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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共生: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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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共生:恩賜?

傑森·沃赫斯正背對著他,站在那個被陰影完全吞沒的角落裏。

他龐大、魁梧到非人的身軀幾乎塞滿了那個狹小的空間,投下的巨大陰影將整個角落徹底吞噬,仿佛那陰影本身就是他軀體的延伸。

他微微佝僂著背,那顆戴著破舊曲棍球面具的巨大頭顱深深低垂,深寒的眼洞似乎正無比專註地凝視著地面。

而他手中握著的……並非那柄象征著永恒死亡、沾滿凝固血漿的砍刀,而是一根粗糙、簡陋得令人發笑的細長樹枝。

那樹枝明顯是從附近林子裏隨手砍來的,還帶著未削凈的尖銳枝杈和斑駁的樹皮。

樹枝的末端,參差不齊地、笨拙地綁著一大束枯黃、早已失去韌性和水分、仿佛一碰就碎的野草。

他正用這簡陋到近乎荒誕的“掃帚”,極其緩慢、極其笨拙地、一下一下地……

掃著角落裏的陳年灰塵和早已幹枯蜷曲的落葉?

顧青的思維徹底凝固了,如同被投入液氮,瞬間凍結。

所有的邏輯、所有的認知都在眼前這荒謬絕倫的景象前土崩瓦解。

沖擊力甚至遠遠超過了昨夜那血腥屠宰場般的恐怖。

那個水晶湖永恒的噩夢,那個以殺戮為呼吸的恐怖化身,此刻正像個剛剛被賦予工具意識、動作生澀無比的原始人,用一種近乎滑稽的笨拙姿態,試圖清理一個布滿蛛網和汙垢的角落?

他的動作遲滯、僵硬,每一次揮動那束枯草都顯得異常吃力,仿佛他鋼鐵般的手臂此刻正承受著千鈞重擔。

枯草掃過布滿裂紋和汙跡的地板,發出沙沙的、如同垂死昆蟲掙紮般的輕響,揚起細小的、在稀薄光線中飛舞旋轉的灰塵顆粒。

他掃得很慢,很認真,專註得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近乎虔誠的儀式感,仿佛他正在進行的不是清掃,而是某種溝通幽冥的古老祭祀。

被他那束枯草“清理”過的地方,並沒有變得幹凈多少,只是將原本均勻鋪開的灰塵和枯葉,笨拙地聚攏成了幾小堆形狀古怪、邊緣模糊的微型土丘。

顧青呆呆地看著,忘記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忘記了刺骨的寒冷,巨大的荒謬感如同冰冷刺骨的海嘯,洶湧地沖刷著他搖搖欲墜、瀕臨崩潰的理智堤岸。

這……是在打掃?

這個念頭本身就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脆弱的神經。

就在這時,傑森似乎完成了對那個角落的“神聖凈化”。

他停下了那笨拙得令人心焦的動作,緩緩直起那山巒般的身軀,那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又如同實質的潮水般彌漫開來,填滿了狹小的木屋。

他沒有轉身,只是極其緩慢地、如同銹蝕了千年的沈重轉軸開始艱難轉動般,將那顆戴著面具的巨大頭顱,向顧青蜷縮的方向轉動了一個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角度。

深寒的眼洞,隔著昏暗的光線、飛舞的塵埃和凝固的空氣,精準地、毫無偏差地“鎖定”了顧青。

顧青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沖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虛脫般的眩暈。

身體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剛剛因荒誕感而短暫松懈的恐懼如同淬毒的冰水倒灌,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他下意識地想蜷縮得更緊,想把自己縮進帆布裏,想避開那無聲卻重逾千鈞的註視,仿佛那目光本身就能將他碾碎。

然而,傑森並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他只是那樣“看”著他,目光沈靜得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瀾,沒有殺意,沒有暴戾,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沈重的、仿佛要將顧青靈魂都吸進去的專註。

那幾秒鐘的凝視,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回頭,視線重新落回自己剛剛用枯草“清掃”過的、依舊骯臟不堪的角落。

接著,傑森做出了一個讓顧青幾乎窒息、大腦完全空白的舉動。

他彎下那鐵塔般的腰身,那只巨大的、戴著破舊沾滿汙漬手套的手,以一種與他的體型和力量感極不相符的、近乎輕柔的、帶著奇異生澀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向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布滿灰塵和黴斑的矮櫃探去。

櫃門早已朽壞,歪斜地掛在一邊,像一張無聲咧開的怪嘴。

傑森的手指避開了腐朽銳利的櫃門邊緣,如同考古學家觸碰易碎的千年古物,謹慎地探入那漆黑的櫃內深處。

他在裏面摸索著,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生澀和不確定感,仿佛指尖觸碰的不是舊物,而是某種稍縱即逝的幻影。

幾秒鐘後,他縮回了手。

那只巨大的手掌中,如同捧著某種不容褻瀆的聖物,小心翼翼地托著幾樣東西:

*一件疊得還算整齊、但顏色陳舊褪色得幾乎看不出原樣的厚實法蘭絨格子襯衫(深紅與墨綠交織的紋路已模糊成一片灰暗的斑駁,厚實的料子邊緣磨損起毛,帶著濃重的樟腦丸和舊木櫃塵封的腐朽氣味)。

*一本封面卷邊嚴重、紙張泛黃發脆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平裝書(深藍色的封面勉強能辨認出一艘幽靈帆船的剪影,書名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幾個殘缺的字母,散發著陳年紙墨混合著黴味的幹燥氣息)。

*還有一個邊緣明顯被砸擊磕碰變形、但內裏金屬面看起來還算幹凈的午餐肉罐頭(冰冷的金屬外殼在昏暗中反射著油膩膩的、令人不適的微光)。

傑森托著這幾樣東西,如同捧著某種維系著脆弱平衡的神聖祭品,緩緩轉過身。

他那龐大的身軀在狹窄的空間裏移動,帶起一陣微弱卻冰冷刺骨的氣流,卷動著地上的塵埃。

他沒有看顧青,面具低垂,視線牢牢鎖定在自己手中那些卑微的“供品”上。

他邁著那種沈重而遲滯、每一步都仿佛要踩穿地板的腳步,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向顧青蜷縮的那片帆布。

咚…咚…咚…

每一次靴子落地的悶響,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顧青的心臟瓣膜上。

剛剛因荒謬而稍緩的恐懼再次如同冰冷的鐵箍,狠狠攫緊了他的胸腔。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蹭去,冰冷的帆布摩擦著皮膚,帶來陣陣刺痛。

他想逃,想尖叫,想撞破那扇該死的門,可身後就是冰冷堅硬的墻壁,如同命運的囚籠,將他死死困在這方寸之地,無處可逃。

傑森在帆布邊緣停下,距離比昨夜坐下時更近了一些。

他沒有坐下,只是微微彎下腰,巨大的陰影如同實質的幕布,瞬間將顧青完全籠罩,隔絕了那本就微弱的灰白天光。

然後,他將那只托著東西的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生怕驚擾了什麽的謹慎,向前伸出。

目標,是顧青面前那塊空著的、同樣冰冷的帆布區域。

那只巨大的、沾滿泥土、鐵銹和早已凝固幹涸的暗紅色血漬的手,在顧青因極度驚恐而縮小的瞳孔中不斷放大,帶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氣息撲面而來。

顧青的呼吸徹底停滯,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湧向頭部,又在下一秒被抽空,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出現閃爍的雪花點。

他死死盯著那只逼近的手,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極限,等待著它隨時可能改變軌跡,帶著毀滅性的力量扼向自己脆弱的喉嚨。

但那只手沒有。它只是穩穩地、帶著一種詭異的莊重,懸停在帆布上方幾寸的地方。

接著,傑森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松開。

法蘭絨格子襯衫帶著灰塵和舊衣櫃的氣息,落在帆布上,發出沈悶的輕響。

噗……那本舊書像一片枯葉,落在襯衫旁邊,揚起一縷細微的黃塵。

最後,是那個午餐肉罐頭……

冰冷的金屬外殼撞擊在帆布上,聲音在死寂的木屋裏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如同喪鐘的回響。

做完這一切,傑森立刻縮回了手,速度快得仿佛被無形的火焰灼傷。

他龐大的身軀重新挺直,如同拔地而起的黑色巨巖,再次低垂下巨大的頭顱,深寒的眼洞沈默地、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帆布上那三件他剛剛“賜予”的物品。

他站在那裏,紋絲不動,如同一座沈默的、散發著無形重壓的活體山峰,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等待著……某種卑微的回應?

顧青的目光,帶著無法置信的驚悸和深入骨髓的屈辱,緩緩地從傑森那沈默如山的、帶來無盡壓迫感的陰影,移到了帆布上那幾件突兀的“恩賜”上。

襯衫是男式的,深紅與墨綠交織的格子紋在昏暗中幾乎融為一體,只剩下模糊的色塊。

厚實的法蘭絨料子摸上去粗糙卻帶著一種陳舊的厚實感,雖然舊得褪色發白,邊角磨損起毛,但意外的還算完整,沒有血跡——只有一股濃郁的、仿佛來自墳墓深處的樟腦丸和舊衣櫃的塵封腐朽氣味。

它被疊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帶著一種與這血腥木屋、與眼前這個怪物格格不入的、屬於遙遠人類生活的、冰冷而刻板的規整感。

那本書顯得更加突兀和詭異。

模糊的深藍色封面上,幽靈帆船的剪影仿佛隨時會沈沒。

泛黃發脆的紙張邊緣卷曲起毛,散發出陳年紙墨特有的、帶著濃重黴味的幹燥死亡氣息。

它躺在這裏,像一個來自文明世界的嘲諷墓碑。

而那個午餐肉罐頭……

顧青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冰冷的金屬弧面上。

油膩的光澤在昏暗中閃爍,像一只不懷好意的眼睛。

一瞬間,馬克脖頸噴湧的血泉、戴夫臨死前空洞失焦的眼神、罐頭滾落在地板上的刺耳聲響……所有的血腥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沖破了他竭力構築的脆弱堤防,洶湧地將他淹沒!

胃部一陣劇烈的、無法抑制的翻攪,酸液灼燒著喉嚨。

這罐頭,和昨夜那個他避之不及的死亡象征一模一樣!

它像一把淬毒的鑰匙,狠狠捅開了他竭力想要封存的、血淋淋的記憶閘門。

寒意,並非來自冰冷的空氣,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沿著脊椎如毒蛇般向上蜿蜒爬行。

顧青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比昨夜更甚,幅度大得幾乎要散架。

這顫抖不是因為單純的寒冷,而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恐懼、巨大荒謬和被當作“寵物”飼養的、足以焚毀靈魂的屈辱感在瘋狂撕扯他的神經。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齒深陷進柔軟的唇肉,直到一股濃郁的鐵銹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才勉強抑制住喉間即將沖出的、撕心裂肺的嗚咽或崩潰的尖叫。

他的目光在象征保暖的襯衫、象征虛幻慰藉的舊書和那個該死的、象征死亡與圈養的罐頭之間來回移動,如同困獸在尋找並不存在的出口。

最後,帶著一絲被逼到絕境、走投無路的絕望,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沈默矗立的、散發著無盡寒意的巨大陰影。

傑森依舊低垂著頭,面具深陷在陰影裏,看不到任何表情。

他似乎沒有催促的意思,只是沈默地站著,如同一尊等待著卑微信徒獻上靈魂供品的、冰冷而漠然的神祇雕像。

然而,那沈重的、無處不在的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令人絕望的逼迫。

他“賜予”了,他在等待接受。

這種認知像冰冷的、帶著倒刺的鐵藤蔓,一圈圈纏緊了顧青的心臟,越收越緊。

生理的需求在屈辱的火焰中瘋狂煎熬。一夜的寒冷和持續不斷的驚嚇早已耗盡了昨夜那點可憐食物帶來的微末能量。

饑餓感如同貪婪的、永不知足的蛆蟲,再次瘋狂啃噬著他的胃壁,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空虛絞痛。

喉嚨幹渴得像被滾燙的砂紙反覆打磨過,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

那件法蘭絨襯衫……看起來那麽厚實……

而自己身上單薄的衣物早已被冷汗反覆浸透,冰冷粘膩地貼在皮膚上,如同第二層冰冷的裹屍布,持續不斷地帶走他體內殘存的熱量。

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正一點點、冷酷無情地蠶食著他僅存的生命力。

活下去……馬克嘶啞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遺言,又一次無比清晰地在他耳邊響起,帶著血沫的氣息。

顧青痛苦地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如同瀕死蝴蝶的翅膀般劇烈顫抖。

活下去……哪怕是以這種被怪物圈養、施舍的、尊嚴被徹底踐踏進汙泥裏的、屈辱到極致的方式?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冰冷的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試圖用這點點痛楚來喚醒麻木的靈魂。

再睜開眼時,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裏瘋狂打轉,將眼前的一切都折射得扭曲變形。

但那雙被淚水浸潤的眼眸深處,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再無退路的、近乎自暴自棄的決絕火焰,如同地獄之火般,猛地燃燒了起來!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冰涼發白,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悲壯和深切的自我厭惡,沒有去看那個刺眼的、如同死亡標簽的罐頭,也沒有碰那本散發著虛假慰藉的舊書,而是直接、粗暴地抓向了那件疊放整齊的法蘭絨襯衫!

入手的感覺比他想象的更厚實、更……柔軟一些?

雖然帶著舊織物特有的粗糲感和濃重的、令人作嘔的塵封腐朽氣味,但確實,沒有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這微小的、冰冷的“幹凈”觸感,讓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稍微松動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他幾乎是粗暴地、帶著一種發洩般的、近乎自毀的沖動,將襯衫猛地抖開,揉皺那刻意維持的規整。

顧不得去看那寬大的尺碼是否適合自己瘦削的身體,他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盡快用這層粗糙的布料隔絕那刺入骨髓、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的濕寒。

他哆嗦著,牙齒咯咯作響,試圖將冰冷僵硬的胳膊塞進那寬大的袖管。

動作因為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揮之不去的恐懼而笨拙不堪,幾次都未能成功,袖子仿佛變成了纏人的蛇。

每一次笨拙的嘗試,他都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實質的冰錐,刺探、剖析著他每一個狼狽不堪的動作,每一個因屈辱而生的顫抖。

這感覺讓他羞憤欲死,血液都湧上面頰,動作更加慌亂失措,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

終於,他胡亂地將那件冰冷、寬大的法蘭絨襯衫套在了自己單薄、濕冷的T恤外面。

粗糙厚實的布料瞬間包裹了他瘦削的身體,帶來一種意料之外的、微弱卻無比真實的隔溫效果。

雖然襯衫本身也是冰冷的,帶著舊物的寒氣,但至少,它像一層簡陋的壁壘,勉強隔絕了木屋空氣中那無孔不入、仿佛能凍結骨髓的濕寒。

身體核心區域的顫抖,似乎因此而稍微平覆了一點點,僅僅是那麽一點點。

他飛快地將襯衫的紐扣胡亂扣上幾顆,一直扣到緊勒著喉嚨的領口,仿佛要用這層粗糙的布料將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隱藏、甚至封印起來,隔絕外界的一切,包括那無聲的註視和內心的羞恥。

然後,他立刻像受傷的動物般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自己,仿佛要將自己揉進身體裏,將臉深深埋進那散發著濃烈樟腦丸和腐朽氣息的衣領裏,身體因巨大的屈辱感和劫後餘生的虛脫而無法抑制地微微抽搐。

他不敢擡頭,不敢去看傑森的反應,甚至不敢去看帆布上剩下的東西。

那本舊書和那個冰冷的午餐肉罐頭,如同無聲而惡毒的嘲諷,安靜地躺在那裏,宣告著他此刻的身份——一個被死亡圈養的、等待投餵的、屈辱的囚徒。

木屋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顧青極力壓抑的、細微得如同幼獸哀鳴的啜泣聲,在冰冷凝固的空氣中,微弱而絕望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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