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終章

關燈
第13章 終章

離開榆樹街的邊界,踏入黑森林的懷抱,仿佛瞬間切換了兩個世界。

人類城鎮的喧囂、警笛的嘶鳴、還有那彌漫在空氣中的、甜膩而汙濁的恐懼氣息,迅速被隔絕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森林深處熟悉的靜謐——風吹過松針的沙沙聲,夜行動物偶爾的窸窣,泥土與腐葉混合的自然氣息,還有那無處不在的、來自水晶湖的水汽微腥。

對於顧青而言,這是歸家的氣息,是能讓他緊繃神經稍稍放松的安神香。

對於傑森而言,這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唯一被認同為“領域”的味道。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在林間穿行。

顧青走在前方,腳步有些快,單薄的背影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怒氣和後怕。

傑森則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步伐沈重,像個知道自己闖了禍、正忐忑不安等待審判的巨大孩子。

他身上滴落的湖水和未幹的血跡在身後留下斷斷續續的痕跡,濃重的血腥與淤泥味幾乎蓋過了他本身那股冰冷的腐朽氣息。

顧青沒有回頭,但他全身的感官都系於身後那個沈默的巨人身上。

通過那重新變得清晰、卻異常沈悶的精神連接,他能感受到傑森簡單思維中翻湧的混亂情緒:完成任務——保護顧青——後的細微放松、脫離陌生環境的安心、以及更多的……一種模糊的困惑,對自己行為可能“出錯”的微弱認知,還有對顧青明顯怒意的無措。

這種認知讓顧青的心又軟又堵。

他知道,歸根結底,傑森是被利用了。

那個蠢笨的、直線條的腦子,所有的行動邏輯都源於最原始的保護欲和被人為植入的虛假危機。

他甚至能想象出傑森在夢中看到“顧青遇險”時那種純粹的、足以焚燒一切的暴怒和焦急。

但理解歸理解,後怕卻是實實在在的。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到一步,如果榆樹街的居民更加恐慌,如果那個神秘的墨菲斯沒有暗中提供那一點“允許”……後果會怎樣。

傑森可能會造成更大的殺戮,甚至可能引來真正無法抗衡的追剿力量,或者更糟——他可能會被弗萊迪徹底拖入夢境深處,變成一個永遠迷失的殺戮傀儡。

一想到這些可能性,顧青就感覺一陣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猛地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裏翻騰的情緒。

身後的沈重腳步聲也立刻停了下來。

傑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呼吸聲都似乎放輕了,像一座瞬間凝固的殺人機器雕像,只有面具孔洞後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顧青微微顫抖的背上。

沈默在林中蔓延,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顧青才緩緩轉過身。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他看起來疲憊又脆弱。

他擡起頭,直視著傑森那沾滿泥點血汙的曲棍球面具。

“為什麽不等我醒?”

顧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顫抖。

“我們約定過的,傑森。無論發生什麽,離開水晶湖之前,必須確認。為什麽不信我,而去信一個荒謬的夢?”

傑森龐大的身軀似乎縮得更厲害了。

他發出一個極低沈的、含混不清的喉音,像是辯解,又像是嗚咽。

他笨拙地擡起一只巨大的、沾滿幹涸血跡和淤泥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向顧青,最後無力地垂下。

——夢裏,你,很危險。很真實。

——需要,行動。保護。

這些破碎的意念通過連接傳遞過來,簡單,直接,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實”感。

對傑森而言,那種通過最強羈絆傳遞過來的“危機感”,就是最高級別的警報,足以覆蓋一切約定和邏輯。

顧青讀懂了。他閉上眼,感到一陣無力。

弗萊迪的惡毒之處就在於此,他精準地抓住了他們之間最強大也最脆弱的連接點,並註入了最致命的毒藥。

“那不是真的,”顧青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那是謊言,傑森。是敵人制造出來騙你的幻象。你……你差點就回不來了,你知道嗎?而且你殺了很多人,很多本來不該死的人。”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把錘子砸在傑森簡單的心智上。

傑森沈默了。

殺戮對他而言是本能,是清理領域、消除威脅的手段,通常不會帶來任何情緒波動。

但此刻,顧青話語中那種清晰的悲傷和指責,以及通過連接傳來的那種“錯誤”的判定,讓他那近乎停滯的思維產生了一種罕見的、類似於“懊悔”的澀滯感。

他不是因為殺戮本身而後悔,而是因為他的殺戮,似乎造成了顧青的“不悅”和“悲傷”。

這比任何懲罰都更讓他無措。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巨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完全籠罩了顧青。

他遲疑地伸出那只相對幹凈一些的左手,用一根粗壯得驚人的手指,極其小心地、輕輕碰了碰顧青的手臂。

動作笨拙又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試探,像一頭猛獸試圖用鼻子去拱一只有些生氣的主人。

通過連接傳來的是混亂而焦急的意念:錯了?保護。錯了?讓你,難過。不好。

顧青看著他那副樣子,看著他面具上新增的砍痕和身上那些深可見骨、雖然已在緩慢愈合卻依舊猙獰的傷口——其中一些顯然是弗萊迪的利爪和居民反抗所致,再看看他這副小心翼翼認錯的模樣,心裏那點殘存的怒氣終於徹底煙消雲散,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心疼和無力。

他嘆了口氣,擡起手,沒有避開傑森的手指,反而輕輕握住了那根手指。

“我知道你是想保護我。”

顧青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濃濃的疲憊。

“但下次……至少試著搖醒我,好嗎?我們一起判斷。我們是……一體的,記得嗎?”

“一體”這個詞似乎觸動了傑森內心的某個開關。

他低低地、清晰地應了一聲:“……”肯定的、安撫的音節。

緊繃的身軀也終於放松下來。

他反客為主,用巨大的手掌輕輕包裹住顧青冰涼的手,似乎想用自己的方式傳遞熱量和安全感。

冰冷的觸感從手背傳來,卻奇異地讓顧青一直緊繃的心弦松弛了下來。

這就是他的傑森,可怕、笨拙、雙手沾滿血腥,卻也是這世上唯一會因為他一絲不悅而不知所措、會將他視為全部世界的存在。

顧青輕輕抽回手,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冷靜。

“回家。你需要清理,我也累壞了。”

這一次,當他轉身繼續前行時,腳步放緩了許多。

傑森跟在他身後,距離拉近了些,沈重的腳步聲似乎也輕快了一點。

精神連接中那沈悶的迷霧散去,重新變回那種深沈而平靜的、如同湖底暗流般的波動,只是多了幾分依戀和安心。

森林越來越密,路也越來越熟悉。

空氣中水汽的腥味越來越濃,甚至能隱約聽到湖水輕拍岸邊的聲音。

水晶湖,就在前方。

穿過最後一片灌木叢,熟悉的景象豁然開朗。

幽暗廣闊的湖面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銀光,如同撒滿了破碎的鉆石。

湖對岸的森林黑黢黢的,像一道沈默的屏障。

小木屋,靜靜矗立在湖畔,窗扉緊閉,門廊上顧青常坐的搖椅空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仿佛在等待主人的歸來。

一直緊繃的最後一絲神經終於徹底放松。

顧青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感席卷而來,幾乎站立不穩。

傑森在他身後發出一個低沈的、近乎嘆息的滿足喉音。

回到領域中心讓他感到無比安心,力量似乎在緩慢而穩定地恢覆,身上的傷口愈合的速度也明顯加快了。

他先一步走到小木屋的門廊前,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任何外來氣息入侵的痕跡後,才轉向顧青,示意安全。

顧青點點頭,走上門廊,推開屋門。

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木頭的清香、舊書的味道、還有一絲傑森身上特有的那種混合了泥土、鐵銹和淡淡腐朽的氣息。

一切如舊,仿佛他們只是出門散了個步,而不是經歷了一場跨越夢魘與現實的瘋狂冒險。

他放下背包,疲憊地坐在門檻上,看著傑森邁著沈重的步伐走向湖邊。

傑森一步步走入冰冷的湖水中,直至湖水淹沒到他腰部。

他停了下來,開始粗暴地扯下身上那件沾滿血汙和泥濘、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毛衣,隨手扔向岸邊。接著是同樣汙穢不堪的褲子。

這些來自不知名受害者的衣物,此刻沾染了太多外來者的氣息與血漬,在他看來已經失去了價值,不值得再帶回小屋。

他赤裸著龐大的、布滿傷痕與縫合痕跡的上身,再次沈入水中。

湖水溫柔地包裹住他冰冷堅實的軀體。

湖面濺起巨大的水花,波紋一圈圈蕩開,打破了月夜的寧靜。

他在水下用力搓洗著身上已經幹涸發黑的血汙和榆樹街帶來的淤泥。

那些猙獰的傷口在接觸到湖水後,肉眼可見地加速愈合,新肉蠕動生長,甚至能聽到極其細微的、令人牙酸的皮肉愈合聲。

水晶湖的神秘能量正在滋養它永恒的看守者。

顧青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傑森需要的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清洗,更是一種“凈化”,洗去那些不屬於水晶湖的、外來的恐懼與死亡氣息,重新與這片水域建立最深的連接。

過了好一會兒,傑森才從水中猛地擡起頭,帶起大片水花。

大部分的血汙已被洗凈,雖然那些深刻的傷口依舊明顯,但已不再流血。

他走上岸,水珠從他蒼白的皮膚和堅實的肌肉上滾落。

他走到湖邊一棵老樹的枝椏旁——那裏掛著幾件他收集來的、相對幹凈完整的備用衣物——來源不言而喻。

他取下一條深色的工裝褲和一件看起來足夠寬大的深色夾克,笨拙但熟練地穿上,雖然依舊遮掩不住他那非人的龐大體格,但至少除去了那些令人不安的血腥痕跡。

他這才走向小木屋。

顧青點亮油燈,昏黃溫暖的光線充盈屋內。

顧青拿出急救箱。“坐下。”

傑森在那張特制木椅上坐下,椅子發出呻吟。

顧青用幹凈的布和清水,仔細擦拭檢查那些較深的傷口周圍,特別是弗萊迪利爪留下的深刻抓痕,確保沒有殘留任何不屬於這裏的東西。

傑森安靜地坐著,面具對著顧青,全身放松,傳遞著全然的信任。

處理完畢,顧青直起身。“好了。”

傑森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發出輕響,重重地點了下頭。

顧青看著他,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傑森,”他緩緩開口,“看著我。”

面具孔洞轉向他。

“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我。我一直都知道。”顧青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但我們要活下去,像現在這樣活下去,就需要更小心。人類的世界很覆雜,有很多像弗萊迪一樣狡猾惡毒的東西。他們不會正面挑戰你,他們會利用我,利用你對我的……在意。”

“所以,我需要你相信我,勝過相信任何你看到的、聽到的、甚至感覺到的‘危險’。無論夢境多麽真實,無論你多麽焦急,都要先確認我的安全。這是我們能繼續在一起的……唯一方式。明白嗎?”

傑森沈默了許久,面具凝固在顧青臉上。

然後,他極其緩慢、鄭重地點了一下頭。一個低沈而清晰的音節從他喉嚨裏擠出。

“……諾。”Promise. 承諾。

通過連接,顧青感受到的是鋼鐵般的意志和絕不違背的決心。

這就足夠了。

他輕輕拍了拍傑森冰冷堅硬的手臂。

“好。記住你的承諾。”

吹熄油燈,月光流瀉而入。

顧青走向自己的小床,傑森則走向屋角那床邊。

但顧青躺下後,傑森站了起來,徑直走到床邊,然後小心地、盡量不發出聲響地,在顧青身邊側身躺了下來。

他伸出巨大的、冰冷的手臂,極其輕柔地環過顧青的身體,將他小心地攏進自己冰冷而堅實的懷抱裏。

這是一個充滿占有欲和保護意味的姿態,仿佛要用自己的身體為顧青隔絕開整個世界的一切威脅。

顧青放松下來,向後靠進那冰冷卻令人安心的懷抱中。

傑森的身上還帶著湖水清洗後的微腥和冷冽,還有一種無法磨滅的、屬於他本身的淡淡腐朽與鐵銹味,這是顧青早已習慣、並視為安全的氣息。

傑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顧青枕在他的手臂上,更舒適地嵌在他的懷裏。

然後,他開始了那種緩慢而深長的、模仿人類的呼吸節奏,胸腔規律地起伏,冰冷的氣息吹拂過顧青的發梢。

這是能讓顧青更快安心入睡的方式。

感受著身後冰冷堅實的懷抱和那模仿出來的、令人安心的呼吸節奏,顧青心中最後的一絲驚悸也終於被撫平。

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在這個沈默而堅定的擁抱裏消融了。

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意識沈入溫暖的黑暗。

在他徹底陷入沈睡的邊緣,一個極其低沈模糊、幾乎像是幻覺的音節,從身後那冰冷的胸膛裏傳來。

“……家……”

顧青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向後縮了縮,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那個冰冷的懷抱裏。

月光如水,靜靜灑落,將相互依偎的兩人籠罩在一起,構成一幅詭異卻無比親密的畫面。

水晶湖的湖水在窗外輕輕拍岸,唱著永恒不變的安眠曲。

今夜,無夢。

清晨的陽光穿透森林的薄霧,透過木窗的縫隙,在屋內投下幾道溫暖的光柱。

顧青是在一種熟悉的、有節奏的摩擦聲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依舊靠在他床沿的、傑森寬闊的後背。

那摩擦聲來自於傑森。

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但卻沒有移動位置,依舊堅守著“守衛”的崗位。

他正拿著一塊磨刀石,專註地、一遍又一遍地打磨著他那把巨大的砍刀。

動作穩定而熟練,發出“沙……沙……”的聲音。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顧青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聽著這熟悉的晨間噪音,感受著透過床板傳來的、傑森身體微微的震動。

他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傑森立刻察覺到他的醒來。

磨刀的聲音停了下來。

“早。”顧青打了個招呼,聲音還帶著睡意。

傑森聞聲轉過頭,面具對著他,低低地“咕嚕”了一聲算是回應。

顧青從屋裏拿出些面包,掰了一半遞過去。

傑森接過來,機械地塞進面具底下,嚼了幾下咽下去。

他不需要吃東西,但這是他們的日常——顧青吃,他就陪著吃。

吃完簡單的早餐,顧青坐在門廊的搖椅上看書。

傑森會開始日常的“巡邏”。

沿著湖岸緩慢行走,那雙隱藏在面具後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寸土地和水面,警惕著任何不屬於此地的氣息。

有時他會停下來,彎腰撿起一些被湖水沖上岸的、他認為“有趣”的垃圾——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一根白色的動物骨頭——他會把這些東西小心地收集起來,帶回小木屋旁邊的“收藏角”。

那是他簡單世界裏的一點微小樂趣。

顧青看著這一切,心中一片平靜。

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扭曲、孤獨、卻自成體系。

他是傑森與這個世界之間唯一的緩和地帶,是約束那無盡暴力的韁繩;而傑森,則是他永恒的保護者,是這片隔絕之地的可怕守護神,是他選擇共度永恒孤寂的伴侶。

此刻,陽光正好,湖水安寧,傑森在岸邊笨拙地收集著他那些“沒用的”寶貝。

顧青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手中的書頁上,嘴角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也許今晚,他該試著給傑森讀一讀這本書裏的故事。

雖然他知道傑森大概率聽不懂,但他喜歡那種一個讀一個聽的感覺。

那會讓他們感覺,更像一個“家”。

而在湖岸邊,傑森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停下巡邏的腳步,轉過身,望向門廊上的顧青。

他舉起手,向他展示剛剛找到的一塊特別閃亮的、藍色的玻璃碎片。

陽光照射在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顧青忍不住輕笑出聲,對著他搖了搖頭,眼神裏卻帶著縱容。

傑森似乎滿意了,小心地將那片玻璃放入他隨身攜帶的一個小皮袋裏,然後繼續他的巡邏,沈重的腳步聲規律地敲打著湖岸,如同水晶湖永恒不變的心跳。

他們的故事還將繼續,在這片幽靜的湖邊,在永恒交織的噩夢與現實邊緣。

但無論如何,他們彼此擁有,這就是他們存在的全部意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