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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體溫計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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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體溫計的謊言

病房像一個巨大的、無菌的玻璃魚缸,懸浮在都市冰冷的鋼鐵叢林之中。

四壁是刺目的、毫無生氣的慘白,仿佛被消毒水反覆浸泡過,連空氣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令人鼻腔發緊的化學試劑味兒。

中央空調系統在頭頂不知疲倦地轟鳴,那低沈、單調的嘶嘶聲,如同某種蟄伏在建築深處的冷血巨獸,正用它金屬的肺葉進行著永恒的呼吸。

這聲音無孔不入,鉆入顧青的耳膜深處,詭異地與水晶湖底那粘稠、緩慢攪動的水流聲重疊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像吸入一口寒潭深處的淤泥。

他躺在狹窄的病床上,蓋著醫院提供的、漿洗得過分硬挺的加厚棉被。

被角被細心的護士掖得嚴嚴實實,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繭,將他裹纏其中。

然而,這層人造的溫暖屏障形同虛設。

那股致命的冰冷,並非來自外界濕冷的深秋空氣,而是從骨頭縫裏,從每一寸肌肉纖維的深處,緩慢、頑固、如同活物般滲透出來的。

仿佛他體內奔湧的不再是溫熱的血液,而是水晶湖底終年不化、汲取了無數亡魂寒氣的幽暗冰水。

被子覆蓋下的身體僵硬得如同凍土下的古屍,無論他如何努力地蜷縮自己,將冰冷的膝蓋抵住同樣冰冷的胸口,試圖汲取一點點可憐的暖意,回應他的只有更深沈、更粘稠的寒意,仿佛連骨髓都要被凍結成粉末。

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關節都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滯澀聲響。

窗外,深秋的冷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厚重的玻璃窗,發出細碎而密集的鼓點,但在顧青的感知裏,那窗外的世界,那被雨水浸泡的街道,似乎都比這被層層包裹的病床要溫暖得多,至少那裏還存在著溫度變化的可能。

門軸發出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呻吟,負責他的護士小楊走了進來。

她手裏拿著硬質記錄板和一支嶄新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水銀體溫計。

她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如同面具般溫和的笑意,試圖驅散病房裏凝滯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冰冷空氣。

“顧青,量個體溫哦,看看恢覆得怎麽樣。”

她的聲音刻意放得輕快,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顆小石子,卻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顧青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落在護士臉上片刻,又空洞地移開。

他順從地、帶著一種近乎木偶般的遲滯,張開嘴。

冰涼的玻璃管帶著消毒酒精殘留的刺鼻氣味,被小心地放入他麻木的舌下。

那股玻璃特有的涼意,竟讓他早已失去溫度知覺的口腔黏膜感到一絲奇異的、轉瞬即逝的“暖”——那不過是自身極低體溫產生的可怕錯覺。

他閉上嘴,口腔裏僅存的那點可憐的微溫似乎瞬間被這根貪婪的玻璃管吸走了,只剩下更深、更純粹的寒冷,如同含著一塊永不融化的冰。

舌根下的冰涼異物感異常清晰。

小楊站在床邊,一邊在記錄板上沙沙地寫著什麽(血壓?心率?那些對顧青而言已毫無意義的數字),一邊輕聲和他說話,試圖用日常的瑣碎驅散這無形的寒意。

“今天感覺好些了嗎?你媽媽剛送來了熱粥,在保溫桶裏,還冒著熱氣呢,等會兒量完體溫喝一點暖暖胃?你太瘦了,得多吃點……”

顧青沒有回應。

他的視線半闔著,失焦地落在對面雪白得刺眼的墻壁上。

墻壁光潔得如同一面巨大的冰鏡,在慘白燈光的映照下,他仿佛能從上面看到一個模糊扭曲的倒影——一張毫無血色、眼窩深陷、嘴唇泛著青紫、空洞得如同櫥窗裏褪色人偶的臉。

這景象讓他胃部一陣劇烈的、無聲的痙攣,喉嚨裏湧起一股鐵銹般的腥甜,被他強行咽下。

那不是他的臉,至少不再是“人”的臉。

幾分鐘在死寂的寒冷中被無限拉長。

小楊看了看腕表,那細微的哢噠聲在靜默中異常清晰。

“好了,時間到了。”

她聲音放得更輕,小心地抽出體溫計。

目光習慣性地、帶著例行公事般的平靜掃向那細細的水銀柱頂端。

下一秒,她臉上那層職業化的溫和笑意瞬間凍結、碎裂。

她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快速扇動,甚至下意識地將體溫計湊近眼前,幾乎貼到鼻尖,又神經質地用力甩了甩手腕,仿佛要甩掉一個不潔的汙點,再屏住呼吸,凝神細看。

水銀柱清晰地、固執地、帶著一種冷酷的精確性,停在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位置——35℃刻度的下方,緊貼著那條象征著生命最低溫閾值的、細細的基線。

那點可憐的水銀,似乎連攀升到“正常”最低門檻的力氣都沒有,像一個徹底放棄掙紮的瀕死者。

小楊發出一聲短促、尖銳得變了調的驚疑,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

“這……不可能啊?”

她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狐疑地反覆查看體溫計,像在鑒定一件贗品,又猛地擡頭看向床上依舊毫無動靜的顧青——他安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一股莫名的寒意,並非來自病房的空調,而是從心底最深處滋生出來,順著小楊的脊椎悄然爬升,讓她後頸的汗毛瞬間倒豎,下意識地用力搓了搓冰涼的手臂。

“稍等一下”

小楊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強行壓抑的緊繃,她努力維持著專業鎮定,但語速明顯加快了。

“可能這支不太準,放久了……我再去換一支新的來。”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離開病房,硬底護士鞋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裏敲打出急促而淩亂的鼓點,那聲音在顧青耳中漸漸遠去。

顧青依舊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目光空洞地投向天花板。

他不需要等待結果。

他知道體溫計沒有壞。

壞掉的,是這具被詛咒徹底重塑過的軀殼。

他微微蜷起藏在厚重被子下的手指,指尖觸碰到的皮膚冰冷光滑,沒有任何人類應有的暖意和彈性,更像是一塊深埋地底、打磨過的千年冷玉。

或者……他想起傑森那只巨大、布滿傷痕和老繭、卻同樣冰冷刺骨的手,曾經以一種近乎怪誕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溫柔”觸碰過他的臉頰……

那個冰冷滑膩的觸感記憶如同毒蛇般猛然噬咬住他的神經,帶來一陣尖銳的、並非源於生理的劇痛。

他猛地閉上眼睛,將那令人作嘔的冰冷觸感連同隨之翻湧而上的、血浪翻騰和淒厲慘叫的記憶強行壓回意識的深淵,指甲深深掐入冰冷的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小楊很快回來了,腳步依然帶著匆忙的餘韻。

她手裏拿著另一支包裝都未拆封的水銀體溫計,還有一個嶄新的、造型略顯笨拙的電子額溫槍。

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職業性的嚴肅和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疑慮。

“來,我們再試試這個,可能是剛才那支有問題。”

她語速很快,先用電子額溫槍對準顧青毫無血色的額頭。

儀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滴”聲,紅色的數字在小小的屏幕上急促跳動了幾下,最終定格在一個同樣令人心頭發冷、血液凝固的數字:32℃。

小楊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徹底變了,一絲蒼白悄然爬上她的臉頰。

她不再說話,動作近乎急切地撕開新體溫計的包裝,甚至不小心扯破了塑料薄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再次將那冰冷的玻璃管放入顧青口中。

這一次,她的指尖在短暫接觸到他下巴皮膚時,顧青清晰地感覺到那指尖也帶著一絲涼意。

是她的體溫被他的寒冷吸走了?

還是源自她內心的恐懼?

等待的幾分鐘變得無比漫長,仿佛時間本身也被這病房的低溫凍結了。

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只剩下頭頂空調系統那永恒不變的嘶嘶聲,像是巨獸冰冷的嘲笑,和窗外淅淅瀝瀝、永無止境的雨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首單調的安魂曲。

小楊站在床邊,身體微微繃緊,眼神在顧青毫無生氣的臉和那支含在他口中的致命證據之間焦灼地來回掃視,困惑被一種越來越濃的、職業性的警惕所取代,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銳利地試圖穿透他這層冰冷的人形皮囊,窺視內裏那個令人不安的、非人的真相。

顧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和審視,如同無形的鐐銬。

時間到。小楊幾乎是搶一般地將體溫計抽出,動作失去了之前的從容。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水銀柱的頂端——那根細小的銀色惡魔,與前一支分毫不差——死死地釘在35℃的下方,像一把冰冷的鍘刀,斬斷了他與正常世界的最後一絲聯系。

小楊拿著兩支指向同一個冰冷地獄的體溫計,一時語塞,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

她看向顧青,眼神覆雜得如同糾纏的亂麻——震驚、困惑、職業性的探究,以及一絲本能的、對未知異常的疏離和畏懼。

“顧青,你……你覺得自己冷嗎?有沒有哪裏特別不舒服?比如……心慌?或者特別乏力?”

她的聲音幹澀,努力尋找著醫學上的解釋。

顧青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明亮清澈、如今卻仿佛蒙著水晶湖永不消散的濃霧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邊際的冰原。

他看著護士,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他開口,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過粗糙的凍土。

這是絕對的實話。

寒冷對他而言,已不再是需要抵抗的感受,而是他存在的底色,是他呼吸的空氣,是他流淌的血液。

他甚至荒謬地覺得,自己本該如此。

“只是……累。”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連骨髓都浸透了的疲憊。

小楊看著他平靜到近乎詭異的回答,又低頭看看手中那兩支指向“異常”的、無可辯駁的體溫計,一股寒意再次從心底湧起。

最終,她在記錄板上匆匆寫下幾筆,字跡失去了往日的工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力透紙背:

【體溫持續異常低下(實測32-35℃間),患者主觀無寒冷不適感,生命體征(呼吸、脈搏、血壓)除體溫外尚穩定。原因不明,需高度警惕,密切觀察,報告主治醫師。】

她用力合上記錄板,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她最後看了顧青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突然出現在無菌病房裏的、無法理解的醫學異象,充滿了職業性的探究,卻也帶著一種生物面對非我族類時本能的戒備和疏離。

“好好休息,醫生……會盡快再來看你的。”

她的聲音恢覆了表面的平穩,但離開病房的腳步明顯加快,帶著一種急於逃離這無形寒意的倉促,門在她身後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她帶著沈重疑慮的身影。

病房重新陷入那死寂的、被空調聲統治的冰冷之中。

顧青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那毫無暖意的被子裏,像一個絕望的溺水者沈入冰海。

他側過頭,灰敗的目光投向窗外鉛灰色的、仿佛永遠不會放晴的天空,以及那連綿不絕、如同哀泣的冷雨。

雨水在冰冷的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無聲的、冰冷的淚痕。

而他體內,那屬於水晶湖的、沈滯幽暗的冰冷,似乎也正隨著這無盡的雨聲,無聲地蔓延、流淌、侵蝕著他殘存的人形。

那體溫計上清晰冰冷的刻度線,像一道來自冥府的判決書,將他與這個陽光普照、溫暖鮮活的人類世界,無情地劃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成了一個活著的悖論,一個帶著體溫(如果那還能稱之為體溫)的冰冷謊言,一個行走在熙攘人群中的、格格不入的異常點。

水晶湖的寒意,已從皮膚滲入骨髓,最終凍結了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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