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晶湖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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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水晶湖的陰影
水晶湖的森林深處，時光仿佛被黏稠的松脂包裹，流淌得格外緩慢。
這裏的樹木比外圍更加茂密和高大，樹冠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只留下零星的光點如同破碎的琉璃般灑落在地面上。
夏日的陽光頑強地穿透這片墨綠色的屏障，在小木屋前的空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這些光點隨著微風的拂過而不停變換形狀，像是活著的生物在地面上舞蹈。
空氣中彌漫著松針、腐葉和泥土的混合氣息，一種屬於叢林深處的、原始而寧靜的味道，其中還隱約夾雜著遠處水晶湖傳來的濕潤水汽。
顧青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一條腿曲起，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棉T恤和有些發舊的工裝褲，赤著腳，腳趾無意識地蹭著門前被踩得堅實的土地。
這個動作他已經保持了將近一個小時，仿佛一尊被安置在林間的精致雕塑。
他那張臉擡起著，望著樹葉間隙裏破碎的藍天，眼神有些放空。
皮膚在幽暗的林間光線下顯得異常白皙，仿佛自帶一層柔光。
若是有人偶然闖入看見此景，定會以為遇見了林中精靈或是其他什麽超自然存在——事實上，以前闖入的人中確實有人這麽認為過。
這種近乎永恒的停滯，於他而言，早已從最初的惶惑變成了如今的習以為常。
只要水晶湖還在，只要湖底那具沈默的軀殼和那些發光的晶體還在，他和傑森就會一直這樣存在下去。
時間對他們而言已經失去了常規的意義，日出日落，季節更替，都成了背景板上循環播放的畫面。
今天，傑森不在。
臨近中午時，顧青忽然有點想吃烤兔肉。
他不是真的感到饑餓——事實上，他很少感到那種普通人會有的強烈食欲——只是突然懷念起了那種味道：兔肉在火上烤得外焦裏嫩，油脂滴入火中發出滋滋聲響，配上湖邊采來的野生香料，那種獨特的香氣能夠短暫地打破這片森林永恒不變的單調。
他只是在心裏想了想，那股對鮮嫩烤兔肉的渴望變得清晰起來。
幾乎立刻，他就感受到了來自意識深處的一絲波動——那是傑森的回應，表示他知道了。
即使相隔數英裏，他們之間的連接依然牢固而敏銳。
“清理幹凈再帶回來。”顧青輕聲對著空氣補充了一句，他知道傑森能“聽”見。
他喜歡看傑森處理獵物，那種高效到近乎冷酷的利落，但在為他準備食物時，又會透出一種奇異的專註。但他今天不想看血腥的過程，只想直接看到結果。
那股意識波動再次傳來，表示同意。
接著，顧青能感覺到那個高大沈默的存在正遠離小木屋，向著森林更茂密的地方而去。
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引起的漣漪逐漸平覆，傑森的存在感在意識中慢慢遠去，但連接從未中斷。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遙遠的鳥鳴。
顧青享受這種寂靜，他打了個哈欠，有些慵懶。沒有傑森在身邊，時間似乎過得更慢了。
他閉目養神，意識半沈浸在那片與傑森共享的精神連接裏，能模糊地感知到傑森在移動，在搜尋，專註而平靜。
這種連接是在水晶湖的那次事件後形成的，一種難以用科學解釋的共生關系。
有時顧青會覺得，或許他們倆的意識已經有一部分交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想法純粹是自己的，哪些是受到傑森的影響。
大多數時候，這種連接讓他感到安心，仿佛永遠不再會真正孤獨。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不屬於森林常態的窸窣聲和模糊的談話聲，極其微弱地從遠處飄來。
顧青倏地睜開了眼睛。
他微微蹙起眉，側耳傾聽。
聲音是從水晶湖沿岸那個方向傳來的，距離尚遠，但正朝著這個方向移動。
又有人來了。
總是這樣，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不知死活的人被傳說或是單純的好奇心吸引，闖入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他和傑森通常的選擇是忽視，只要那些人不深入森林中心，不靠近小木屋，傑森有時也懶得理會。
但如果有人不長眼……
顧青的臉色沈靜下來，那雙漂亮的眼眸裏掠過一絲厭煩和警惕。
他希望這些人只是路過，或者很快就會被這片森林的幽閉和寂靜嚇退。
森林本身就有一種排斥外來者的氣氛，許多人會在不知不覺中改變方向，繞開核心區域，仿佛有無形的屏障在引導他們離開。
然而，事與願違。
那聲音非但沒有遠去，反而越來越清晰，並且正是朝著小木屋的方向而來。
顧青緩緩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媽的，這什麽鬼地方，指南針好像失靈了！”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抱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早就說別走這麽遠，你非要來看看！”
另一個聲音，聽起來像個年輕女孩，語氣中滿是埋怨。
“怕什麽，露營區離這不遠，我們就是探險一下嘛。說不定能找到那個傳說中的水晶湖呢！”
又一個不同的女聲，語氣裏帶著點興奮和冒險的期待。
聽起來像是幾個結伴來露營的年輕人。
顧青無聲地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他希望在他們看到小木屋之前，就能意識到該回頭了。
或許他可以提前制造些聲響嚇走他們——有時這招很管用。
但他的希望落空了。
幾分鐘後，樹林被粗暴地撥開，一個穿著鮮艷沖鋒衣的年輕男人第一個闖入了這片林間空地。
他一眼就看到了小木屋，以及站在屋前的顧青。
“哇！快來看！這裏真有間屋子！還有人！”
男人驚訝地大叫起來，朝著身後招手。
他的聲音太大，驚起了附近樹上的幾只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緊接著，另外三四個年輕人也陸續鉆了出來，兩女一男，都穿著專業的戶外服飾，臉上帶著探險後的潮紅和發現新奇事物的興奮。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顧青身上時，瞬間都變成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在這樣一個荒僻、陰暗、流傳著恐怖傳說的地方，突然出現一個容貌如此驚人的少年，場景確實詭異得超乎想象。
顧青的美麗帶有一種非人間的特質，純凈又疏離，與周圍的環境形成一種強烈的、令人不安的對比。
第一個發現他的那個男人，眼神中的驚訝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顧青極其反感的粘膩目光。
那目光大膽地在他臉上、身上逡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艷和貪婪。
“嘿……小美人？”男人吹了聲口哨，語氣輕佻地上前幾步。
“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不害怕嗎？”
他的用詞和語調讓顧青想起那些在水晶湖周邊小鎮酒吧裏混日子的醉漢，輕浮而令人不適。
他的同伴們似乎也覺得他語氣不妥，一個女孩拉了他一下。
“麥克，你禮貌點！”
叫麥克的男人甩開她的手，目光依舊牢牢鎖在顧青臉上，笑容變得有些猥瑣。
“怕什麽？這荒山野嶺的，遇到就是緣分啊。你叫什麽名字？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顧青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討厭這種目光，討厭這種語氣，更討厭這種闖入私人領地還毫無分寸感的蠢貨。
這些人總是以為世界是他們的游樂場，可以隨心所欲地探索和索取，從不考慮後果。
“離開這裏。”
顧青開口，聲音清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林間滲出的涼泉。
“立刻，原路返回。”
他的冷漠和直接讓那幾個年輕人楞了一下。
麥克似乎覺得被拂了面子，尤其是還在同伴面前，他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惱羞成怒。
“離開？憑什麽？”
他嗤笑一聲，又逼近幾步，幾乎走到了空地中央。
“這森林是你家開的？我們愛去哪去哪。你一個人鬼鬼祟祟住在這兒，我看你比較可疑啊！”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放肆，甚至試圖越過顧青看向他身後的小木屋內部。
“屋裏不會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吧？讓開，讓我們看看。”
這種無理的要求和挑釁讓顧青心底的厭煩達到了頂點。他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重覆道.
“最後說一次，離開。”
麥克被他這種徹底無視的態度激怒了，也可能是被色欲沖昏了頭腦，竟然直接伸手想要去抓顧青的手臂。
“裝什麽？在這種地方遇到我，算你運氣……”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顧青的一剎那，顧青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超乎常人，側身避開的瞬間，手已經摸到了門框內側——那裏常年掛著一把傑森用來處理木材和獵物的砍刀。
刀身厚重，刀鋒被磨得泛著冷硬的烏光。
顧青抄起砍刀，沒有任何猶豫，順勢就朝著麥克伸過來的手臂揮去！
他不是想殺人，只是想給這個蠢貨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劃破了森林的寂靜。
砍刀極其鋒利，幾乎削掉了麥克手臂上的一大塊皮肉，深可見骨。
鮮血噴湧而出，濺落在空地褐色的土地上和顧青的褲腳上。
麥克捂住鮮血淋漓的手臂，痛得臉色慘白，涕淚橫流，剛才的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巨大的恐懼和痛苦。
他的同伴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一幕嚇得尖叫起來，驚恐萬狀地看著手持砍刀、面無表情的顧青。
此刻的顧青，站在那裏，手裏提著滴血的兇器，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冰冷的寒霜，眼神裏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開了一只煩人的蒼蠅。
這種極致的美麗與極致的冷酷形成的反差，比任何猙獰的面孔都更令人膽寒。
“怪物！他是怪物！”
另一個男人顫抖著指著顧青，聲音變調。
“走！快走！”
女孩們尖叫著，幾乎是連拖帶拽地拉著慘叫不止的麥克，屁滾尿流、慌不擇路地沖向來時的樹林，很快就被茂密的樹木吞沒，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血跡和逐漸遠去的驚恐哭嚎。
顧青站在原地，直到那些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徹底消失，才垂下握著砍刀的手。
他看著褲腳上暗紅色的血點，又看了看地上那一灘還在緩慢擴大的血跡，眉頭緊緊皺起。
一種強烈的反感和疲憊湧上心頭。
為什麽總是這樣？
他只是想和傑森安安靜靜地待在這裏，為什麽總有人要來打擾？
為什麽人心總是如此醜惡，充滿貪婪、愚蠢和侵略性？
他再也不想理會任何闖入水晶湖的人了。
是死是活，都與他們無關。
警告是多餘的，仁慈是多餘的。
或許只有最直接的恐懼和死亡，才能徹底杜絕這些煩人的騷擾。
心底湧起一陣煩躁和隱隱的後怕——如果不是他反應快，如果不是他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剛才會發生什麽？
那個男人骯臟的手會碰到他，然後呢？
他扔下砍刀，金屬撞擊地面發出沈悶的響聲。
他感到一陣惡心，不是針對血腥，而是針對人性。
就在他情緒低落的那一刻，一股強烈而熟悉的意識波動猛地沖撞進他的腦海。
那波動裏帶著清晰的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是傑森。
他們之間的精神連接讓傑森瞬間感知到了他劇烈波動的情緒和那短暫卻強烈的殺意。
顧青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了一下心情，通過意識傳遞去安撫的信號——我沒事，遇到點小麻煩，已經解決了。
但他知道，傑森肯定也感知到了那血跡和沖突殘留的痕跡。
那股意識波動並沒有完全平息，反而帶著一種亟待確認的迫切。
幾分鐘後，沈重的腳步聲從森林深處傳來。
那個高大魁梧、戴著陳舊曲棍球面具的身影出現了。
傑森一手提著一只已經處理得幹幹凈凈、剝了皮的肥碩野兔，兔子身上甚至還串著一根堅韌的木枝，方便直接上火烤。
他的步伐比平時更快，更急促。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空地，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砍刀和那攤尚未完全凝固的鮮血，以及顧青褲腳上刺目的血點。
傑森的腳步頓了一下，巨大的身軀似乎有瞬間的僵硬。
他那張面具毫無表情地轉向顧青，即使隔著面具，顧青也能感覺到那後面投來的、仔細打量的目光，仿佛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缺。
顧青迎著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我的血。”
傑森這才繼續走過來，將手裏處理好的兔子默默遞給顧青。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的平穩，但顧青能感受到他意識深處那片冰冷的海正在翻湧，一種黑暗而暴戾的情緒在無聲地積聚。
那種情緒通過他們的連接傳遞過來，讓顧青的皮膚泛起一陣寒意。
顧青接過兔子，肉質新鮮緊實，處理得無可挑剔，和他要求的一樣。
傑森沒有進屋，也沒有再看那攤血跡。
他轉身，開始在空地上收集幹枯的樹枝和落葉，動作機械而高效，很快就堆起一個篝火堆。
他從口袋裏掏出打火石——這是顧青教他用的——點燃了篝火。
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驅散了林間的些許陰涼，映照著傑森沈默的巨大身影和顧青若有所思的臉龐。
傑森把火生得足夠旺，足夠穩定，可以長時間燃燒用來烤肉。
然後，他停了下來，站在篝火邊，面具朝向顧青。
顧青知道他想做什麽。
他也知道，這一次，他不想阻止。
那些人不值得同情。
他們冒犯了他，侵犯了他們的領地，帶來了危險和不確定性。
如果放他們回去，可能會引來更多的麻煩。他厭倦了。
顧青抱著膝蓋坐在門檻上，看著跳躍的火苗，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傑森聽。
“他們往湖那邊跑了……大概有四五個人，其中一個受了傷，跑不快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很吵，很討厭。”
他沒有看傑森，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已經足夠了。
傑森龐大的身軀動了一下。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通過意識傳遞任何信息。
但顧青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片意識之海中的黑暗風暴瞬間找到了宣洩的方向，變得冰冷而專註。
傑森轉身，邁開腳步，沈重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沒入昏暗的樹林，如同最頂級的掠食者開始了它的狩獵。
顧青依舊坐在門檻上，手裏拿著那只幹凈的兔子，看著眼前劈啪作響的篝火。
火光溫暖了他的身體，卻無法驅散他心底那層因為外人闖入而帶來的寒意和幻滅。
他開始準備烤兔肉，將兔子固定在烤架上，慢慢地轉動著，讓每一面都受熱均勻。
這個動作很熟悉，幾乎成了某種儀式。
他聽著森林裏的聲音。
風聲，火聲，遠處似乎隱約傳來一聲極其短暫、被強行掐滅的驚叫，但很快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錯覺。
一切重歸寂靜。
只有兔肉油脂滴入火中的滋滋聲和木材燃燒的劈啪聲作伴。
顧青的思緒飄遠了。
他想起自己剛來到水晶湖的時候，那種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失去一切的痛苦。
傑森最初對他而言只是個可怕的傳說，一個需要躲避的怪物。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傑森保護他，提供食物，維護這片區域的安寧；而他...他給了傑森什麽？
或許是一種目標感，一種除了殺戮之外的存在意義？
有時候顧青會想，是不是自己某種程度上也變成了怪物，竟然能如此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但他很快又會說服自己，這不過是生存的必要。
在這個世界上，要麽成為獵人，要麽成為獵物。
他選擇了前者，盡管這個選擇並非完全自願。
兔肉逐漸變成了金黃色，外皮酥脆，香氣四溢。
顧青撒上了一些早已準備好的野生香料，那是在森林中采集並晾幹的，有一種獨特的辛辣和清香。
這個過程他很熟悉，幾乎可以閉著眼睛完成。
過了很久，久到篝火需要添加新的柴火，久到兔肉已經烤得恰到好處，沈重的腳步聲才再次響起。
傑森回來了。
他的身上帶著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深色的工裝外套上浸染了大片大片的暗色汙漬，有些還在微微濕潤著。
他的手上，那把原本掛在門邊的砍刀，此刻刀口翻卷，沾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但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他沈默地走到篝火旁，看了一眼火勢，添了幾根粗大的木柴。
顧青沒有問他過程，也沒有問結果。不需要問。
他能聞到那血腥味，能看到那些細節，能感受到傑森意識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饜足而冰冷的殺戮欲望。
通過他們之間的連接，顧青能隱約感受到那些畫面：奔跑的身影，絕望的尖叫，然後是終結的沈默。
他輕輕掐斷了這些感知，不想知道更多細節。
傑森處理好篝火，確保它能持續燃燒足夠長的時間。
然後，他走到顧青面前，伸出那只沾滿汙穢的大手，似乎想碰碰他，但又在半空中停住，大概是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狀態並不“幹凈”。
顧青卻主動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冰冷堅硬、還帶著血腥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然後放開。
這個簡單的接觸傳遞了太多無需言說的信息：認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為不得不讓傑森去做這種事而抱歉。
顧青站起身，開始將兔子從火上取下。
肉質完美，外皮金黃酥脆，內部多汁鮮嫩。
他小心地將兔肉分成兩份，將較大的一份遞給傑森。
傑森接過食物，坐在一旁的樹墩上——那是他平時看著顧青時常坐的地方——面具朝向顧青，開始進食。
即使吃飯時，他也從不摘下面具，只是輕輕掀起底部，將食物送入口中。
兩人沈默地吃著晚餐，只有篝火劈啪作響和咀嚼的聲音。
這種沈默並不尷尬，而是他們之間長久以來形成的默契的一部分。
飯後，傑森起身收集了剩下的骨頭和殘渣，走到森林邊緣挖了個小坑埋起來——這是顧青要求的，為了避免吸引不必要的野生動物靠近小木屋。
夜幕完全降臨，森林被深沈的黑暗籠罩，只有篝火提供了一圈有限的光明。
顧青進屋取了一條毯子，回到門檻上坐下，將毯子披在肩上。
夜晚的水晶湖森林氣溫下降得很快，即使是在夏季。
傑森清理完食物殘渣後，回到火堆旁，開始用沙子和泥土仔細清理砍刀上的血跡和汙物。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專註而高效，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顧青看著他工作，眼神漸漸柔和下來。
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裏，至少還有傑森是可靠而穩定的存在。
清理完刀具，傑森將它重新掛回門框內側的原處，然後坐在顧青旁邊的地面上，即使坐著，他的高度也幾乎與顧青齊平。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待在篝火旁，享受著夜晚的寧靜。
顧青的意識輕輕觸碰著傑森的，感受到那片意識之海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暴戾和殺戮欲望得到了宣洩，只剩下對顧青的守護本能和某種近乎滿足的寧靜。
通過連接，顧青傳遞了一種安心的情緒，傑森則以一種低沈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意識波動回應，像是大型貓科動物滿足時的呼嚕聲。
“明天我們去湖邊吧。”顧青輕聲說道，打破沈默。
傑森點了點頭。
夜漸深，顧青感到眼皮沈重。他打了個哈欠，站起身。
“我去睡了。”他說著，向屋內走去。
傑森點頭，然後他又恢覆了那種雕塑般的靜止狀態，守護在門外，守護著篝火，守護著這片屬於他們的領地。
顧青躺在床上，聽著門外篝火的劈啪聲和森林的夜聲，逐漸進入夢鄉。
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也許這種生活並不正常，但至少，他們擁有彼此，擁有這片森林，擁有永恒的時間。
而在門外，傑森保持著警醒的守夜，面具下的眼睛註視著黑暗的森林，確保不會再有任何東西打擾顧青的睡眠。
水晶湖的夜晚很漫長，但對不朽者來說，時間從來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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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湖的森林深處，時光仿佛被黏稠的松脂包裹，流淌得格外緩慢。
這裏的樹木比外圍更加茂密和高大，樹冠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只留下零星的光點如同破碎的琉璃般灑落在地面上。
夏日的陽光頑強地穿透這片墨綠色的屏障，在小木屋前的空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這些光點隨著微風的拂過而不停變換形狀，像是活著的生物在地面上舞蹈。
空氣中彌漫著松針、腐葉和泥土的混合氣息，一種屬於叢林深處的、原始而寧靜的味道，其中還隱約夾雜著遠處水晶湖傳來的濕潤水汽。
顧青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一條腿曲起，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棉T恤和有些發舊的工裝褲，赤著腳，腳趾無意識地蹭著門前被踩得堅實的土地。
這個動作他已經保持了將近一個小時，仿佛一尊被安置在林間的精致雕塑。
他那張臉擡起著，望著樹葉間隙裏破碎的藍天，眼神有些放空。
皮膚在幽暗的林間光線下顯得異常白皙，仿佛自帶一層柔光。
若是有人偶然闖入看見此景，定會以為遇見了林中精靈或是其他什麽超自然存在——事實上，以前闖入的人中確實有人這麽認為過。
這種近乎永恒的停滯，於他而言，早已從最初的惶惑變成了如今的習以為常。
只要水晶湖還在，只要湖底那具沈默的軀殼和那些發光的晶體還在，他和傑森就會一直這樣存在下去。
時間對他們而言已經失去了常規的意義，日出日落，季節更替，都成了背景板上循環播放的畫面。
今天，傑森不在。
臨近中午時，顧青忽然有點想吃烤兔肉。
他不是真的感到饑餓——事實上，他很少感到那種普通人會有的強烈食欲——只是突然懷念起了那種味道：兔肉在火上烤得外焦裏嫩，油脂滴入火中發出滋滋聲響，配上湖邊采來的野生香料，那種獨特的香氣能夠短暫地打破這片森林永恒不變的單調。
他只是在心裏想了想，那股對鮮嫩烤兔肉的渴望變得清晰起來。
幾乎立刻，他就感受到了來自意識深處的一絲波動——那是傑森的回應，表示他知道了。
即使相隔數英裏，他們之間的連接依然牢固而敏銳。
“清理幹凈再帶回來。”顧青輕聲對著空氣補充了一句，他知道傑森能“聽”見。
他喜歡看傑森處理獵物，那種高效到近乎冷酷的利落，但在為他準備食物時，又會透出一種奇異的專註。但他今天不想看血腥的過程，只想直接看到結果。
那股意識波動再次傳來，表示同意。
接著，顧青能感覺到那個高大沈默的存在正遠離小木屋，向著森林更茂密的地方而去。
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引起的漣漪逐漸平覆，傑森的存在感在意識中慢慢遠去，但連接從未中斷。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遙遠的鳥鳴。
顧青享受這種寂靜，他打了個哈欠，有些慵懶。沒有傑森在身邊，時間似乎過得更慢了。
他閉目養神，意識半沈浸在那片與傑森共享的精神連接裏，能模糊地感知到傑森在移動，在搜尋，專註而平靜。
這種連接是在水晶湖的那次事件後形成的，一種難以用科學解釋的共生關系。
有時顧青會覺得，或許他們倆的意識已經有一部分交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想法純粹是自己的，哪些是受到傑森的影響。
大多數時候，這種連接讓他感到安心，仿佛永遠不再會真正孤獨。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不屬於森林常態的窸窣聲和模糊的談話聲，極其微弱地從遠處飄來。
顧青倏地睜開了眼睛。
他微微蹙起眉，側耳傾聽。
聲音是從水晶湖沿岸那個方向傳來的，距離尚遠，但正朝著這個方向移動。
又有人來了。
總是這樣，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不知死活的人被傳說或是單純的好奇心吸引，闖入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他和傑森通常的選擇是忽視，只要那些人不深入森林中心，不靠近小木屋，傑森有時也懶得理會。
但如果有人不長眼……
顧青的臉色沈靜下來，那雙漂亮的眼眸裏掠過一絲厭煩和警惕。
他希望這些人只是路過，或者很快就會被這片森林的幽閉和寂靜嚇退。
森林本身就有一種排斥外來者的氣氛，許多人會在不知不覺中改變方向，繞開核心區域，仿佛有無形的屏障在引導他們離開。
然而，事與願違。
那聲音非但沒有遠去，反而越來越清晰，並且正是朝著小木屋的方向而來。
顧青緩緩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媽的，這什麽鬼地方，指南針好像失靈了！”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抱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早就說別走這麽遠，你非要來看看！”
另一個聲音，聽起來像個年輕女孩，語氣中滿是埋怨。
“怕什麽，露營區離這不遠，我們就是探險一下嘛。說不定能找到那個傳說中的水晶湖呢！”
又一個不同的女聲，語氣裏帶著點興奮和冒險的期待。
聽起來像是幾個結伴來露營的年輕人。
顧青無聲地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他希望在他們看到小木屋之前，就能意識到該回頭了。
或許他可以提前制造些聲響嚇走他們——有時這招很管用。
但他的希望落空了。
幾分鐘後，樹林被粗暴地撥開，一個穿著鮮艷沖鋒衣的年輕男人第一個闖入了這片林間空地。
他一眼就看到了小木屋，以及站在屋前的顧青。
“哇！快來看！這裏真有間屋子！還有人！”
男人驚訝地大叫起來，朝著身後招手。
他的聲音太大，驚起了附近樹上的幾只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緊接著，另外三四個年輕人也陸續鉆了出來，兩女一男，都穿著專業的戶外服飾，臉上帶著探險後的潮紅和發現新奇事物的興奮。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顧青身上時，瞬間都變成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在這樣一個荒僻、陰暗、流傳著恐怖傳說的地方，突然出現一個容貌如此驚人的少年，場景確實詭異得超乎想象。
顧青的美麗帶有一種非人間的特質，純凈又疏離，與周圍的環境形成一種強烈的、令人不安的對比。
第一個發現他的那個男人，眼神中的驚訝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顧青極其反感的粘膩目光。
那目光大膽地在他臉上、身上逡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艷和貪婪。
“嘿……小美人？”男人吹了聲口哨，語氣輕佻地上前幾步。
“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不害怕嗎？”
他的用詞和語調讓顧青想起那些在水晶湖周邊小鎮酒吧裏混日子的醉漢，輕浮而令人不適。
他的同伴們似乎也覺得他語氣不妥，一個女孩拉了他一下。
“麥克，你禮貌點！”
叫麥克的男人甩開她的手，目光依舊牢牢鎖在顧青臉上，笑容變得有些猥瑣。
“怕什麽？這荒山野嶺的，遇到就是緣分啊。你叫什麽名字？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顧青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討厭這種目光，討厭這種語氣，更討厭這種闖入私人領地還毫無分寸感的蠢貨。
這些人總是以為世界是他們的游樂場，可以隨心所欲地探索和索取，從不考慮後果。
“離開這裏。”
顧青開口，聲音清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林間滲出的涼泉。
“立刻，原路返回。”
他的冷漠和直接讓那幾個年輕人楞了一下。
麥克似乎覺得被拂了面子，尤其是還在同伴面前，他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惱羞成怒。
“離開？憑什麽？”
他嗤笑一聲，又逼近幾步，幾乎走到了空地中央。
“這森林是你家開的？我們愛去哪去哪。你一個人鬼鬼祟祟住在這兒，我看你比較可疑啊！”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放肆，甚至試圖越過顧青看向他身後的小木屋內部。
“屋裏不會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吧？讓開，讓我們看看。”
這種無理的要求和挑釁讓顧青心底的厭煩達到了頂點。他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重覆道.
“最後說一次，離開。”
麥克被他這種徹底無視的態度激怒了，也可能是被色欲沖昏了頭腦，竟然直接伸手想要去抓顧青的手臂。
“裝什麽？在這種地方遇到我，算你運氣……”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顧青的一剎那，顧青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超乎常人，側身避開的瞬間，手已經摸到了門框內側——那裏常年掛著一把傑森用來處理木材和獵物的砍刀。
刀身厚重，刀鋒被磨得泛著冷硬的烏光。
顧青抄起砍刀，沒有任何猶豫，順勢就朝著麥克伸過來的手臂揮去！
他不是想殺人，只是想給這個蠢貨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劃破了森林的寂靜。
砍刀極其鋒利，幾乎削掉了麥克手臂上的一大塊皮肉，深可見骨。
鮮血噴湧而出，濺落在空地褐色的土地上和顧青的褲腳上。
麥克捂住鮮血淋漓的手臂，痛得臉色慘白，涕淚橫流，剛才的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巨大的恐懼和痛苦。
他的同伴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一幕嚇得尖叫起來，驚恐萬狀地看著手持砍刀、面無表情的顧青。
此刻的顧青，站在那裏，手裏提著滴血的兇器，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冰冷的寒霜，眼神裏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開了一只煩人的蒼蠅。
這種極致的美麗與極致的冷酷形成的反差，比任何猙獰的面孔都更令人膽寒。
“怪物！他是怪物！”
另一個男人顫抖著指著顧青，聲音變調。
“走！快走！”
女孩們尖叫著，幾乎是連拖帶拽地拉著慘叫不止的麥克，屁滾尿流、慌不擇路地沖向來時的樹林，很快就被茂密的樹木吞沒，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血跡和逐漸遠去的驚恐哭嚎。
顧青站在原地，直到那些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徹底消失，才垂下握著砍刀的手。
他看著褲腳上暗紅色的血點，又看了看地上那一灘還在緩慢擴大的血跡，眉頭緊緊皺起。
一種強烈的反感和疲憊湧上心頭。
為什麽總是這樣？
他只是想和傑森安安靜靜地待在這裏，為什麽總有人要來打擾？
為什麽人心總是如此醜惡，充滿貪婪、愚蠢和侵略性？
他再也不想理會任何闖入水晶湖的人了。
是死是活，都與他們無關。
警告是多餘的，仁慈是多餘的。
或許只有最直接的恐懼和死亡，才能徹底杜絕這些煩人的騷擾。
心底湧起一陣煩躁和隱隱的後怕——如果不是他反應快，如果不是他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剛才會發生什麽？
那個男人骯臟的手會碰到他，然後呢？
他扔下砍刀，金屬撞擊地面發出沈悶的響聲。
他感到一陣惡心，不是針對血腥，而是針對人性。
就在他情緒低落的那一刻，一股強烈而熟悉的意識波動猛地沖撞進他的腦海。
那波動裏帶著清晰的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是傑森。
他們之間的精神連接讓傑森瞬間感知到了他劇烈波動的情緒和那短暫卻強烈的殺意。
顧青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了一下心情，通過意識傳遞去安撫的信號——我沒事，遇到點小麻煩，已經解決了。
但他知道，傑森肯定也感知到了那血跡和沖突殘留的痕跡。
那股意識波動並沒有完全平息，反而帶著一種亟待確認的迫切。
幾分鐘後，沈重的腳步聲從森林深處傳來。
那個高大魁梧、戴著陳舊曲棍球面具的身影出現了。
傑森一手提著一只已經處理得幹幹凈凈、剝了皮的肥碩野兔，兔子身上甚至還串著一根堅韌的木枝，方便直接上火烤。
他的步伐比平時更快，更急促。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空地，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砍刀和那攤尚未完全凝固的鮮血，以及顧青褲腳上刺目的血點。
傑森的腳步頓了一下，巨大的身軀似乎有瞬間的僵硬。
他那張面具毫無表情地轉向顧青，即使隔著面具，顧青也能感覺到那後面投來的、仔細打量的目光，仿佛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缺。
顧青迎著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我的血。”
傑森這才繼續走過來，將手裏處理好的兔子默默遞給顧青。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的平穩，但顧青能感受到他意識深處那片冰冷的海正在翻湧，一種黑暗而暴戾的情緒在無聲地積聚。
那種情緒通過他們的連接傳遞過來，讓顧青的皮膚泛起一陣寒意。
顧青接過兔子，肉質新鮮緊實，處理得無可挑剔，和他要求的一樣。
傑森沒有進屋，也沒有再看那攤血跡。
他轉身，開始在空地上收集幹枯的樹枝和落葉，動作機械而高效，很快就堆起一個篝火堆。
他從口袋裏掏出打火石——這是顧青教他用的——點燃了篝火。
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驅散了林間的些許陰涼，映照著傑森沈默的巨大身影和顧青若有所思的臉龐。
傑森把火生得足夠旺，足夠穩定，可以長時間燃燒用來烤肉。
然後，他停了下來，站在篝火邊，面具朝向顧青。
顧青知道他想做什麽。
他也知道，這一次，他不想阻止。
那些人不值得同情。
他們冒犯了他，侵犯了他們的領地，帶來了危險和不確定性。
如果放他們回去，可能會引來更多的麻煩。他厭倦了。
顧青抱著膝蓋坐在門檻上，看著跳躍的火苗，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傑森聽。
“他們往湖那邊跑了……大概有四五個人，其中一個受了傷，跑不快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很吵，很討厭。”
他沒有看傑森，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已經足夠了。
傑森龐大的身軀動了一下。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通過意識傳遞任何信息。
但顧青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片意識之海中的黑暗風暴瞬間找到了宣洩的方向，變得冰冷而專註。
傑森轉身，邁開腳步，沈重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沒入昏暗的樹林，如同最頂級的掠食者開始了它的狩獵。
顧青依舊坐在門檻上，手裏拿著那只幹凈的兔子，看著眼前劈啪作響的篝火。
火光溫暖了他的身體，卻無法驅散他心底那層因為外人闖入而帶來的寒意和幻滅。
他開始準備烤兔肉，將兔子固定在烤架上，慢慢地轉動著，讓每一面都受熱均勻。
這個動作很熟悉，幾乎成了某種儀式。
他聽著森林裏的聲音。
風聲，火聲，遠處似乎隱約傳來一聲極其短暫、被強行掐滅的驚叫，但很快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錯覺。
一切重歸寂靜。
只有兔肉油脂滴入火中的滋滋聲和木材燃燒的劈啪聲作伴。
顧青的思緒飄遠了。
他想起自己剛來到水晶湖的時候，那種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失去一切的痛苦。
傑森最初對他而言只是個可怕的傳說，一個需要躲避的怪物。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傑森保護他，提供食物，維護這片區域的安寧；而他...他給了傑森什麽？
或許是一種目標感，一種除了殺戮之外的存在意義？
有時候顧青會想，是不是自己某種程度上也變成了怪物，竟然能如此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但他很快又會說服自己，這不過是生存的必要。
在這個世界上，要麽成為獵人，要麽成為獵物。
他選擇了前者，盡管這個選擇並非完全自願。
兔肉逐漸變成了金黃色，外皮酥脆，香氣四溢。
顧青撒上了一些早已準備好的野生香料，那是在森林中采集並晾幹的，有一種獨特的辛辣和清香。
這個過程他很熟悉，幾乎可以閉著眼睛完成。
過了很久，久到篝火需要添加新的柴火，久到兔肉已經烤得恰到好處，沈重的腳步聲才再次響起。
傑森回來了。
他的身上帶著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深色的工裝外套上浸染了大片大片的暗色汙漬，有些還在微微濕潤著。
他的手上，那把原本掛在門邊的砍刀，此刻刀口翻卷，沾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但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他沈默地走到篝火旁，看了一眼火勢，添了幾根粗大的木柴。
顧青沒有問他過程，也沒有問結果。不需要問。
他能聞到那血腥味，能看到那些細節，能感受到傑森意識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饜足而冰冷的殺戮欲望。
通過他們之間的連接，顧青能隱約感受到那些畫面：奔跑的身影，絕望的尖叫，然後是終結的沈默。
他輕輕掐斷了這些感知，不想知道更多細節。
傑森處理好篝火，確保它能持續燃燒足夠長的時間。
然後，他走到顧青面前，伸出那只沾滿汙穢的大手，似乎想碰碰他，但又在半空中停住，大概是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狀態並不“幹凈”。
顧青卻主動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冰冷堅硬、還帶著血腥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然後放開。
這個簡單的接觸傳遞了太多無需言說的信息：認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為不得不讓傑森去做這種事而抱歉。
顧青站起身，開始將兔子從火上取下。
肉質完美，外皮金黃酥脆，內部多汁鮮嫩。
他小心地將兔肉分成兩份，將較大的一份遞給傑森。
傑森接過食物，坐在一旁的樹墩上——那是他平時看著顧青時常坐的地方——面具朝向顧青，開始進食。
即使吃飯時，他也從不摘下面具，只是輕輕掀起底部，將食物送入口中。
兩人沈默地吃著晚餐，只有篝火劈啪作響和咀嚼的聲音。
這種沈默並不尷尬，而是他們之間長久以來形成的默契的一部分。
飯後，傑森起身收集了剩下的骨頭和殘渣，走到森林邊緣挖了個小坑埋起來——這是顧青要求的，為了避免吸引不必要的野生動物靠近小木屋。
夜幕完全降臨，森林被深沈的黑暗籠罩，只有篝火提供了一圈有限的光明。
顧青進屋取了一條毯子，回到門檻上坐下，將毯子披在肩上。
夜晚的水晶湖森林氣溫下降得很快，即使是在夏季。
傑森清理完食物殘渣後，回到火堆旁，開始用沙子和泥土仔細清理砍刀上的血跡和汙物。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專註而高效，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顧青看著他工作，眼神漸漸柔和下來。
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裏，至少還有傑森是可靠而穩定的存在。
清理完刀具，傑森將它重新掛回門框內側的原處，然後坐在顧青旁邊的地面上，即使坐著，他的高度也幾乎與顧青齊平。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待在篝火旁，享受著夜晚的寧靜。
顧青的意識輕輕觸碰著傑森的，感受到那片意識之海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暴戾和殺戮欲望得到了宣洩，只剩下對顧青的守護本能和某種近乎滿足的寧靜。
通過連接，顧青傳遞了一種安心的情緒，傑森則以一種低沈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意識波動回應，像是大型貓科動物滿足時的呼嚕聲。
“明天我們去湖邊吧。”顧青輕聲說道，打破沈默。
傑森點了點頭。
夜漸深，顧青感到眼皮沈重。他打了個哈欠，站起身。
“我去睡了。”他說著，向屋內走去。
傑森點頭，然後他又恢覆了那種雕塑般的靜止狀態，守護在門外，守護著篝火，守護著這片屬於他們的領地。
顧青躺在床上，聽著門外篝火的劈啪聲和森林的夜聲，逐漸進入夢鄉。
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也許這種生活並不正常，但至少，他們擁有彼此，擁有這片森林，擁有永恒的時間。
而在門外，傑森保持著警醒的守夜，面具下的眼睛註視著黑暗的森林，確保不會再有任何東西打擾顧青的睡眠。
水晶湖的夜晚很漫長，但對不朽者來說，時間從來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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