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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飼於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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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飼於深淵

壁爐裏,餘燼僅剩暗紅的核心,像一顆瀕死的心臟,在灰白的灰燼包裹下微弱搏動。

這殘存的光芒是這片死寂空間裏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一絲茍延殘喘的熱源。

它徒勞地驅趕著門口一小片濃稠的黑暗,將屋內染上一層橘紅與深黑瘋狂撕扯、極不穩定的色調。

光線跳躍的邊緣,角落的陰影被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無數蟄伏的、饑渴的怪獸,隨時準備吞噬這微弱的光明。

顧青蜷縮在那塊深灰色、粗糙得能刮傷皮膚的厚帆布上。

他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骨頭幾乎要刺破單薄的衣物,仿佛想把自己揉進這粗糲的織物紋理裏,徹底從這絕望的現實中消失。

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太久,久到四肢的麻木變成了尖銳的針刺感,又沈入一片死寂的冰冷,仿佛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

臉上,早已幹涸板結的血痂和淚痕混合著泥土草屑,形成一道道汙穢的溝壑,緊緊黏膩在皮膚上,每一次微小的牽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緊繃感。

頸側,那道被傑森用沾血的手笨拙纏繞的繃帶歪歪扭扭,粗糙的纖維邊緣勒進皮膚,帶來持續的、令人煩躁的壓迫感,但他對此已毫無知覺,所有的感官都被更深重的痛苦和恐懼所淹沒。

木屋死寂得令人窒息。

只有壁爐深處,木炭偶爾發出極其輕微的“劈啪”聲,如同垂死者胸腔裏最後、最無力的心跳,在寂靜中殘忍地丈量著時間的流逝。

每一次微弱的爆裂聲響起,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紮進顧青的神經末梢,讓他在帆布上難以察覺地、反射性地繃緊一下,隨即陷入更深的僵直。

他的大腦,是一片徹底失控的風暴中心。

之前目睹的慘劇——布萊恩被無形的力量拖入冰冷刺骨的黑暗湖水,連慘叫都只來得及發出半聲;紮克被銹跡斑斑的鐵鉤穿胸而過時,那張年輕臉龐上瞬間凝固的、因劇痛和難以置信而扭曲到非人的表情;金和莉茲在灌木叢深處同時爆發的、淒厲得能刺破耳膜的尖叫,又戛然而止的恐怖;馬克的心臟被洞穿時,那雙瞪大的眼睛中殘留的、對世界荒謬性的最後一絲困惑;以及艾米,艾米那聲試圖呼喚他名字卻被一只巨掌生生扼殺在喉嚨裏的、短促到只剩下一個破碎氣音的絕望尖叫……

這些畫面如同被詛咒的幻燈片,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鐵銹味、內臟破裂的腥甜、湖水冰冷的濕氣,以及臨死前那幾乎能觸摸到的絕望氣息,在他緊閉的、布滿血絲的眼皮後面瘋狂地輪播、疊加、撕裂重組,永無止境。

每一次閃回,都伴隨著一陣生理性的反胃和心臟被攥緊的窒息感。

然而,在這片由純粹恐懼和滅頂悲傷構成的混沌風暴中心,卻頑固地盤踞著兩個冰冷的、如同生銹鐵片摩擦發出的音節:

“不……哭……”

這聲音如同從地獄深淵飄來的鬼魅低語,反覆在他混亂不堪的思緒中回蕩、撞擊、研磨。

每一次回想,都帶來一陣刺穿骨髓的寒意和靈魂深處的劇烈戰栗,仿佛有冰冷的鐵鉗在擰絞他的內臟。

那個戴著面具的、行走的死亡化身說了話。

他為什麽要說?

是對我的絕對命令?

一種扭曲的……指令?

還是……一種來自非人之物的、無法理解的“安慰”?

他是在乎我的眼淚?

厭惡這種人類軟弱的“噪音”?

或者……這僅僅是某種被遺忘的、刻入本能的碎片?

他認識我?他記得我?

他把我當成了什麽?

一個需要“管理”的物品?

一個……特殊的獵物?

無數個問題,如同瘋狂滋生的毒藤蔓,纏繞勒緊他殘存的理智,幾乎要將他絞碎。

他試圖分析每一個可能的動機,每一個荒謬絕倫的猜想,卻最終都撞進更深的、令人絕望的迷霧和徹骨的恐懼之中。

傑森·沃赫斯,那深寒面具後永恒的、空洞的虛無,讓任何試圖解讀其行為的努力都顯得如此可笑而徒勞,如同在深淵前試圖解讀石頭的思想。

時間在無邊無際的死寂和精神的極致煎熬中,如同拖著沈重的鐐銬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已是一個世紀,一陣極其輕微、卻足以讓顧青瞬間心臟停跳、血液凍結的聲響,穿透了木屋凝固的空氣,精準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沙…沙…沙…

不是沈重的、宣告死亡的腳步聲,而是某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是沈重的、濕漉漉的物體在飽含水分的泥土和腐敗落葉上被無情拖行的聲音!

是多個沈重的、失去生命的物體被粗暴地拖曳著,由遠及近!

那聲音摩擦著地面,也摩擦著顧青瀕臨崩潰的神經!

顧青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從帆布上彈坐起來!

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銹的木偶。

心臟在瞬間被一只名為“恐怖”的冰手死死攥緊、捏爆!

他驚恐地瞪大布滿血絲、幾乎要裂開的眼睛,眼球死死釘在那扇緊閉的、腐朽得仿佛一碰就會散架的木門!

他知道!他太知道那是什麽聲音了!

是馬克、艾米、戴夫……

他們被拖回來了?!

他要把屍體帶回來?

帶到這個屋子裏?!

帶到我的面前?!

這個念頭所帶來的驚駭和排山倒海的惡心感,瞬間沖垮了顧青剛剛用麻木勉強築起的一點精神堤壩!

胃部劇烈地痙攣翻攪,一股灼熱的酸水混合著膽汁猛地湧上喉嚨!

他立刻用沾滿汙垢的手死死捂住嘴,指甲幾乎摳進臉頰的皮肉裏,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強烈的生理性厭惡而劇烈顫抖起來,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在死寂中發出令人心悸的碰撞聲。

他不敢想象!

他絕對不敢想象那扇門打開後會看到怎樣的景象!

他會立刻被同伴們殘缺不全、冰冷僵硬的屍體包圍嗎?!

他們的眼睛會不會還空洞地睜著?!

沙沙聲在門外極近處停頓了片刻,仿佛那拖曳屍體的死神在門前短暫駐足。

接著,是重物落水的沈悶聲響。

噗通…噗通…噗通…

接連幾聲,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帶著一種終結性的、令人窒息的回響。

顧青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絲絲,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刺骨的寒意徹底籠罩。

扔進湖裏了……

水晶湖那深不見底的、終年冰冷的墨綠色湖水,將成為他們所有人最後的、無名的墓穴。

沒有葬禮,沒有哀悼,沒有哪怕一句虛妄的告別,只有無聲的沈淪和永恒的、被水藻纏繞的黑暗。

緊接著,那扇朽壞的門軸發出了熟悉的、令人牙酸心悸的“吱呀——”一聲長鳴。

木門被推開了。

濃重得幾乎凝成實質的、新鮮血液特有的甜腥鐵銹味,混雜著湖水刺骨的濕冷氣息和泥土的腐敗腥氣,如同帶著死亡溫度的潮水般瞬間湧入狹小的木屋!

那血腥味如此濃烈、如此“滾燙”(仿佛還帶著生命剛剛消逝時的餘溫),裹挾著水腥和爛泥的冰冷,形成一股極具沖擊力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風暴,猛烈地灌滿了顧青的鼻腔,直沖大腦!

“嘔——!”

顧青再也無法抑制,猛地撲倒在帆布邊緣,身體弓成一只煮熟的蝦米,劇烈地幹嘔起來!

胃裏早已空空如也,只有滾燙苦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帶來火辣辣的劇痛。

他涕淚橫流,生理性的淚水沖刷著臉上的汙垢,留下冰冷的痕跡。

身體因為劇烈的痙攣而不住抽搐。

這氣味,就是死亡本身,是傑森剛剛完成血腥收割的、還冒著熱氣的證明,是他所有同伴生命被殘忍終結的、直接烙印在他感官上的殘酷印記!

一個龐大如山岳的身影,背著一個與其體型相稱的巨大背包,堵住了門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線,將一片濃重得化不開的死亡陰影,沈沈地投映在顧青那劇烈顫抖、蜷縮成一團的渺小身軀上。

傑森·沃赫斯,回來了。

他深寒如冰窟的目光掃過蜷縮在帆布上痛苦幹嘔、脆弱不堪的顧青。

人類個體(顧青)處於強烈生理性應激狀態(嘔吐),判定為外部有害刺激源(血腥氣味)引發。

消除刺激源。

提供生存必需資源。

傑森龐大的身軀無聲地滑入木屋,反手關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門,隔絕了部分外界呼嘯的寒風和濕冷,但屋內的血腥味依舊濃得嗆人。

他沒有走向顧青,而是如同設定好路徑的機器,徑直走到壁爐旁。

他隨手將那把巨大、刃口翻卷、沾滿暗紅和新鮮血液的砍刀,“哐當”一聲靠放在粗糙的石頭壁爐旁。

刀身上未幹的血跡在餘燼的微光下,反射著粘稠而詭異的暗紅光澤,一滴濃稠的暗紅液體順著刀尖緩緩滴落,在石頭上砸開一小朵不祥的花。

然後,他卸下背上那個沈重得仿佛裝著石塊的巨大背包。

背包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激起地上薄薄的灰塵。

傑森以一種刻板到近乎儀式化的認真姿態,蹲下身,拉開巨大的背包拉鏈。

他那只布滿傷痕和老繭、此刻更是沾滿了幹涸和新鮮血汙的巨大手掌探入包內——甚至能看到指縫裏凝結的暗紅色塊狀物和疑似人體組織的碎屑——沒有一絲翻找的猶豫,直接拿出了那個被放在最上層的、相對幹凈的白色急救包。

接著,他站起身,邁著沈重而無聲的步伐,再次朝著顧青的方向走了過來。

顧青剛剛勉強止住一陣撕心裂肺的幹嘔,虛弱得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癱在粗糙的帆布上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聲。

臉上糊滿了淚水、冷汗、膽汁和嘔吐物的汙漬,狼狽不堪。

看到那個渾身浴血、散發著濃烈死亡氣息的龐然大物拿著急救包再次靠近,那巨大的、帶有壓迫感的陰影重新將他完全吞噬,剛剛平息下去的恐懼瞬間再次攫緊了他!

他幾乎是憑著求生的本能,手腳並用地向後拼命蹭去,帆布被扯得吱嘎作響,直到冰冷的、帶著黴味的木墻硌住了他的背脊,退無可退!

他驚恐地擡起布滿血絲和淚水的眼睛,死死盯著傑森,身體抖得如同狂風中的落葉。

傑森在距離他僅僅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深寒的面具孔洞如同兩口深井,俯視著縮在墻角、抖成一團的顧青,像在審視一件易碎的物品。

他伸出了那只沒有拿急救包的巨手——那只剛剛拖曳過屍體、沾滿了濕漉漉的泥漿、暗紅幹涸血塊和新鮮黏稠血漿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裏嵌著可疑的暗紅色汙垢和泥土。

顧青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以為傑森又要像之前那樣,用這雙沾滿他同伴生命的手強行觸碰他的傷口!

他猛地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瀕死小獸般絕望的嗚咽,身體蜷縮得更緊,每一塊肌肉都繃得像石頭,等待著那冰冷、粘膩、帶著濃烈死亡氣息的觸碰降臨皮膚。

然而,那只巨手並沒有伸向他的脖頸或臉頰。

它帶著一股血腥和濕泥混合的氣味,越過了顧青顫抖的頭頂,伸向他身後靠著的、木墻上一個不起眼的、布滿厚厚灰塵和蛛網的破舊木架。

傑森巨大的手指在木架上粗糙的木條間摸索了一下,動作帶著一種與其力量不符的、奇異的“小心”。

然後,拿起了一個東西。

顧青顫抖著,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小心翼翼地、極度緩慢地睜開一絲眼縫。

他看到傑森那只沾滿血汙的巨手中,握著一個蒙著厚厚灰塵、瓶身標簽早已模糊剝落、玻璃都顯得渾濁的……

老式玻璃按壓式噴霧瓶?

瓶底似乎還有一點點渾濁發黃的液體在晃動。

傑森似乎用那深寒的“目光”確認了一下瓶子,然後,他龐大的身軀轉了過去,背對著蜷縮的顧青,朝著木屋中央那片空曠的、被微弱火光勉強照亮的地面,擡起了手臂,用粗壯的手指按下了噴霧瓶頂部那小小的塑料按鈕。

呲——呲——呲——

一陣帶著濃烈刺鼻、廉價工業合成檸檬香精味道的白色霧氣猛地噴灑出來!

這粗暴而虛假的香氣,如同一種無形的、極具侵略性的化學武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蠻橫的姿態,瞬間撕裂了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惡臭!

它像一層劣質的香水幕布,強行覆蓋、中和著死亡的氣息。

傑森拿著那舊噴霧瓶,如同一個笨拙而沈默的清潔工,在木屋中央和門口附近來回走了幾步,持續地、均勻地按壓噴灑著。

濃烈到嗆人的檸檬味迅速攻城略地,占據了整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瘋狂地壓制著血腥味、湖水濕氣、甚至木屋本身陳年的黴味和木頭腐朽的氣息。

這氣味濃烈得讓人頭暈,帶著一種塑料和化學溶劑的虛假清新感,與這彌漫著死亡和絕望的囚籠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形成一種詭異的、荒誕到令人心寒的“凈化”效果。

空氣變成了廉價清潔劑和血腥的戰場,前者以絕對的數量優勢暫時取得了表面的勝利。

顧青呆呆地看著傑森龐大沈默的背影做著這一切。

噴灑“空氣清新劑”來掩蓋屠殺現場的血腥?

這行為本身所蘊含的、冰冷到極致的非人邏輯,以及那強烈得刺鼻、虛假得可笑的檸檬香氣帶來的感官沖擊,讓他剛剛經歷劇烈起伏的精神陷入了一種麻木的、近乎精神分裂的平靜。

巨大的荒謬感徹底壓倒了純粹的恐懼,他甚至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帶著血淚的滑稽和深入骨髓的悲涼。

他在……打掃?為了……我?

這個念頭帶著尖銳無比的諷刺,像一根冰冷的針,深深刺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噴灑完畢,噴霧瓶發出空響。

傑森將那個空了大半的舊瓶子,精準地放回了積滿灰塵和蛛網的原位,仿佛它從未被移動過。

刺鼻的檸檬味在空氣中彌漫、沈降,暫時成為了這死亡小屋的主宰氣味。

接著,他再次走向那個放在地上的巨大背包。

這一次,他巨大的手在裏面翻找了一下,拿出了裏面的食物——幾包銀箔包裝、棱角分明的壓縮餅幹,幾袋深棕色真空包裝、硬得像石頭的牛肉幹,兩個冰冷的金屬罐頭(一個標簽模糊的豆子,一個印著粉紅色肉塊的午餐肉)。

他拿著這些來自“文明世界”的補給品,走到顧青蜷縮的帆布前,在距離他大約半米遠、一個既不親近也不疏遠的位置,停了下來。

傑森高大的身軀如同山岳傾塌般緩緩蹲下,那龐大的陰影再次如同實質般將顧青籠罩。

他沒有說話,沈默如同冰冷的巖石。

他只是將手中的食物——那包閃著冷光的壓縮餅幹、一袋深沈的牛肉幹、一個冰涼沈重的午餐肉罐頭——以一種近乎“擺放祭品”的莊重姿態,輕輕放在了顧青面前粗糙的帆布上。

動作帶著一種與其體型和力量完全不符的、生硬而刻意的“輕柔”,仿佛生怕碰壞了什麽。

做完這一切,傑森緩緩地、如同生銹的機械般站起身。

深寒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顧青蒼白失神、沾滿汙穢和淚痕的臉上,以及他頸側那圈歪歪扭扭、被血浸透又幹涸發硬的繃帶上。

那目光似乎在執行某種冰冷的評估程序:確認“供養”物品是否已送達,並“觀察”接受者的狀態。

然後,他如同完成了某個設定好的、至關重要的步驟的機器,不再有進一步的交流或表示。

龐大的身軀無聲地移動到壁爐旁那片最深的、幾乎吞噬所有光線的陰影裏,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原木墻壁,緩緩地、沈重地坐了下來,發出木頭不堪重負的輕微呻吟。

那把沈重的砍刀就靠在他粗壯的腿邊,刀刃反射著餘燼最後一點微光,像野獸的眼睛。

他將那頂從不摘下的、象征著永恒死亡的曲棍球面具微微低垂,深寒的眼洞似乎徹底“閉合”了,進入了某種低能耗的、如同萬年磐石般的絕對靜默狀態。

他不再看顧青,仿佛與墻壁的陰影、與這木屋的腐朽徹底融為了一體。

只有壁爐裏餘燼將熄的、最微弱的紅光,在他冰冷的帆布工裝上勾勒出模糊而龐大的輪廓,如同亙古存在的黑色山巒,證明著這個死亡化身的存在和永恒不變的註視。

木屋再次陷入了死寂。

比之前更甚的死寂。

只有壁爐深處木炭偶爾發出最後一聲微弱的“劈啪”,如同垂死者的嘆息。

空氣中,那濃烈到刺鼻、虛假到令人作嘔的檸檬香精味道,如同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嘲諷,無聲地宣告著剛才發生的一切的荒謬與殘酷。

顧青的目光呆滯地、毫無焦點地落在面前帆布上的食物上。

銀色的壓縮餅幹包裝袋反射著跳躍的、將熄的火光,像冰冷的金屬;深棕色的牛肉幹真空袋,鼓脹著,像凝固的血塊;冰冷的金屬罐頭外殼,觸手生寒,上面午餐肉的粉色圖案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詭異……這些來自那個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正常”世界的、象征著生存的物品,此刻在搖曳的、瀕死的火光下,卻散發著比水晶湖底的黑暗更令人心寒、更令人絕望的氣息。

它們是祭品。

用他所有同伴——那些不久前還鮮活地笑鬧、恐懼、掙紮著的生命——的鮮血和靈魂換來的祭品。

胃部因為長久的饑餓而發出細微卻尖銳的痙攣,喉嚨幹渴得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帶來撕裂的痛楚。

生理的需求在本能地尖叫、抗議。

但精神上那巨大的、如同海嘯般的沖擊和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惡心感,讓他對近在咫尺的食物提不起絲毫欲望,只有更深的厭惡和恐懼。

他看著那個午餐肉罐頭,冰冷的金屬表面反射著跳躍的火光,那扭曲的光斑在他恍惚的視野中變幻,仿佛看到了馬克被洞穿的胸膛裏湧出的溫熱,看到了艾米破碎身體下蔓延開的暗紅,看到了戴夫口中噴湧而出的、帶著泡沫的生命之泉……

又是一陣劇烈的反胃痙攣,顧青痛苦地用手死死捂住了嘴,指甲深深陷入下唇的軟肉裏,身體蜷縮得更緊,幾乎要將自己折疊起來。

眼淚無聲地、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混合著臉上的汙垢和汗水的鹹澀,留下冰冷的、屈辱的痕跡。

他不敢去看那片陰影裏的輪廓。

傑森的沈默如同千鈞巨石,沈沈地壓在他的胸口和靈魂上,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即使對方似乎已進入“休眠”,那種無處不在的、冰冷的、非人的註視感依舊如影隨形,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脖頸。

這腐朽的木屋是他的囚籠,而陰影中那個磐石般沈默的傑森·沃赫斯,就是這座絕望囚籠唯一的、永恒而恐怖的看守。

時間在死寂、刺鼻的虛假檸檬味和無聲的、深入骨髓的恐懼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顧青的體力早已徹底透支,精神和肉體的雙重酷刑將他折磨得油盡燈枯。

最終,在壁爐餘燼完全暗淡,最後一絲橘紅光芒被深沈的黑暗徹底吞噬,冰冷的寒意如同潮水般重新席卷木屋每一個角落時,極度的疲憊和刺骨的寒冷壓倒了一切。

意識如同沈入深海的石頭,一點點模糊、渙散、沈淪。

在徹底墜入無邊黑暗的夢魘深淵之前,顧青模糊的、即將熄滅的視線最後掠過那片陰影。

火光已熄,黑暗濃稠如墨,他只能勉強看到一個龐大如山巒的、冰冷堅硬的輪廓,如同亙古不變的黑色礁石,永恒地矗立在他絕望深淵的最邊緣,成為他意識沈沒前最後、也是最恐怖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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