“既然已經要砍了,臨死前陛下就圓了我的夢吧。”

他往左,聞人曄就擋左邊,往右,聞人曄又跟著往右,最後兩個人隔著書案手握著手像兩朵向日葵一樣左搖右晃。

魏婪擡眸:“陛下,你晃得我頭都暈了。”

聞人曄故意板著臉:“暈了就回你的帳篷睡覺去。”

兩人繼續晃。

過了半晌,聞人曄先松手了,不是因為晃不過魏婪,而是因為再拖下去,他的奏折就批不完了。

聞人曄松了手,魏婪卻沒有趁此機會對奏折下手,他偏頭低低地打了個哈欠,雙臂交疊趴在桌上,嘟囔著:“陛下什麽時候批完?”

聞人曄粗略估計了一下:“再有半個時辰便好。”

魏婪“嗯”了聲。

帳內靜悄悄的,只剩下朱筆在紙面上游走的沙沙聲。

燭火搖曳,魏婪眼皮下垂,似乎下一秒就要睡著,光下的他看起來安靜了很多,黑發攏在一側胸前,眉目柔和。

這副模樣,比往常更像道人。

時間飛逝,聞人曄停筆,擡眸一看,魏婪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

聞人曄靜靜地望著他,不動,也不說話。

他在判斷魏婪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疑心病已經融進了聞人家的骨血中,他看了許久,看到雙目酸澀,終於確定魏婪睡了,不但睡了,還睡的很香。

這裏是聞人曄的地盤,他又這般沒有防備,聞人曄只需手起刀落,宋黨視作眼中釘的“妖道”就此消失。

“魏師——”聞人曄輕聲呼喚。

魏婪並無反應。

睡這麽沈?

聞人曄輕手輕腳的站起來,繞過桌案走到魏婪身旁,蹲下身輕輕推了他一下,魏婪沒骨頭似的從桌面上滑了下來,側躺在席子上。

睡成這樣,被人殺了都不知道。

聞人曄又開始懷疑了,他分明記得魏婪武功高強,內力深厚,怎麽會如此沒有警覺性?

難道他在裝睡?

這是圈套?

聞人曄眸光變換不定,最終選擇叫醒他。

魏婪夢到了一個比他人還大的包子,吭哧吭哧啃掉了三分之一,大包子突然長出了手和腳,疑似是嘴巴的位置裂開了一條縫,將他吞了進去。

魏婪驚恐地睜開眼,對上了聞人曄的臉。

“…包子?”

聞人曄:“不是包子,是陛下。”

聞人曄把他拉起來,“要睡回去睡,朕可不想從坊間傳聞被架空的皇帝變成坊間傳聞好男色的皇帝。”

聞人家好男色的皇帝不在少數,留下許多風流韻事。

魏婪揉了揉臉,從困意中清醒過來,“您不好男色?”

聞人曄認真地說:“朕可以好男色,但是不能讓百姓一提起朕,就只能想起朕好男色。”

年少稱帝,他自然想做出一番事業。

魏婪離開後,林公公走了進來,擔憂地提醒道:“聖上,您對魏師,是否太過信任?”

聞人曄眼皮都沒擡,在奏折上寫下批語,“我很信任他嗎?”

“一個人,能把先皇耍的團團轉,又來耍我,能改天換日,能辟谷,還能一箭鑿墻,小林子,這樣的人,如果不能為我所用,該如何?”

林公公抽氣,“您要殺他?”

聞人曄低眸,在宋黨遞來的奏章上寫道:放什麽狗屁,滾!

“再看看。”

聞人曄面容平靜,英挺的眉眼在燭火的照耀下顯出一絲陰郁。

“魏婪的底細,尚且不知,不急著輕舉妄動。”

聞人曄能感覺到,魏婪對他的態度有些暧昧不明,行為也過於親昵,握著毛筆的手頓了頓,皇上倒吸了一口氣。

難道魏婪對他有意思?

聞人曄“啪”地一聲將毛筆拍在桌上,林公公嚇了一跳。

少年帝王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一會兒哭笑不得,一會兒咬牙切齒,突然,他想起了魏婪說過的一起句話。

心臟的人看什麽都臟。

所以不是魏婪對他有意思,是他的解讀方式有問題?

聞人曄抿唇,冷靜下來,道:“傳太醫。”

他要檢查一下自己是不是積勞成疾了,不然怎麽最近老覺得胸口悶悶的,一口氣吊在心口,不上不下堵得慌。

片刻後,餘太醫跟在林公公身後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還沒先緩口氣,就趕緊跪了下來。

“不必行禮了,過來給朕把把脈。”

餘太醫連忙爬起來,“是。”

他摸著聞人曄的脈搏,一會兒擰眉,一會兒吸氣,面色瞬息萬變,最終卻說:“陛下,您身體健朗,沒什麽毛病。”

“心臟也沒問題嗎?”

餘太醫屏息靜氣細細把脈,還是堅持一開始的結論:“沒有。”

聞人曄沈默了一會兒,問:“你覺得朕的心臟嗎?”

餘太醫大驚,立刻跪下了,“陛下乃真龍天子,心懷天子,自然是心胸寬廣,藏著一顆黃金龍心,怎麽會臟呢!”

聞人曄挑眉:“黃金龍心?”

餘太醫自知失言,“不是黃金龍心,是、是…”

“是什麽是,石頭心?”

餘太醫已經快哭了,連連告罪。

聞人曄揮了揮手,讓林公公送他出去。

第二日,林公公捧著餘太醫交代的藥走了進來,“陛下,用藥了。”

“什麽藥?”緊隨其後走進來的魏婪問。

林公公答:“陛下最近勞累,需要補補氣血。”

魏婪表情古怪:“您才二十出頭,已經到了要補氣血的程度了嗎?”

難道老聞人家不行是一脈相承?

聞人曄一眼就看出魏婪在想什麽,立刻解釋:“不是給我喝的。”

林公公:“啊?”

魏婪:“那是誰喝?”

聞人曄斜晲了林公公一眼,林公公心領神會,捧著碗說:“是我糊塗了,這藥是煎給我自己喝的。”

可你已經凈身了啊?

魏婪欲言又止,最後道:“林公公辛苦了。”

回京前,幾名世家公子主動找上了魏婪。

左邊一個顧泳,右邊一個季太尉幼子,兩面包夾,來者不善啊。

顧泳搖了搖扇子問:“不知道魏道長還記不記的我?”

你哪位?

魏婪在腦中搜羅了一遍,沒找到和顧泳長相相似的人,想來想去,想到了被他騙錢的冤大頭們。

但他不會畫符,只會煉藥,一直以來賣的都是壯陽藥,難道顧泳曾經是他的顧客?

要死要死要死,不會是吃丹藥中毒了,來找他討說法的吧?

如果只是藥有問題,魏婪倒不怕,但先帝剛死的節骨眼,要是傳出去他煉的丹藥有毒,那不就等於他謀害先帝嗎?

不管先帝是不是他毒死的,宋黨肯定會想辦法把這個罪名安到他的頭上。

嘶——

這麽說起來,顧泳的兄長本來就是宋黨的人。

頭腦風暴過後,魏婪全都想明白了,這是陷阱!

“我年少時游走江湖,只願做一閑雲野鶴,不曾見過顧公子。”

魏婪輕笑著撥開他的折扇,視線掃過幾人,處變不驚:“聽聞顧家二公子行事放浪,風流成性,想找舊識還是去勾欄院裏找吧。”

說完魏婪就想跑,但顧泳手臂一伸,再次攔住了他。

顧泳聲音刻意地拉長,“話才說兩句就走,魏道長這麽不待見我?”

季太尉幼子在旁邊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重重地拍了一下顧泳的背:“你好好說話!”

魏婪也受不了他這樣,“顧公子想說什麽?”

不管了,反正他會一口咬死藥不是他賣的。

“本公子只是好奇,魏道長拜在哪位道長門下?”

顧泳笑瞇瞇:“本公子最近突然頓悟,想要學學道法,希望魏道長能為我引薦一二。”

我是天才,聽得懂嗎?我是天才,不需要拜師。

魏婪心裏是這麽想的,嘴上也是這麽說的。

“顧公子,我看你骨相平平,不必多想了。”

魏婪沒給他面子,從顧泳身側繞過去,季太尉幼子卻不依不饒跟了上來,他是出了名的性子直,說話也沒分寸。

“魏道長怕不是不敢說,難道您的師門有問題,還是說,魏師根本沒有師門,只是個巧舌如簧的江湖騙子?”

季太尉有兩個兒子,長子季時欽年紀輕輕便在戰場上打出了名氣,幼子季時興一直被長兄壓著一頭,叛逆心作祟,故意和季太尉對著幹。

一個從出生起就被蓋章季黨的人,每日和宋黨的人混在一塊,季黨官員嘴上不說,心裏已經認定季時欽就是下一任季黨領頭人了。

被他說中了,魏婪眼皮跳了跳,胡謅道:“師門?我的師傅已經飛升成仙,師門只剩我一人,我就是師門。”

魏婪一揮袖子,面有薄怒:“季二公子故意說這些,有何用心?”

季時興冷哼一聲,“別裝了,誰不知道你們就是一群騙子,那個王道長,收了我爹多少錢,還有什麽勞什子趙道長,貪心都寫在臉上了!”

顧泳在旁邊笑了聲,“季二,你怎麽能拿魏道長和牢裏的犯人比,魏道長素來潔身自好,從不收禮。”

等一下!

魏婪腦中忽然閃過了無數回憶片段,這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絕對有備而來。

他立刻打斷顧泳:“顧二公子,我是人,人便有私心,您不必捧殺——”

顧泳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完全不聽魏婪說什麽,高聲道:“我聽聞六月飛雪,是有冤情,昨日那雪來得蹊蹺,魏師昨晚又去聖上營帳密談,一定是發現了冤案!”

顧泳瞇眼笑:“魏師,我說的對嗎?”

魏婪只想把聞人曄在顧游奏折上的批語搬過來。

放什麽狗屁,滾!

“顧公子以為,聖上治下,有什麽冤案?”

魏婪指了指天空,“陛下有德啊。”

顧泳展開折扇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閃爍著陰謀的眼,“壓了多年的案,也是冤案。”

好嘛,繞來繞去還是繞回了先帝身上。

魏婪又緊張了起來,有的人還活著,但他已經死了,有的人已經死了,但他還活著,先帝就屬於第二種,還是最陰魂不散的類型。

季時興也稱得上相貌堂堂,但一說話就給人一種腦子不靈活的感覺,他幫腔道:“對,先帝在世時一定有不少冤案。”

顧泳“唰”地收起扇子抽在季時興手背上,“你說話別拉我下水。”

季時興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雙眸圓睜指著魏婪:“你這妖道,居然故意引誘我汙蔑先帝!”

魏婪無辜臉。

顧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你閉嘴吧。”

顧泳來找魏婪是顧游授意的,季時興是自己非要跟上來的。

魏婪想的沒錯,宋黨確實有意借這場雪鏟除異己,但他們也沒大膽到拿先帝的死做文章。

本來是沒這麽大膽的。

但季太尉給了宋丞相一點兒靈感,兩個鬥了大半輩子的人相對而坐,季承望拿出一個匣子,裏面整整齊齊放著一疊書信,在這些書信旁,有一個突兀的紙團。

宋丞相橫了眼想要拿信的季太尉,將那紙團扔到桌上,然後謹慎的鎖好匣子。

季太尉好奇:“這是什麽?”

“我和魏婪的通信。”

季太尉年紀大了,腦子不如年輕時好使,“你們倆私通?”

“不對啊,你不是說魏婪不接受你的示好嗎?”

宋丞相白了他一眼,“你自己看。”

季太尉兩指夾住皺巴巴的信紙,放在光下瞧了瞧,紅色的粉末亂七八糟的糊在一起,什麽也看不清。

他白眉一擰,道:“魏婪送了你一顆丹藥?”

“什麽丹藥,那不是火藥嗎?”

季太尉搖搖頭,“先帝曾經賞過我一顆仙丹,與這粉末的顏色氣味一模一樣。”

宋丞相楞了楞,唇角不自覺的勾起,“你的意思是,魏婪獻給先帝的仙丹,其實是火藥?”

這句話在季太尉腦子裏過了一遍,他松開手,指著掉在桌上的紙,嘴巴大張著說不出話。

宋丞相雖是文人,卻比季太尉膽子大的多,他握住季太尉的手指,輕輕按下去,“謀害先帝,其罪當誅。”

季太尉一陣惡寒,他算是知道自己為什麽鬥不過宋黨了。

下手這麽狠,宋承望是沖著一次性弄死魏婪,永絕後患的去的。

“他究竟哪裏得罪你了,”季太尉問:“你就這麽想要他死?”

宋丞相慢悠悠地將信紙折好,“有一個人,在聖上身邊,能夠左右聖上的心思,這個人不收賄賂,不愛錢財,不慕權勢,不能為我所用,但他一句話,就有可能讓皇上對我起疑,壞了全體宋黨的利益。”

魏婪錯就錯在不該兩袖清風,不願和他們同流合汙。

宋丞相眸色沈沈:“季識微,你要是我,你要是站在我的位置,你會讓他活著嗎?”

季太尉吸了口氣,“你說的是魏婪,還是林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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