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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轉移、湯米與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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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轉移、湯米與倒影

冰冷。刺骨的冰冷。

顧青的意識如同沈船,從高燒灼燒的黑暗深淵中,被這徹骨的寒意強行拖拽回水面。他猛地睜開眼,視野裏一片模糊的晃動和昏暗的光斑。劇烈的頭痛像無數根鋼針紮進太陽穴,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腦髓的劇痛。喉嚨裏像是塞滿了滾燙的砂礫,每一次吞咽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身體沈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每一個關節都在呻吟。

高燒似乎退了,但留下的是無盡的虛弱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發現自己不在那個冰冷潮濕的地窖裏了。

身下是幹燥的……某種粗糙的纖維?像是麻袋。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灰塵、朽木腐敗的氣息,還有一種……冰冷的、帶著鐵銹和機油的味道?非常濃烈。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頭頂上方很高的地方、一些狹窄的縫隙裏透射進來,在彌漫著灰塵的空氣中形成幾道傾斜的光柱。

這是……哪裏?

顧青艱難地轉動著仿佛銹住的脖子,環顧四周。空間比地窖大很多,但異常低矮,他躺著幾乎就能碰到頂部的粗糙木板。周圍堆滿了各種模糊不清的巨大輪廓——是機器?廢棄的汽車零件?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空氣渾濁、凝滯,帶著陳年的腐朽氣息。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但身體的虛弱和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發黑,又重重地跌了回去,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呃……”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從幹裂的唇間溢出。

就在這聲音響起的瞬間——

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猛地從顧青頭頂正上方炸開!震得整個低矮空間嗡嗡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顧青嚇得心臟驟停!驚恐地擡頭望去!

只見頭頂那片低矮的、由粗糙木板和銹蝕金屬板拼接而成的“屋頂”,在他正上方位置,一塊沈重的、邊緣帶著銹跡的方形金屬蓋板被猛地掀開了!刺目的天光如同探照燈般猛地照射下來,刺得顧青眼睛生疼!

一個龐大、如同山岳般的陰影,瞬間堵住了那個方形的洞口!逆著強烈的光線,只能看到一個深色的、輪廓模糊的剪影,以及……那標志性的、冰冷光滑的曲棍球面具邊緣反射出的幽冷光芒!

粗重的呼吸聲透過面具傳來,帶著濃烈的、屬於森林深處的新鮮泥土和腐殖質氣息。那兩點漆黑的孔洞,穿透強光,瞬間鎖定了下方蜷縮在麻袋上、因驚恐而僵硬的顧青。

顧青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被閃電擊中!極致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連尖叫都發不出來。他只能絕望地看著那個恐怖的身影。

傑森沒有立刻下來。他龐大的身軀堵在洞口,似乎在確認顧青的狀態。片刻後,一只巨大的、沾滿新鮮泥汙的手伸了下來。

一個東西被丟了下來,落在顧青腳邊不遠處的灰塵裏——是一個軍綠色的水壺,還有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散發著面包和熏肉香氣的包裹。

丟下東西後,傑森沒有再看顧青一眼。那只手收了回去。接著,那塊沈重的方形金屬蓋板被重新蓋了回去!

巨響再次回蕩在狹小的空間裏!刺目的光線被瞬間隔絕!只留下蓋板邊緣縫隙裏透出的幾道微弱光柱,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更加濃烈的灰塵氣息。

顧青癱在麻袋上,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他冰冷虛弱的身體。他明白了。這裏是一個新的囚籠。一個比地窖更大、更隱蔽、但同樣堅固的牢房。傑森把他轉移了。因為之前的爆炸和搜救,那個地窖已經不安全了。

他看著腳邊那個水壺和油紙包。饑餓和幹渴在虛弱中顯得更加灼人。他掙紮著爬過去,拔掉水壺的木塞,貪婪地灌了幾大口冰冷的清水。清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痛苦的舒暢感。他撕開油紙,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硬邦邦的面包和鹹肉幹。身體的能量在緩慢恢覆,但精神的恐懼和絕望卻絲毫未減。

吃完東西,他靠著冰冷的、布滿灰塵的金屬機器外殼,努力平覆呼吸。頭痛稍微緩解了一些,但依舊沈重。他開始仔細打量這個新的囚籠。

這是一個廢棄的……伐木工棚?或者存放機械的倉庫?空間狹長低矮,堆滿了各種銹跡斑斑、奇形怪狀的巨大機械殘骸,像史前巨獸的骨骸。頭頂是粗糙的木板和銹蝕的鐵皮屋頂,拼接得歪歪扭扭,透光的地方就是那些狹窄的縫隙。空氣汙濁,灰塵彌漫。唯一的出口,就是頭頂那個被沈重金屬蓋板封死的方形洞口。洞口邊緣殘留著陳舊的油汙和銹跡。

這裏像一個巨大的、廢棄的金屬墳墓。而他,是唯一的陪葬品。

顧青的目光,落在自己纏著灰色布條的右腳踝上。布條很臟,沾滿了泥土和灰塵,但似乎……被重新包紮過?纏繞的方式依舊笨拙粗糙,但比他自己胡亂纏的要緊實一些,位置也似乎調整過,避開了最腫痛的地方。

是傑森做的?在他昏迷的時候?

這個念頭讓顧青胃裏一陣翻滾,一種強烈的屈辱感和荒謬感再次湧上心頭。殺人魔的“照顧”,比直接的暴力更讓人感到惡心和恐懼。這算什麽?確保他的“收藏品”完好無損?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去想。他必須保存體力,必須想辦法弄清楚外面的情況。

時間在死寂和灰塵中流逝。光線透過縫隙的角度在緩慢變化,從明亮變得昏黃,最後只剩下微弱的光斑。天快黑了。

頭頂的金屬蓋板再次被掀開!

巨響和湧入的光線讓顧青瞬間驚醒!傑森龐大的身影再次堵在洞口。這一次,他丟下來的除了食物和水,還有一個……東西?

一個深綠色的、扁平的金屬盒子滾落在灰塵裏。上面印著褪色的紅十字標志。

顧青驚愕地看著那個小小的金屬盒子。傑森……給他送來了急救箱?

洞口上方的傑森,沒有停留,迅速蓋上了蓋板。

巨響過後,空間再次陷入昏暗。

顧青楞楞地看著那個急救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紅腫劇痛的腳踝。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在心底翻騰。恐懼、屈辱、荒謬……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困惑?這個怪物……到底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為什麽要這樣?

他掙紮著爬過去,撿起那個小小的急救箱。打開。裏面是一些基礎的消毒藥水、紗布、繃帶、幾片消炎藥。東西很陳舊,有些包裝都褪色了,但還能用。

顧青猶豫了許久。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傷勢的擔憂壓倒了所有的抗拒。他咬著牙,忍著惡心感,小心翼翼地解開腳踝上那骯臟的灰色布條。紅腫的皮膚暴露在渾濁的空氣中。他笨拙地用消毒藥水擦拭(刺痛讓他倒吸冷氣),然後換上幹凈的紗布和繃帶,最後吞下兩片帶著怪味的消炎藥。

處理好腳踝,他靠在冰冷的機器外殼上,疲憊地閉上眼睛。身體的痛苦稍微緩解,但精神的煎熬絲毫未減。傑森那沈默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註視,如同冰冷的枷鎖,始終纏繞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天已經徹底黑了。顧青昏昏沈沈,半睡半醒。

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金屬摩擦聲,從頭頂上方、靠近工棚邊緣的位置傳來!

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有人在極其謹慎地、用什麽東西刮擦著銹蝕的鐵皮!

顧青的心臟猛地一縮!瞬間清醒!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澆遍全身!

不是傑森!傑森不會這樣!

是誰?!搜救隊?還是……別的什麽人?

他驚恐地擡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工棚側面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塊銹蝕嚴重的鐵皮墻板!

“唦…唦…唦……”

刮擦聲持續著,極其輕微,卻充滿了目的性!對方似乎想弄開那塊鐵皮!

顧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該怎麽辦?呼救?還是……保持沈默?傑森隨時可能回來!如果被發現……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恐懼萬分時——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帶著銹蝕摩擦的呻吟聲響起!那塊被刮擦的鐵皮墻板,竟然被從外面極其小心地撬開了一條窄窄的縫隙!一道極其微弱的手電筒光束,如同探針般,猛地從那條縫隙裏射了進來!

光束在昏暗、布滿灰塵的工棚內部掃動!光柱裏,無數灰塵顆粒瘋狂地飛舞!

顧青被這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瞇起眼,身體因恐懼而無法動彈!他下意識地往後縮,試圖將自己藏進旁邊巨大機械的陰影裏!

那道微弱的光束,在掃過他藏身的角落時,猛地停頓了一下!然後,迅速聚焦!穩穩地、精準地……落在了他蒼白、驚恐、布滿灰塵的臉上!

光束裏,顧青那雙因恐懼而睜大的眼睛,清晰地倒映著刺目的光芒。

縫隙外,傳來一聲極其壓抑、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抽氣聲!

“Holy shit……(老天……)”

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濃重的喘息和不可思議的驚駭,從縫隙外傳來!

顧青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他暴露了!被發現了!

縫隙外的人顯然也震驚到了極點!光束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隨即,一個刻意壓低的、急促的聲音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Hey! Are you… are you okay How did you get in there(嘿!你……你還好嗎?你怎麽會在裏面?)”

是英語!一個年輕人!可能是搜救隊的!或者……露營者?

巨大的狂喜和更巨大的恐懼如同兩股洪流,瞬間在顧青心頭猛烈對撞!他張了張嘴,幹裂的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Help… Please… help me…(救命……求求你……救救我……)”

聲音微弱,卻充滿了極致的渴望和絕望!

“Jesus Christ…(天啊……)”縫隙外的聲音充滿了震驚和緊迫,“Hold on! Hold on! I’m gonna get you out! Stay quiet!(堅持住!堅持住!我這就救你出來!保持安靜!)”

接著,縫隙外傳來更加急促、但也更加小心的刮擦和撬動聲!對方顯然在想辦法擴大那個縫隙!

顧青的心狂跳不止!希望!前所未有的強烈希望!他緊緊盯著那條透入光線的縫隙,身體因激動和緊張而劇烈顫抖!快了!馬上就——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

顧青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工棚另一側、靠近巨大木門方向的黑暗中——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堆積著廢棄油桶的陰影裏——一個龐大、沈默、如同從地獄陰影中直接凝結而出的輪廓,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浮現了出來!

他回來了!他一直在那裏?!在黑暗中……看著?!

顧青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心臟和喉嚨!他想尖叫!想警告外面那個正在撬鐵皮的年輕人!

“不……快跑……”他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微不可聞的嗚咽,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徹底僵直!

但一切都太遲了!

就在縫隙外那個年輕人將撬棍插入鐵皮縫隙、試圖用力將其撕開的瞬間——

那龐大的身影如同鬼魅,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沈重的腳步踏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竟然只發出極其輕微的“噗”聲!一股腥風瞬間卷過整個工棚!巨大的陰影如同死亡的幕布,瞬間籠罩了那片透入光線的鐵皮墻!

“哐——!!!”

一聲震耳欲聾、如同金屬怪獸咆哮的恐怖巨響猛地炸開!

不是撬動!是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爆發!

傑森那只戴著破舊手套的巨手,如同攻城錘般,帶著無法想象的狂暴力量,狠狠地、直接砸在了那塊被撬開縫隙的鐵皮墻板上!

“轟隆!!!”

整面銹蝕的鐵皮墻如同紙糊般向內爆裂、扭曲、凹陷!無數銹蝕的鐵皮碎片如同子彈般四散飛濺!煙塵彌漫!那道微弱的手電光束瞬間被扭曲的金屬和飛濺的碎片徹底吞噬、熄滅!

縫隙外,傳來一聲短促、充滿了極致驚駭和痛苦的慘叫!

“啊——!!!”

聲音戛然而止!被金屬扭曲和爆裂的巨響徹底淹沒!

緊接著,是重物沈悶倒地的聲音!以及……粘稠液體潑灑在泥土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嘩啦”聲!

絕對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死寂。

只有扭曲鐵皮邊緣滴落的、粘稠液體的“嗒…嗒…”聲,在彌漫著煙塵和血腥味的死寂中清晰回蕩。

傑森龐大的身影,緩緩從凹陷扭曲的鐵皮墻前轉過身。煙塵尚未散盡,他面具上那兩個漆黑的孔洞,穿透渾濁的空氣,冰冷地、毫無情緒地……鎖定了蜷縮在角落、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的顧青。

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中如同破敗的風箱,帶著濃烈的血腥和暴戾氣息,緩緩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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