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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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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家’

在離開醫院前,顧青辦理了出院證明手續。

手續的第一條是簽署出院證明文件。

聖瑪麗醫院出具的證明上,清晰寫著患者信息。

姓名(顧青)、性別(男)、年齡(19歲)、診斷結果(心理障礙,需居家靜養)、出院日期(xxxx年x月13日)以及醫囑(回家修養,避免外界刺激,定期覆診)。

顧青的父母在文件上簽了字,護士將一份副本遞給他們,囑咐道。

“回家後多休息,按時服藥,有任何異常及時回診。”

終於離開了醫院那片充斥著消毒水、噪音和審視目光的白色牢籠,出租車載著他們駛入熟悉的街區。

路燈次第亮起,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當車子停在那棟熟悉的多層居民樓下時,顧青推開車門,一股混雜著飯菜油煙、塵土和淡淡植物氣息的“家”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氣息曾經代表著安全和溫暖,此刻卻帶著一種微妙的、令人不適的陌生感。

他跟在父母身後,腳步有些虛浮地踏上樓梯。

每一步,都感覺腳下的水泥臺階在微微晃動。

鑰匙轉動門鎖,熟悉的哢噠聲響起。

門開了,明亮的燈光傾瀉而出,照亮了玄關。

“到家了,阿青。”

母親的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和努力擠出的輕松。

她彎腰拿出他的拖鞋,放在他腳邊。

這個詞在顧青心頭滾過,沒有激起絲毫暖意,反而帶來一種沈甸甸的、無形的壓力。

他換上拖鞋,踩在幹凈的地板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歸屬感。

這個空間,連同裏面的空氣,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

這層隔膜的另一側,一個冰冷而沈靜的意志——傑森——也通過顧青的感官,無聲地接收著這一切。

水泥的冰冷、燈光的刺眼、空氣裏紛雜的氣味,都匯入那沈寂的意識之湖,激起微瀾。

他被母親輕輕推進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顯然被精心打掃過,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還原”。

書桌擺放得整整齊齊,書架上的書按照他習慣的高度排列,床鋪鋪著洗曬過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藍格子床單。

一切都和他離開去參加那次“生日出游”前一模一樣,仿佛中間那段被血與恐懼浸透的時光從未存在。

然而,這刻意維持的“原樣”,此刻卻成了最殘酷的諷刺。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正中央。

那裏,靜靜地躺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電子日歷。

黑色的液晶屏幕上,猩紅的數字冰冷而固執地顯示著:05-13(周五)。

下面一行小字是當天的日期,但那日期本身,已凝固成永恒的詛咒。

顧青的腳步頓住了,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

他緩緩地走到書桌前,伸出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輕輕觸碰那冰冷的塑料外殼。

屏幕上猩紅的“05-13(周五)”像兩只充滿嘲弄的血色眼睛,死死地回望著他。

這日期,是他十八歲生日的日期,是那個本該充滿希望、卻將他拖入地獄深淵的黑色星期五。

這冰冷造物散發的不是未來的緊迫感,而是將他牢牢釘死在噩夢開始那一刻的絕望。

它灼燒著顧青的靈魂,也清晰地傳遞給了共享他視野的傑森。

那紅色的日期在傑森沈寂的意識裏,如同某種刺眼的警示信號,與水晶湖裏標識危險的標記隱隱重合。

他無法理解“生日”的含義,卻能感知到它給顧青帶來的劇烈痛苦和束縛。

時間,對於這個世界,依舊冷酷而精準地向前奔流。

只有他,被時間殘忍地拋棄在那個血色的節點。

他的指尖順著冰冷的屏幕滑下,落在桌面上。

桌面光滑,一塵不染,卻清晰地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張蒼白、年輕、帶著揮之不去的驚悸和疲憊,卻依舊……凝固在十八歲生日那天的臉。

時間在這張臉上,在那具冰冷的身體裏,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成了一個被強行剝離出時間洪流的標本,凝固在那個血色星期五逃出水晶湖的瞬間。

書桌上那個刺眼的“05-13(周五)”,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提醒著他與這個鮮活世界的徹底脫節,提醒著他生命軌跡在那個日子發生的恐怖斷裂。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虛無感攫住了他。

他不再是那個對未來有所期待的年輕人,他成了一個困在“過去”軀殼裏、困在生日噩夢裏的幽靈。

家,這個曾經溫暖的港灣,此刻像一個精心布置的、巨大的囚籠,用過去的記憶和凝固的、象征死亡開端的時間,將他牢牢鎖住。

這份沈重的囚禁感,同樣壓在了與他共生的意識之上。

“阿青?出來喝點湯吧?媽媽熬了你最喜歡的……”

母親溫柔的聲音伴隨著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在門外響起。

緊接著,一股熟悉的、濃郁的雞湯混合著油脂的香氣,頑強地從門縫底下鉆了進來。

那股曾經在醫院裏引發劇烈嘔吐的油膩腥氣,再次如同活物般鉆入他的鼻腔!

顧青胃部猛地一抽,強烈的惡心感直沖喉頭。

這劇烈的生理反應同樣震撼著傑森的感知。

他對這氣味本身並無好惡,但顧青身體的強烈排斥和痛苦,像電流般傳導過來,讓他對這“家”的饋贈產生了本能的警惕和排斥。

顧青猛地捂住了嘴,身體因為抗拒而劇烈顫抖。

他不能再吐了,不能再讓父母看到他那無法解釋的、對“家”的味道的排斥。

這只會加深他們的恐懼和憂慮。

他幾乎是踉蹌地撲到窗邊,用力推開緊閉的窗戶。

深秋夜晚冰涼的空氣猛地灌入房間,帶著城市特有的、尾氣和塵埃的味道,瞬間沖淡了門縫外飄來的雞湯香氣。

他貪婪地、大口地呼吸著,試圖用這冰冷的空氣壓下喉頭的惡心感。

晚餐的氣氛異常沈重。

餐桌上擺著幾碟他曾經愛吃的家常菜,還有那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雞湯。

母親殷切的目光幾乎化為實質的壓力。

顧青勉強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夾了幾根青菜,又舀了小半勺湯。

食物進入口中,味同嚼蠟。

更可怕的是,他感受不到絲毫饑餓。

胃裏空空蕩蕩,卻沒有任何進食的欲望,仿佛身體已經忘記了需要能量這回事。

他機械地咀嚼著,吞咽的動作都顯得艱難。

一種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這具身體,還在發生著他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異變。

接下來會怎樣?他不知道。

他放下筷子,碗裏的湯幾乎沒動。

“阿青,再吃點吧?你都沒怎麽動……”

母親的聲音充滿了擔憂和失落。

“媽,我…真的沒胃口,可能是累了。”

顧青的聲音幹澀,避開母親的目光。

他能感覺到父親沈默的註視,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背上。

就在他試圖逃離這令人窒息的餐桌氛圍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氣息,混雜在都市渾濁的夜風裏,悄無聲息地鉆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種……潮濕的、帶著腐朽木頭和某種深水淤泥的特有腥氣。

遙遠,飄渺,卻刻入骨髓。

顧青的身體瞬間僵直,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猛地擡起頭,望向窗外沈沈的、被城市燈火映照成暗紅色的夜空,視線穿透林立的高樓,仿佛要投向那遙遠北方、被濃霧籠罩的森林深處。

那股牽引感又來了!

微弱,卻像一根冰冷的、堅韌的絲線,牢牢地系在他的心臟上,時緊時松,卻從未真正斷裂。

這一次,這絲線被猛地繃緊,另一端連接的不只是顧青,更是傑森沈寂的核心!

那腐朽潮濕的氣息,對傑森而言,是根,是源,是唯一能稱之為“歸屬”的氣息。

一股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在顧青的意識深處翻湧——那不是顧青的渴望,那是傑森的脈搏在激烈地跳動。

他扶著冰冷的窗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身後,是“家”的溫暖囚籠,餐桌上殘留著令他作嘔的油膩氣味和父母憂慮的目光。

面前,是冰冷喧囂的城市,而夜風的深處,則飄蕩著來自地獄湖畔的腐朽氣息和那根無形的、名為“共生”的冰冷絲線。

他無處可逃。

夜的沈靜終於壓垮了顧青緊繃的神經。

身體的疲憊、精神的巨大消耗以及那詭異的食欲喪失將他拖入一片無夢的黑暗。

當顧青的意識徹底沈寂下去,這具軀殼的感官並未關閉,它們成為了另一雙眼,另一雙耳,另一個冰冷意志的延伸。

傑森,蘇醒了。

不是完全的蘇醒,而是意識在感知的河流中浮起。

他“看”著這間被精心維護的囚室。

墻壁平整得如同切割過的巖石,卻缺乏自然的紋理;家具棱角分明,散發著人工木材和油漆的味道,冰冷生硬。

窗戶隔絕了外界大部分聲音,只留下城市沈悶的低吼,像一頭被關押的困獸。

空氣裏,那令人作嘔的油膩香氣雖已稀薄,卻仍頑固地殘留,與消毒水的餘味、塵蟎和書本紙張的氣息混合,構成一種讓傑森本能排斥的、渾濁的“人巢”氣息。

這裏的一切都太規整,太脆弱,太……暴露。

墻壁太薄,阻擋不了窺探的目光和噪音;窗戶是透明的陷阱;連門鎖的構造在傑森共享的記憶裏也顯得不堪一擊。

他的意識(或者說,他與顧青共有的那部分深層意識)不自覺地轉向北方。

越過冰冷的城市燈火,穿過廣袤的黑暗,他“感知”到了水晶湖。

不是通過風,而是通過更深層的、血脈般的連接。

他“看”到了那棟矗立在湖邊的破敗木屋——他真正的巢穴。

在顧青的記憶碎片裏,它是腐朽、危險、充滿血腥的象征。

但在傑森的本能感知裏,那木屋粗糲的木材散發著森林的呼吸,潮濕的地板浸潤著湖水的精華,每一道裂縫都沈澱著歲月的痕跡和屬於他的氣息。

它結構簡單卻堅固,深藏在密林與水澤之間,天然的屏障隔絕了外界。

那裏沒有刺眼的電子紅光(除了那個凝固著不祥日期的日歷),沒有令人窒息的渾濁氣味,只有湖水拍岸的永恒韻律、風吹過松林的嗚咽、以及無處不在的、令人心安的潮濕與腐朽。

一個念頭,如同深水中的潛流,在傑森沈寂的意識中清晰地升起。

那裏才是巢穴。需要清理。

需要讓它更堅固。讓湖水的氣息滲透進去。

隔絕…遠離這些…目光和聲音。

他不需要覆雜的規劃,只有最原始的需求和改造的沖動。

清理掉不屬於那裏的痕跡(那些闖入者的殘骸和恐懼的印記),加固被風雨侵蝕的梁柱和墻壁,讓湖水的氣息徹底充盈每一個角落,用更厚的原木、更深的陰影、更濃密的植被,將這個位於世界邊緣的巢穴打造得更加隱秘、堅固、不可侵犯。

一個只屬於他和他的共生者——顧青——的、隔絕一切外界喧囂與窺探的終極堡壘。

這個念頭帶著冰冷的決心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歸屬感,沈入意識的底層,等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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