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幽暗之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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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幽暗之徑
灰石鎮的黎明被濃重的霧氣扼殺在繈褓中。
窗外不是天光破曉，而是一種渾濁的、黏稠的灰白，如同浸透了汙水的棉絮，沈甸甸地壓在破敗的屋頂和光禿禿的樹枝上。
空氣冰冷刺骨，吸一口，鼻腔裏便灌滿了水汽、松針的苦澀和一種更深沈的、如同腐爛根須般的泥土腥氣。
顧青從一張吱呀作響、散發著黴味和廉價消毒水氣味的鐵架床上坐起身。
身下薄薄的床墊早已塌陷變形，蓋著的粗糙毛毯也帶著經年不散的潮濕氣息。
昨夜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並未因這簡陋的床鋪而有所緩解，反而像是滲入了骨髓。
窗外湧入的冷氣沖淡了房間裏的黴味和某種隱約的嘔吐物酸腐，但那股寒意卻更加濃重。
靈魂深處，那股來自西北方向的、冰冷而強大的牽引感，如同蘇醒的巨獸脈搏，一下，又一下，沈重而清晰地搏動著，拉扯著他每一根神經。
他動作略顯僵硬地下了床，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脫下沾滿灰塵的T恤，從背包裏翻出一件幹凈的深色長袖衫換上。
深灰色的衛衣外套再次裹緊，拉鏈拉到下巴，帽子深深地扣下，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他沒有立刻背上背包，而是先走向房間角落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
桌上放著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裏面是他昨天抵達灰石鎮後，在唯一一家還亮著慘白日光燈、貨架空了大半的破舊便利店裏買的東西：兩條硬得像石頭、甜得發膩的廉價能量棒，一個冷冰冰、表皮已經發硬的貝果面包，還有一小罐速溶咖啡粉。
旁邊放著一個同樣從便利店買的、印著褪色Logo的塑料保溫杯，裏面盛著昨晚從旅舍公共水龍頭接的、帶著鐵銹味的冷水。
他擰開保溫杯蓋子，將那罐速溶咖啡粉全部倒了進去，蓋上蓋子，用力搖晃了幾下。然後，他拿起那個冷硬的貝果面包，機械地、近乎無聲地咀嚼起來。
喝完最後一口苦澀冰冷的咖啡水，他背上那個並不沈重的雙肩包——裏面除了那罐速溶咖啡粉、剩下的能量棒和空了的保溫杯，就只有幾瓶冰冷的礦泉水、包裹著破碎畫布的布包、那臺拍立得相機。
推開201的房門，腐朽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
走廊裏依舊昏暗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木板地上回響。
走下那吱呀作響的樓梯，櫃臺後那個矮壯的男人已經不在了，只有那盞昏黃的燈泡孤零零地亮著，在布滿油汙的櫃臺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暈。
鐵皮餅幹盒敞開著口，裏面空空如也。空氣裏彌漫著更濃的劣質煙草和隔夜酒精混合的餿味。
顧青沒有停留，推開吱呀作響的旅舍大門，走進了灰石鎮黏稠冰冷的灰白晨霧中。
主街上空無一人。
霧氣濃得化不開，能見度不足十米。
破敗的建築如同鬼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路燈早已熄滅，只有“終點旅舍”那塊時明時滅的霓虹燈牌，在濃霧中投下一點模糊而詭異的光暈，像一個垂死之人的獨眼。
腳下的路面濕滑冰冷，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吸飽了水汽的落葉層上，發出沈悶的、如同踩在腐肉上的噗嗤聲。
他憑著感覺，朝著鎮子西北方走去。
牽引感如同無形的磁石，在濃霧中為他指引著方向。
越往鎮子邊緣走，建築越稀疏，霧氣也似乎更加濃重、更加冰冷。
松樹和冷杉高大的、如同鬼爪般的黑色輪廓開始密集地出現在視野邊緣，沈默地矗立在濃霧裏，散發著原始森林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壓迫感。
終於，腳下的柏油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被車輪和腳步碾壓出的、泥濘不堪的土路。路兩旁是深不見底的、被濃霧和茂密灌木吞噬的黑暗。
這裏就是灰石鎮的盡頭，也是通往水晶湖國家公園“非開放區域”的入口。
一塊歪斜的木牌釘在路旁一棵枯死的老樹上，油漆剝落殆盡，勉強能辨認出幾個模糊的紅字：
“警告！危險區域！禁止入內！”
警告牌下方，還釘著幾張嶄新的、塑封的告示。
顧青停下腳步，帽檐下的視線冰冷地掃過。
那是水晶湖國家公園管理處最新發布的緊急通告。
印刷體的字跡在霧氣中有些模糊，但內容觸目驚心：
“……再次強烈警告！近期水晶湖區域（尤其是西區黑松林、北岸廢棄營地及周邊）發生多起惡性失蹤及死亡事件！受害者遺體損毀嚴重……經初步調查，排除常規野獸襲擊可能，存在無法解釋的巨大風險！即日起，公園西區、北區及所有未開發區域無限期封閉！嚴禁任何游客、露營者、徒步者進入！護林巡邏已加強，擅入者後果自負！”
通告下方，還附著一張打印出來的、模糊的現場照片——一片被踐踏得一片狼藉的林間空地，散落著撕裂的帳篷碎片和……幾塊深色、形狀不規則的、浸透了暗紅色液體的破布。
照片的像素很低，但那抹刺眼的暗紅，在灰白的霧氣背景下，卻顯得格外猙獰。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顧青的心臟，越收越緊。
昨夜在旅舍感受到的那股暴戾情緒和血腥畫面，與眼前這張通告瞬間重疊！
新的受害者……就在昨天，或者更近的時間！
胃裏空空如也，但靈魂深處那頭饑餓的野獸，卻因為這近在咫尺的血腥氣息和通告帶來的強烈刺激，再次發出了蠢蠢欲動的低鳴！口腔裏彌漫開熟悉的鐵銹味。
那杯冰冷的咖啡和硬面包帶來的短暫慰藉，此刻被這血腥的召喚徹底碾碎。
他不再看那警告牌。
那些紅色的字跡和模糊的照片，對他而言，不是警示，而是……通往真相的路標。
他邁步，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那條泥濘的、通往森林深處的土路。
剛一踏入森林的範圍，光線瞬間黯淡下來。
濃霧被高大密集的樹冠過濾、阻擋，只有極其微弱的天光艱難地滲透下來，在彌漫著水汽的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慘白的光柱，如同通往異世界的狹窄通道。
空氣變得更加冰冷、潮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混雜著腐爛落葉、潮濕苔蘚、朽木和某種動物巢穴腥臊的覆雜氣味。
腳下的路很快消失了。
地上是厚厚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如同踩在巨大的、冰冷的屍體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嗤聲。
巨大的樹根如同扭曲的黑色巨蟒，盤根錯節地裸露在地表，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青苔。低矮的灌木叢枝椏橫生，帶著尖刺，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試圖抓住闖入者的衣褲。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絕對的死寂，只有他踩踏枯枝落葉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自己那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呼吸聲，在這片巨大的、潮濕的墳墓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顧青的感官在這片原始的環境中，被詭異地、極度地放大了。
他能清晰地聽到幾十米外，一只松鼠在厚厚的苔蘚下刨挖堅果的悉索聲。
他能分辨出不同方向傳來的、極其細微的、水滴從高處葉片墜落的聲響。
他的嗅覺捕捉到空氣中極其覆雜的層次：前方二十米處一株倒伏腐爛的巨大雲杉散發出的濃烈黴味；右側灌木叢後，某種小型嚙齒動物新鮮排洩物的刺鼻氣味；左前方地面下，一窩正在冬眠的蛇類散發出的、冰冷而微弱的腥氣。
他甚至能“感覺”到光線強度的細微變化——當一片厚重的雲層短暫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時，一種類似畏光的、本能的排斥感會讓他微微瞇起眼睛。
這被強化的感官，本應是森林生存的優勢，此刻卻成了一種巨大的負擔。
海量的、未經篩選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大腦，每一種細微的氣味、聲響、光線的明暗變化，都像一根尖銳的針，刺激著他高度緊繃的神經。
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剝光了皮、暴露在空氣中的野獸，每一個毛孔都在接收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充滿敵意或誘惑的信號。
尤其是……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對新鮮血肉的渴望，在這片充滿了原始生命氣息的環境裏，被無限制地放大、撩撥！
每一次嗅到風中飄來的、屬於小型動物的微弱腥氣，胃裏那頭野獸就會發出焦躁的低吼，口腔裏的鐵銹味就更加濃重一分！他必須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壓制住那種想要撲向任何活物、撕開皮肉的原始沖動！
他只能低著頭，將帽檐壓得更低，像一頭負傷的孤狼，沿著靈魂深處那冰冷牽引感指引的方向，在濃霧彌漫、枝椏橫生的密林裏艱難跋涉。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開那些滑膩的樹根和帶刺的灌木。
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內裏的衣衫，貼在皮膚上，帶來黏膩的寒意。
不知走了多久，霧氣似乎更加濃重了，光線也更加昏暗，仿佛黃昏提前降臨。
周圍的樹木變得更加高大、扭曲，樹皮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黑色，上面爬滿了厚厚的、如同血管般虬結的深綠色藤蔓。
空氣裏的腐朽氣息更加濃重，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水的腥氣？
牽引感驟然變得無比強烈！如同無形的巨手，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顧青猛地停下腳步，身體因為巨大的牽引力而微微前傾。
他擡起頭，帽檐下的目光穿透濃霧，死死盯向前方。
霧氣在那裏似乎被某種力量攪動著，翻湧著，形成一片更加濃重的、如同凝固墨汁般的區域。
透過那片翻湧的黑暗，隱隱約約，能看到一片……廣闊的水面！
幽暗，死寂，沒有一絲波瀾。
水面如同巨大的、凝固的墨玉，倒映著上方濃霧翻滾的灰白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非自然的色澤。
濃得化不開的冰冷水汽撲面而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濃烈的、如同湖底淤泥般的腐朽氣息。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一種病態歸屬感的戰栗，瞬間席卷了顧青的全身！
他僵立在原地，呼吸（如果那微弱的存在還能稱之為呼吸）幾乎停滯。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足以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的聲響，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
“哢嚓……”
那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顧青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身體瞬間繃緊如鐵！每一根神經都像拉到極限的弓弦！
他猛地轉過身！
濃霧翻滾，能見度極低。
身後是盤根錯節的巨樹和茂密的、如同墻壁般的灌木叢。
灰白色的霧氣在扭曲的枝椏間流動，如同無數游蕩的幽靈。
剛才那聲“哢嚓”之後，再無聲息。仿佛那只是一個錯覺。
但顧青知道，不是錯覺！他的感官不會騙他！
那股冰冷、腐朽、帶著血腥預兆的氣息……就在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濃霧之中！距離他……絕不會超過十米！
是野獸？是護林員？還是……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
他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冰雕，僵立在原地，不敢移動分毫。
帽檐下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刃，死死刺向那片翻湧的濃霧深處，試圖穿透那灰白的屏障，看清那潛伏在咫尺之遙的……東西。
濃霧沈默地翻湧著，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除了他自己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心跳聲（或者說那位置的搏動感），四周一片死寂。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就在顧青的神經緊繃到極限，幾乎要斷裂的瞬間——
“沙……沙……沙……”
極其輕微、極其緩慢、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拖拽感的摩擦聲，如同毒蛇滑過枯葉，從他左側濃密的、爬滿藤蔓的灌木叢深處，極其清晰地傳了出來！
那聲音……不是腳步聲！更像是什麽沈重的東西，在濕滑的腐殖層上……被強行拖拽！
而且……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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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冰冷刺骨，吸一口，鼻腔裏便灌滿了水汽、松針的苦澀和一種更深沈的、如同腐爛根須般的泥土腥氣。
顧青從一張吱呀作響、散發著黴味和廉價消毒水氣味的鐵架床上坐起身。
身下薄薄的床墊早已塌陷變形，蓋著的粗糙毛毯也帶著經年不散的潮濕氣息。
昨夜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並未因這簡陋的床鋪而有所緩解，反而像是滲入了骨髓。
窗外湧入的冷氣沖淡了房間裏的黴味和某種隱約的嘔吐物酸腐，但那股寒意卻更加濃重。
靈魂深處，那股來自西北方向的、冰冷而強大的牽引感，如同蘇醒的巨獸脈搏，一下，又一下，沈重而清晰地搏動著，拉扯著他每一根神經。
他動作略顯僵硬地下了床，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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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色的衛衣外套再次裹緊，拉鏈拉到下巴，帽子深深地扣下，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他沒有立刻背上背包，而是先走向房間角落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
桌上放著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裏面是他昨天抵達灰石鎮後，在唯一一家還亮著慘白日光燈、貨架空了大半的破舊便利店裏買的東西：兩條硬得像石頭、甜得發膩的廉價能量棒，一個冷冰冰、表皮已經發硬的貝果面包，還有一小罐速溶咖啡粉。
旁邊放著一個同樣從便利店買的、印著褪色Logo的塑料保溫杯，裏面盛著昨晚從旅舍公共水龍頭接的、帶著鐵銹味的冷水。
他擰開保溫杯蓋子，將那罐速溶咖啡粉全部倒了進去，蓋上蓋子，用力搖晃了幾下。然後，他拿起那個冷硬的貝果面包，機械地、近乎無聲地咀嚼起來。
喝完最後一口苦澀冰冷的咖啡水，他背上那個並不沈重的雙肩包——裏面除了那罐速溶咖啡粉、剩下的能量棒和空了的保溫杯，就只有幾瓶冰冷的礦泉水、包裹著破碎畫布的布包、那臺拍立得相機。
推開201的房門，腐朽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
走廊裏依舊昏暗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木板地上回響。
走下那吱呀作響的樓梯，櫃臺後那個矮壯的男人已經不在了，只有那盞昏黃的燈泡孤零零地亮著，在布滿油汙的櫃臺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暈。
鐵皮餅幹盒敞開著口，裏面空空如也。空氣裏彌漫著更濃的劣質煙草和隔夜酒精混合的餿味。
顧青沒有停留，推開吱呀作響的旅舍大門，走進了灰石鎮黏稠冰冷的灰白晨霧中。
主街上空無一人。
霧氣濃得化不開，能見度不足十米。
破敗的建築如同鬼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路燈早已熄滅，只有“終點旅舍”那塊時明時滅的霓虹燈牌，在濃霧中投下一點模糊而詭異的光暈，像一個垂死之人的獨眼。
腳下的路面濕滑冰冷，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吸飽了水汽的落葉層上，發出沈悶的、如同踩在腐肉上的噗嗤聲。
他憑著感覺，朝著鎮子西北方走去。
牽引感如同無形的磁石，在濃霧中為他指引著方向。
越往鎮子邊緣走，建築越稀疏，霧氣也似乎更加濃重、更加冰冷。
松樹和冷杉高大的、如同鬼爪般的黑色輪廓開始密集地出現在視野邊緣，沈默地矗立在濃霧裏，散發著原始森林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壓迫感。
終於，腳下的柏油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被車輪和腳步碾壓出的、泥濘不堪的土路。路兩旁是深不見底的、被濃霧和茂密灌木吞噬的黑暗。
這裏就是灰石鎮的盡頭，也是通往水晶湖國家公園“非開放區域”的入口。
一塊歪斜的木牌釘在路旁一棵枯死的老樹上，油漆剝落殆盡，勉強能辨認出幾個模糊的紅字：
“警告！危險區域！禁止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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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停下腳步，帽檐下的視線冰冷地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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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體的字跡在霧氣中有些模糊，但內容觸目驚心：
“……再次強烈警告！近期水晶湖區域（尤其是西區黑松林、北岸廢棄營地及周邊）發生多起惡性失蹤及死亡事件！受害者遺體損毀嚴重……經初步調查，排除常規野獸襲擊可能，存在無法解釋的巨大風險！即日起，公園西區、北區及所有未開發區域無限期封閉！嚴禁任何游客、露營者、徒步者進入！護林巡邏已加強，擅入者後果自負！”
通告下方，還附著一張打印出來的、模糊的現場照片——一片被踐踏得一片狼藉的林間空地，散落著撕裂的帳篷碎片和……幾塊深色、形狀不規則的、浸透了暗紅色液體的破布。
照片的像素很低，但那抹刺眼的暗紅，在灰白的霧氣背景下，卻顯得格外猙獰。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顧青的心臟，越收越緊。
昨夜在旅舍感受到的那股暴戾情緒和血腥畫面，與眼前這張通告瞬間重疊！
新的受害者……就在昨天，或者更近的時間！
胃裏空空如也，但靈魂深處那頭饑餓的野獸，卻因為這近在咫尺的血腥氣息和通告帶來的強烈刺激，再次發出了蠢蠢欲動的低鳴！口腔裏彌漫開熟悉的鐵銹味。
那杯冰冷的咖啡和硬面包帶來的短暫慰藉，此刻被這血腥的召喚徹底碾碎。
他不再看那警告牌。
那些紅色的字跡和模糊的照片，對他而言，不是警示，而是……通往真相的路標。
他邁步，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那條泥濘的、通往森林深處的土路。
剛一踏入森林的範圍，光線瞬間黯淡下來。
濃霧被高大密集的樹冠過濾、阻擋，只有極其微弱的天光艱難地滲透下來，在彌漫著水汽的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慘白的光柱，如同通往異世界的狹窄通道。
空氣變得更加冰冷、潮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混雜著腐爛落葉、潮濕苔蘚、朽木和某種動物巢穴腥臊的覆雜氣味。
腳下的路很快消失了。
地上是厚厚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如同踩在巨大的、冰冷的屍體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嗤聲。
巨大的樹根如同扭曲的黑色巨蟒，盤根錯節地裸露在地表，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青苔。低矮的灌木叢枝椏橫生，帶著尖刺，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試圖抓住闖入者的衣褲。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絕對的死寂，只有他踩踏枯枝落葉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自己那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呼吸聲，在這片巨大的、潮濕的墳墓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顧青的感官在這片原始的環境中，被詭異地、極度地放大了。
他能清晰地聽到幾十米外，一只松鼠在厚厚的苔蘚下刨挖堅果的悉索聲。
他能分辨出不同方向傳來的、極其細微的、水滴從高處葉片墜落的聲響。
他的嗅覺捕捉到空氣中極其覆雜的層次：前方二十米處一株倒伏腐爛的巨大雲杉散發出的濃烈黴味；右側灌木叢後，某種小型嚙齒動物新鮮排洩物的刺鼻氣味；左前方地面下，一窩正在冬眠的蛇類散發出的、冰冷而微弱的腥氣。
他甚至能“感覺”到光線強度的細微變化——當一片厚重的雲層短暫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時，一種類似畏光的、本能的排斥感會讓他微微瞇起眼睛。
這被強化的感官，本應是森林生存的優勢，此刻卻成了一種巨大的負擔。
海量的、未經篩選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大腦，每一種細微的氣味、聲響、光線的明暗變化，都像一根尖銳的針，刺激著他高度緊繃的神經。
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剝光了皮、暴露在空氣中的野獸，每一個毛孔都在接收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充滿敵意或誘惑的信號。
尤其是……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對新鮮血肉的渴望，在這片充滿了原始生命氣息的環境裏，被無限制地放大、撩撥！
每一次嗅到風中飄來的、屬於小型動物的微弱腥氣，胃裏那頭野獸就會發出焦躁的低吼，口腔裏的鐵銹味就更加濃重一分！他必須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壓制住那種想要撲向任何活物、撕開皮肉的原始沖動！
他只能低著頭，將帽檐壓得更低，像一頭負傷的孤狼，沿著靈魂深處那冰冷牽引感指引的方向，在濃霧彌漫、枝椏橫生的密林裏艱難跋涉。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開那些滑膩的樹根和帶刺的灌木。
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內裏的衣衫，貼在皮膚上，帶來黏膩的寒意。
不知走了多久，霧氣似乎更加濃重了，光線也更加昏暗，仿佛黃昏提前降臨。
周圍的樹木變得更加高大、扭曲，樹皮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黑色，上面爬滿了厚厚的、如同血管般虬結的深綠色藤蔓。
空氣裏的腐朽氣息更加濃重，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水的腥氣？
牽引感驟然變得無比強烈！如同無形的巨手，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顧青猛地停下腳步，身體因為巨大的牽引力而微微前傾。
他擡起頭，帽檐下的目光穿透濃霧，死死盯向前方。
霧氣在那裏似乎被某種力量攪動著，翻湧著，形成一片更加濃重的、如同凝固墨汁般的區域。
透過那片翻湧的黑暗，隱隱約約，能看到一片……廣闊的水面！
幽暗，死寂，沒有一絲波瀾。
水面如同巨大的、凝固的墨玉，倒映著上方濃霧翻滾的灰白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非自然的色澤。
濃得化不開的冰冷水汽撲面而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濃烈的、如同湖底淤泥般的腐朽氣息。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一種病態歸屬感的戰栗，瞬間席卷了顧青的全身！
他僵立在原地，呼吸（如果那微弱的存在還能稱之為呼吸）幾乎停滯。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足以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的聲響，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
“哢嚓……”
那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顧青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身體瞬間繃緊如鐵！每一根神經都像拉到極限的弓弦！
他猛地轉過身！
濃霧翻滾，能見度極低。
身後是盤根錯節的巨樹和茂密的、如同墻壁般的灌木叢。
灰白色的霧氣在扭曲的枝椏間流動，如同無數游蕩的幽靈。
剛才那聲“哢嚓”之後，再無聲息。仿佛那只是一個錯覺。
但顧青知道，不是錯覺！他的感官不會騙他！
那股冰冷、腐朽、帶著血腥預兆的氣息……就在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濃霧之中！距離他……絕不會超過十米！
是野獸？是護林員？還是……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
他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冰雕，僵立在原地，不敢移動分毫。
帽檐下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刃，死死刺向那片翻湧的濃霧深處，試圖穿透那灰白的屏障，看清那潛伏在咫尺之遙的……東西。
濃霧沈默地翻湧著，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除了他自己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心跳聲（或者說那位置的搏動感），四周一片死寂。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就在顧青的神經緊繃到極限，幾乎要斷裂的瞬間——
“沙……沙……沙……”
極其輕微、極其緩慢、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拖拽感的摩擦聲，如同毒蛇滑過枯葉，從他左側濃密的、爬滿藤蔓的灌木叢深處，極其清晰地傳了出來！
那聲音……不是腳步聲！更像是什麽沈重的東西，在濕滑的腐殖層上……被強行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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