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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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青葉不可能認識每封信的出處,可這份信她確實認識,她如此清晰地辨認信封上的字跡——來自她的老師,蒙瑪長老。

在閑暇時,她總會和安頌一起找些無聊卻足夠打發時間的事情。

比如辨別族人的字跡。

有人喜歡在句子的尾巴加一個點,有人喜歡將每一個“口”畫成圓,也有人習慣性在字的尾巴加上弧線…這些有趣的小習慣被青葉記下來,刻在腦子裏,而蒙瑪長老的字跡是他們最熟悉的,他們的每一本課本都是蒙瑪長老親手編撰的,就算蒙瑪長老改變了慣用手,他們還是會一眼認出來。

可青葉從未想過,會在外界看見蒙瑪長老的字。

青葉垂眸,手指在信封上劃過:“這封信是什麽時間遞到你母親手上的?”

“是我十歲的時候,是八年前,”一守回憶著,“家裏的信一向是我去取,只有這封信,是母親自己拿回來的。”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我的生日,母親讓我自己去集市買些喜歡的東西,可中途忽然起了沙暴,我就自己回家了,才坐下沒多久,就看見母親匆匆往回趕。”

“她回來的時候信已經拆開了,那時她看起來有點慌張——我從小跟著母親,從沒見過她那副神情,就算是撿到由婭姐的時候…”

一守卡殼了。

老板冷哼一聲:“沒什麽不能說的,瑞萊救過我的命,要不是她在沙漠邊緣把我撿回來,我早就被太陽曬成人幹了。”

她似乎有些落寞,撇開臉說:“要不是瑞萊救過我,我怎麽會站在這裏給這傻兮兮的小子當保鏢。”

“傻兮兮的小子”本人尷尬笑笑。

兩人的插科打諢青葉聽不進去,她只在意一守所說的時間點——八年前。

這個熟悉的節點讓青葉的心忽的一緊:“你、我們一樣大?我的成年禮正巧過去了一個月。”

一守不解地點頭:“我也是,這和這份信有關系嗎?”

一種強烈的眩暈感襲擊青葉的大腦,她下意識扶住桌角,以免自己一頭栽在地上。

「我說過,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想要改變未來,你和他都是不可缺少的一環」

木紋忽然說。

「還是不願意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之後呢?之後我又該做什麽呢?

「至少你知道我沒有欺騙你,夢中的前半段是真實的,而之後的,你認為那是虛假的嗎」

「你不會放棄你的族人,哪怕只是一個夢境——你不敢」

青葉不想回應他了。

據她所知,在她未誕生前,蒙瑪長老負責前往城鎮采購族中生活所需,在那段時間內,蒙瑪長老總是不停更換鎮子,可在某天,她決定將采購地點定在不落鎮。

不要對外界人產生好奇。

不要與外界人產生聯系。

從她能說話時,蒙瑪長老就一次一次強調這兩句話。

這封信——

不是普遍的大陸語,而是不語族內部,某些特殊時刻才會使用的語言。

我預見了未來,但我看不清它。

那是一望無際的血色,屠刀懸於天邊,我們避無可避。

沒被漫長時光掩埋的、被人保存得極好的信紙上,只寫了兩句話。

那位獨眼老人的字跡有些潦草,這是在她驚慌之中寫下的,沒有留下一點關於自己身份的提示語。

不語族人天生擁有能力,就算是被拋棄的一族,神明眷顧也依舊存在,可再龐大的眷顧也不是無窮無盡的,預知就成為他們無法觸碰的禁忌。

所以她不認為那場夢是預知夢。

可同樣是不語族人的蒙瑪長老為什麽會寫出這樣的語句呢?

一些紛亂的思想像被貓打亂的毛線團,在腦中瘋狂碰撞。

木紋說的沒錯,她不敢賭,她必須帶一守回去,假如夢是虛假的,她會陪一守找到殺死瑞萊的真兇。

但在此之前,她要確認族人的平安。

青葉定定地看著紙頁上的字跡,做了個深呼吸:“你們知道不語族嗎?”

以禁言通神明,以寂靜換餘生。

不語族,已經銷聲匿跡百年有餘的族群,他們聆聽神諭,審判神明,據說在神明仍行走於大陸時,他們用族中長久流傳的匕首切割了神明之惡,讓大陸免於戰亂。隨著神滅時代的來臨,神明沈睡,不語族也失去蹤跡,在傳說中,那是一群身披白紗,永遠被神明術法禁錮,而無法開口的人。

不語族的傳說在大陸流傳了不知多久,可就連三歲小孩都覺得只是傳說。

一守用力揉了下自己的臉,好像那不是臉頰肉而是案板上的面團,他隱約覺得接下來的話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好吧、好吧,慘死的母親,雨夜出現的神秘少女,莫名其妙的信,這些本身就不是正常生活中會展開的情節了,他怎麽會以為母親的死是一件輕易就能調查清楚的事呢?

他都有些佩服自己苦中作樂的能力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把思維發散到天涯海角,大約也是一種奇特的能力吧?

“姑且知道一些,”一守從聽到的睡前故事裏挑挑揀揀著說,“不能說話,被禁錮在人們無法看見的地方…僅此而已。”

或許是因為一守看起來比她更不安,更戰戰兢兢,於是青葉心底的不安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點點飛走了。

她笑了下:“假如我說我來自無垠沙漠,來自不語族呢?”

“可你會說話?”

“我和族人們有點不一樣。”

一守覺得自己可能、大概、絕對在做夢。

否則他怎麽會看見有人坐在他面前宣稱自己是不語族人?

青葉沒給他留下思考的時間,點點信紙繼續說:“我可以知道寄信人是誰,也可以帶你去見她,我還可以告訴你,瑞萊女士的死絕不是一場簡單的流匪作案。但在進入無垠沙漠,找到寄信人之前,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麽?”一守下意識問。

“或許…”青葉有些為難地說,“你知道成年禮需要準備什麽禮物嗎?”

一守默默看向在一邊當石頭人的老板。

老板正轉著手上的戒指,註意到一守的目光差點笑出聲:“看我做什麽?在你眼中我是那種對這些繁瑣的無聊儀式中互贈環節感興趣的人嗎?”

擁有一雙無辜棕色眼睛的少年深谙撒嬌之道,他小小地嘆氣:“我的成年禮禮物是母親準備的,她送了我這頂帽子,其餘的我什麽也不知道……”

“我欠你的啊?”由婭沒好氣道。

真是荒謬,怎麽會有人覺得一個被評價為“不好惹”的酒館老板會研究成年禮的禮儀,而且還願意無私分享經驗?

她在心底罵了一句臟話。

最煩的是,她居然真的是這個小孩口中的“大好人”。

“要不是瑞萊…”老板罵罵咧咧的,“我早就把你踢出去了。”

一守格外乖巧地眨眨眼。

“去找小物,你知道他在哪。”

月光漸盛的夜晚,站在酒館門前目送他們離去的老板摸出來一支煙,她靠在門前,對他們揮揮手:“走吧,該去哪去哪。”

她點燃煙卷,艷麗的五官在煙霧的暈染下顯得模糊不清:“找到那夥人也告訴我一聲,我該還她的。”

已經入夜,白天的熱氣被遮得一點不剩,離開酒館的少女擡頭望著月亮,總覺得這一天好像要將她的半輩子蓋過。

她算著時間。

比她預想中快太多,也不知道是一守太好騙還是計劃太全面——總之,是件好事。

一邊的男孩捏著離開時老板娘硬塞過來的東西晃來晃去。

淺色的布匹把中心的禮物盒子打包起來,布料透光,卻看不真切,他歪著腦袋又蕩了幾下:“是給小物先生的,大概是擔心我們沒錢付款?”

青葉覺得老板實在貼心,畢竟她本來就沒有多少錢,而住在鎮子郊外的一守看起來也是個窮人。

但是…

“小物先生是誰?”青葉問。

“一位不愛出門的雜貨店店長,”一守好心地補充說明,“他不喜歡陽光,不喜歡社交,也不喜歡經營雜貨店。”

青葉懷疑自己聽錯了:“不喜歡經營雜貨店?”

“因為經營店鋪也需要社交啊,”一守彎著眼睛笑,“總之,小物先生就是這樣的店長。”

聽起來像是神秘故事裏的吸血鬼,或者一見光就會死掉的植物,青葉在心裏評價。

夜晚的不落鎮安靜得像沈入海底的船,就算是輕輕落在地面的腳步聲都顯得吵鬧。

一守走在前面。

他熟悉這個鎮子,熟悉每一條小巷,就算是在漆黑的夜晚,也能把每條路都記得清楚,他對那位喜歡獨居的店長也十分了解,這導致當他發現門被牢牢鎖死時生不起一點意外。

“看來今天晚上沒人願意獨自待在家,”一守無奈聳肩,“小物先生大概也這麽想。”

青葉碰了下門鎖:“這種鎖不算難開。”

在得到回答前,在魔法方面頗有自信的聖女擡起手:“我可以打開,也能做到不損壞——”

“等下!”

一守抓住她的手腕往回帶:“這是小物先生的家。”

“嗯?”

“我們不是非進去不可,不用做到這種程度。”

他盯著青葉的指尖,直到那裏散發的光點慢慢熄滅才緩了口氣:“在外面不可以隨便撬鎖啦,要是被抓到會很麻煩…有時候還不僅僅是麻煩。”

一守擺出過來人的姿態按住青葉的肩膀:“稍微等等吧,小物先生應該是出門了。”

臺階上有些涼,但靠近沙漠的不落鎮總是太熱,他們幹脆坐在臺階上,一起研究天上的星星。

“其實、咳,之前就該告訴你。”

“什麽?”

“我知道你,在我們今天相遇前。”

像是憋氣的河豚,一守忽然側身看過來,眼神卻不自在地四處漂移:“每月固定來不落鎮采購一次、攜帶著常人難得的藥材、神秘且從來沒有透露過一點個人信息…”

大約是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變態,他的聲音漸漸小了:“我偶爾去藥店幫忙,有聽見老板提起過你,黑發碧眼,戴著花環,那時候我就想,真是個奇怪的人……啊、不是那種奇怪,是那種,我的意思是你很不一樣!”

青葉當然知道。

她是不語族人,是在祭壇聖火中誕生的聖女,她怎麽會和別人一樣?



咦?

青葉擡頭:“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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