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晶湖與營地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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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晶湖與營地微光
絕對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沈重地壓迫下來。顧青甚至能感覺到這黑暗是有重量的,沈甸甸地壓在他的眼皮上,擠壓著他的胸腔。空氣裏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濕冷土腥味,混雜著朽木腐敗的氣息,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淡淡的金屬銹蝕的冰冷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冰冷的塵埃,嗆得他喉嚨發癢,卻又不敢大聲咳嗽。
除了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般的跳動,以及急促得幾乎要窒息的呼吸聲,再沒有任何聲響。連外面那狂暴的雨聲,也被徹底隔絕了,只剩下一種沈悶的、來自頭頂上方遙遠地底的嗡鳴。
那個殺人魔……走了?
把他丟在這個漆黑、冰冷、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地穴裏?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緊。顧青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額頭的傷口在陰冷的環境下,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抽痛,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一切並非噩夢。臉頰上,被那粗糙手套擦拭過的地方,皮膚似乎還殘留著那種冰冷、粗糲、帶著死亡印記的觸感,讓他胃裏一陣翻滾。
不行……不能待在這裏!這感覺比暴露在暴雨中更讓人窒息!必須逃出去!
求生的本能再次壓倒了恐懼的麻痹。顧青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黴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下幾乎凍僵的腳。
腳下是堅硬、冰冷、凹凸不平的泥土,似乎鋪著一層幹燥的枯草或樹葉,踩上去發出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在絕對的寂靜中,這聲音被無限放大,如同驚雷,嚇得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僵在原地,豎著耳朵傾聽了許久。
沒有動靜。沒有沈重的腳步聲靠近。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
他稍稍松了口氣,壯著膽子,開始用腳尖極其小心地探索周圍的環境。空間似乎並不大,他伸出的手臂很快就觸碰到了粗糙、冰冷、帶著濕氣的土壁。墻壁上有些地方坑坑窪窪,有些地方則覆蓋著滑膩的苔蘚。他沿著墻壁,摸索著,腳步輕得如同貓。
一步,兩步……
指尖突然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帶著明顯棱角的物體。顧青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
他再次鼓起勇氣,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索過去。那是一個金屬物件,很大,方方正正,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銹跡。邊緣很粗糙,摸上去有些割手。他順著輪廓摸索,感覺像是一個……巨大的工具箱?或者一個生銹的金屬櫃?它緊貼著土壁放置。
他繞開這個冰冷的障礙物,繼續沿著墻壁摸索。很快,他的腳碰到了一堆散亂的東西,似乎是幹燥的樹枝,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顧青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再次僵住不動。
等待。只有死寂。
他額頭的冷汗混合著幹涸的血跡滑下。不能再這樣無頭蒼蠅一樣亂摸了!必須找到光源!或者出口!
他猛地擡起頭,望向頭頂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木板!他記得是被一塊木板封住的!
顧青深吸一口氣,踮起腳尖,努力伸長手臂向上探去。指尖很快觸碰到了粗糙、冰冷、帶著木刺的木板表面。他用力推了推。
紋絲不動。木板異常沈重,上面似乎還壓著什麽重物。憑他的力氣,根本不可能推開。
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湖水,再次將他淹沒。他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土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冰冷的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寒冷、恐懼、無助、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被粗暴觸碰的驚悚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逼瘋。
那個殺人魔……他到底想幹什麽?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他?把他關在這裏……是為了什麽?養著玩?還是……等待更殘酷的折磨?
未知的恐懼比已知的死亡更令人煎熬。時間在黑暗中仿佛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顧青蜷縮在角落裏,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寒冷和恐懼中漸漸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黑暗和寒冷徹底吞噬、陷入昏迷時——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沈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咚…咚…咚…
聲音由遠及近,每一步都踏在顧青的心尖上!他猛地擡起頭,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腳步聲停在了正上方!
接著,是重物被拖拽開的摩擦聲,沈悶而刺耳。
然後,是木板被掀開的吱呀聲!
“嘎吱——”
一道微弱的光線,伴隨著冰冷的、帶著泥土氣息的空氣,猛地灌了進來!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顧青眼睛生疼,他下意識地擡起手臂擋在眼前,發出痛苦的悶哼。
透過指縫,他看到一個龐大、幾乎堵住了整個入口的輪廓,正逆著上方微弱的天光(似乎是雨停了?),站在洞口邊緣。依舊是那身沾滿泥汙的深色工裝,依舊是那張冰冷骯臟的曲棍球面具。面具上那兩個黑洞洞的眼孔,正“俯視”著下方蜷縮在黑暗角落裏的他。
光線雖然微弱,但足以讓顧青看清這個狹小地穴的部分輪廓。比他想象的還要小,更像一個簡陋的地窖。墻壁是深褐色的潮濕泥土,角落裏堆著一些枯枝和看不清的雜物。那個冰冷沈重的金屬箱子靠墻放著,銹跡斑斑。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還算幹燥的落葉和枯草。
殺人魔沒有立刻下來。他只是站在那裏,沈默地“看”著顧青。粗重的呼吸聲透過面具傳來,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顧青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身體抖得像篩糠,恐懼地看著那個身影。
接著,一只巨大的、沾著新鮮泥濘的手伸了下來,松開了什麽東西。
一個沈甸甸的物體掉落在顧青腳邊的枯草上。
顧青驚得往後一縮,定睛看去。
是一個軍綠色的、表面磨損嚴重的金屬水壺。壺口用木塞塞著。還有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四四方方的東西,散發著淡淡的……面包和熏肉的香氣?
顧青徹底懵了。殺人魔給他送吃的喝的?
面具後的呼吸聲似乎停頓了一下。那個龐大的身影,沒有再看顧青,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緩緩彎下腰,將掀開的木板重新蓋上。
吱呀聲再次響起。然後是重物被拖回、壓蓋在木板上的摩擦聲。
地窖再次被封閉。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對的黑暗。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從木板邊緣微小的縫隙裏頑強地透射進來,在潮濕的空氣中形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傾斜的光柱,給這死寂的地穴帶來一絲微弱的、屬於外界的氣息。
顧青蜷縮在角落裏,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個軍用水壺和油紙包。面包和肉的香味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刺激著他空蕩蕩的胃,發出咕嚕嚕的抗議聲。他已經記不清上一頓飯是什麽時候吃的了。饑餓感像一只小獸,在恐懼的間隙裏頑強地啃噬著他的神經。
水……他舔了舔幹裂起皮的嘴唇。喉嚨裏火燒火燎。
可是……這是殺人魔給的東西。能吃嗎?會不會有毒?或者……裏面摻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理智在瘋狂地警告他。但身體的渴求和求生的欲望,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壓倒了那點微弱的理智。他太渴了,也太餓了。在這種地方,沒有水和食物,他很快就會虛弱致死,或者再次昏迷過去,任人宰割。
顧青掙紮了許久。最終,對生存的渴望戰勝了一切。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水壺。拔掉木塞,一股清涼的氣息飄散出來。他湊近壺口,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是幹凈的、帶著點鐵銹味的清水氣息。
他再也忍不住,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冰冷的液體滑過幹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痛苦的舒暢感。他貪婪地喝了好幾口,才勉強停下,劇烈地喘息著。
水沒問題。至少現在沒問題。
他放下水壺,又看向那個油紙包。顫抖著解開系著的草繩,剝開油紙。裏面是幾塊黑麥面包,硬邦邦的,還有幾片切得很厚、顏色深紅的熏肉幹。
食物的香氣更加濃郁了。顧青的胃部劇烈地痙攣起來。他拿起一小塊面包,猶豫再三,最終閉上眼睛,狠狠心咬了下去。
口感粗糙,幹硬,帶著濃濃的麥香。熏肉幹更是鹹得發齁,很有嚼勁。算不上美味,但在這種絕境下,無異於珍饈。顧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冰冷僵硬的身體似乎也因為食物下肚而恢覆了一點暖意。
吃完東西,喝足了水,身體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但精神上的恐懼和警覺並未消失。他抱著膝蓋,縮在離那束微弱光線稍遠一點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土壁,眼睛死死盯著頭頂那塊封死的木板。
那個殺人魔……還會回來嗎?他到底想做什麽?
時間在死寂和微弱的光線中流逝。顧青不敢睡,強撐著精神。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意識又開始模糊時,頭頂再次傳來動靜!
重物被拖開的聲音!木板被掀開的聲音!
顧青的心瞬間揪緊,身體瞬間繃直!
光線再次湧入。那個龐大的身影出現在洞口,逆著光,如同一個沈默的黑色剪影。他沒有立刻下來,只是站在那裏,似乎在“看”著顧青。
顧青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幾秒鐘後,殺人魔動作略顯笨拙地開始向下攀爬。他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地窖入口,當他沈重的皮靴踏上地窖地面時,整個空間似乎都震動了一下。
濃烈的、混合著新鮮泥土、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和一種森林深處特有的、帶著腐殖質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他站在那裏,微微低著頭,似乎是為了避免撞到低矮的窖頂。那兩個黑洞洞的眼孔,在微弱的光線下,再次鎖定了蜷縮在角落的顧青。
顧青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全身的血液都湧向大腦。他下意識地往後縮,後背緊緊抵住冰冷的土壁,仿佛要嵌進去。他要幹什麽?要動手了嗎?
然而,殺人魔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粗重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他似乎在確認顧青的狀態,目光(如果那能稱之為目光的話)掃過他吃剩的面包屑和水壺。
片刻的死寂。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朝著顧青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顧青猛地閉上眼睛,身體縮得更緊,等待著未知的降臨。
想象中的攻擊並沒有到來。
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迫感靠近,帶著冰冷的濕氣和濃烈的氣息。接著,他感覺有什麽沈重、冰冷、帶著濕泥的東西,被輕輕地放在了離他不遠的枯草堆上。
顧青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
借著從入口透下的微弱光線,他看清了。
那是一堆……柴火?
幾根手臂粗細、還算幹燥的樹枝,被隨意地堆放在那裏。樹枝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和苔蘚,顯然是剛從外面弄來的。
殺人魔放下柴火後,沒有再靠近顧青。他龐大的身軀在狹小的空間裏笨拙地轉了個方向,沈默地走向地窖的入口。他動作略顯遲緩地爬了上去,然後,再次將木板蓋上,重物壓好。
地窖又一次陷入相對黑暗的寂靜。
顧青楞楞地看著那堆新添的柴火,大腦一片空白。
送食物,送水,現在……又送柴火?
這個殺人魔……是在照顧他?把他當成……某種需要投餵和保暖的……寵物?
這個荒謬絕倫的念頭,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讓顧青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混亂。他看著那堆柴火,又看看自己腳邊吃剩的食物,一種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荒誕感攫住了他。他成了水晶湖殺人魔的……囚徒?還是……某種扭曲的收藏品?
恐懼依舊如影隨形,但在這恐懼的底色之上,一種強烈的、想要了解外界、想要逃離這詭異囚籠的沖動,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
他不能永遠待在這個黑暗的地窖裏!
顧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頭頂那塊木板邊緣透出的、那一道極其微弱的光線縫隙。
不知又過了多久,感覺外面的天光似乎更亮了一些(也許是白天了?),頭頂再次傳來了熟悉的動靜——重物被拖開,木板被掀開!
光線再次湧入。那個沈默的龐大身影出現在洞口。
這一次,顧青沒有像之前那樣驚恐地縮成一團。他靠在土壁上,微微仰著頭,蒼白憔悴的臉上,那雙因為恐懼和虛弱而顯得格外大、格外黑的眼睛,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望向洞口那個戴著面具的殺人魔。
他的嘴唇動了動,因為幹渴和緊張,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
“水……沒了……”
聲音很輕,帶著顫抖,在寂靜的地窖裏卻異常清晰。
洞口那個正準備下來的龐大身影,動作猛地頓住了。
面具微微轉動了一下角度,那兩個漆黑的孔洞,似乎更加專註地“盯”住了下方開口說話的顧青。
粗重的呼吸聲,在那一瞬間,似乎也停滯了半拍。
空氣仿佛凝固了。時間被拉長。
顧青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這個舉動會帶來什麽後果。是激怒對方?還是……
幾秒鐘死一般的沈默。
然後,那個身影沒有下來。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掀開的木板重新蓋了回去。重物再次壓上。
腳步聲響起,沈重而緩慢,漸漸遠去,消失。
顧青僵在原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說錯話了?他惹怒那個怪物了?他會被……?
恐懼再次攫緊了他。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十分鐘。
頭頂的動靜再次傳來!重物被拖開,木板被掀開!
那個龐大的身影去而覆返,重新出現在洞口。
這一次,一只巨大的、沾滿泥汙的手伸了下來。
一個沈甸甸的東西被丟了下來,滾落在枯草堆上——正是之前那個軍綠色水壺!壺身外面還沾著新鮮的泥點和冰冷的水珠,顯然是被重新灌滿了。
丟下水壺後,殺人魔沒有再看顧青一眼,迅速蓋上了木板,壓好重物,腳步聲再次遠去。
顧青楞楞地看著地上那個重新灌滿的水壺,又擡頭看了看被封死的入口,一種極其覆雜、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底翻騰。恐懼依舊占據著主導,但在這恐懼的縫隙裏,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可控”感,悄然滋生。
這個殺人魔……似乎真的在“照顧”他?以一種極其原始、笨拙、甚至可以說是詭異的方式?
這個認知非但沒有讓他安心,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更深沈的寒意和迷茫。他成了水晶湖不死殺人魔傑森·沃赫斯……一個特殊的囚徒。
他必須逃出去!必須找到人!必須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逃離的念頭從未如此強烈。顧青的目光,再次死死鎖定了頭頂木板邊緣那道微弱的光線縫隙。那裏,是他唯一的希望。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異常煎熬。顧青強迫自己吃下硬邦邦的面包和鹹肉幹,喝掉冰冷的水,努力保存體力。他像一只被困的幼獸,豎起耳朵捕捉著地窖上方傳來的任何一絲聲響。風聲?鳥鳴?還是……人聲?
等待,漫長的等待。
終於,在感覺時間又過去很久之後(他無法判斷是上午還是下午),地窖上方,遠遠地,傳來了一些模糊的聲響!
不是沈重的腳步聲。不時拖拽重物的摩擦聲。
而是……一種混合的聲音?似乎是……年輕人的笑鬧聲?還有隱約的音樂聲?模模糊糊,斷斷續續,被距離和土層阻隔,聽不真切,但絕對是屬於人類的聲音!
顧青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狂跳起來!他幾乎是撲到了地窖的土壁邊,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潮濕的泥土上,屏住呼吸,全神貫註地傾聽。
聲音很微弱,但確實存在!是幾個年輕男女的聲音,似乎在爭吵什麽,又似乎在大笑。還有斷斷續續的、節奏感很強的音樂飄來……
有人!就在水晶湖附近!有營地!有活人!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昏了顧青的頭腦!他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機會!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必須出去!必須求救!
他猛地擡頭,望向頭頂那塊木板,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光芒。他必須想辦法讓上面那個殺人魔再次打開地窖!而且要在他離開地窖的時候!
下一次!下一次他再來的時候!
顧青靠在土壁上,劇烈地喘息著,努力平覆激動的心情,強迫自己冷靜思考。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那個殺人魔再次離開地窖、並且短時間內不會回來的理由!
他的目光掃過地窖角落。那堆新添的柴火……那冰冷的金屬箱子……散亂的枯枝……
一個極其冒險、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扶著冰冷的土壁,艱難地站起身。因為久坐和寒冷,雙腿一陣發麻。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體。然後,他走到那堆新添的柴火旁,挑了幾根相對幹燥、細小的樹枝,又從那堆散亂的枯枝裏撿了一些更細碎的引火物。
接著,他走到地窖最裏面、離入口最遠的角落。這裏堆積的枯草和落葉最厚。他小心翼翼地將引火物鋪在最下面,然後將細小的樹枝搭在上面,堆成一個松散的小堆。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幾步,看著自己的“傑作”,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在賭。賭那個殺人魔“照顧”他的行為模式,賭他對這個地窖的某種“在意”。
他需要一個信號。一個足夠引起註意、又不會立刻招致滅頂之災的信號。
顧青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他車禍前放在褲兜裏的,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他顫抖著手指,按了下去。
微弱的火苗亮起,在陰暗的地窖裏跳躍著,映亮了他蒼白而決絕的臉龐。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火苗湊近那堆引火物。
幹燥的枯草和細小的碎枝瞬間被點燃,發出劈啪的輕響,橘紅色的火苗迅速蔓延開來,貪婪地舔舐著上面的細小樹枝。一股帶著草木灰味道的煙開始升起。
顧青立刻退開,退到靠近入口的角落,緊張地盯著那堆迅速變大的火堆。濃煙開始在地窖裏彌漫,帶著嗆人的味道。他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
火!快燒起來!快讓煙冒上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窖裏的溫度開始上升,濃煙也越來越重,熏得顧青眼睛刺痛,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火光跳躍著,將他驚恐的影子投射在扭曲的土壁上,如同鬼魅。
他死死盯著入口的木板縫隙,祈禱著濃煙能滲透上去,引起外面那個存在的註意。
快!快發現!
就在顧青感覺自己快要被濃煙嗆暈過去時——
頭頂上方,終於傳來了動靜!
不是緩慢的腳步聲,而是急促的、沈重的奔跑聲!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
“咚!咚!咚!” 如同戰鼓擂動,每一步都踏在顧青緊繃的神經上!
來了!他來了!
腳步聲瞬間停在正上方!接著是重物被粗暴拖開的巨大摩擦聲!木板被猛地掀開的刺耳吱呀聲!
入口被完全打開!強烈的光線伴隨著冰冷的空氣猛地湧入,瞬間沖淡了地窖裏的濃煙!一個龐大、充滿狂暴氣息的身影,如同地獄魔神般堵在洞口!
他顯然被驚動了,而且帶著強烈的怒意!那身沾滿泥汙的工裝似乎都因為他的動作而鼓蕩起來!面具後粗重的呼吸聲變得異常急促,帶著一種被侵犯領地的、野獸般的低吼!他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停頓觀察,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腥風,直接跳了下來!
沈重的落地聲震得地窖嗡嗡作響!他根本沒看角落裏劇烈咳嗽、被煙熏得淚流滿面的顧青,那雙戴著破舊手套的巨手直接抓向燃燒的火堆!
燃燒的樹枝被粗暴地抓起、捏碎!帶著火星的殘骸被狠狠摔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他用巨大的皮靴瘋狂地踩踏著地上的餘燼和火星,動作暴戾而急切,泥土和灰燼四處飛濺!整個地窖裏彌漫著濃煙、焦糊味和他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怒意!
顧青蜷縮在角落,雙手緊緊捂住口鼻,身體因恐懼和咳嗽而劇烈顫抖。他看著傑森狂暴地處理火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現在!
趁著傑森背對著他、註意力完全被地上那堆狼藉吸引的瞬間!趁著那入口大開、光線湧入的寶貴機會!
顧青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從角落彈射起來!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手腳並用地撲向那個通往自由和光明的入口!
他抓住了入口邊緣冰冷潮濕的泥土!指甲深深摳了進去!他奮力向上攀爬!新鮮的、帶著雨後森林清冽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他看到了!外面是茂密的樹林!是陰沈的天空!是……希望!
他甚至無暇去看身後那個被驚動的恐怖存在。他只知道拼命向上爬!
然而,就在他的上半身剛剛探出地窖口、雙手扒住外面濕漉漉的地面時——
一只冰冷、如同鋼鐵澆鑄般的手,帶著無可抗拒的恐怖力量,猛地攥住了他右邊腳踝!
“啊——!”顧青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巨大的拖拽力傳來,瞬間粉碎了他所有的掙紮!他整個人被硬生生地從洞口拖了回去!後背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窖地面上,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窒息!
他絕望地仰起頭。
傑森龐大的身軀籠罩著他,如同山岳。面具上那兩個黑洞洞的眼孔,如同深淵,死死地“盯”著他。那裏面翻湧著被欺騙、被冒犯的狂暴怒意!粗重的呼吸聲如同破敗的風箱,帶著濃烈的血腥和暴戾氣息,噴在顧青慘白的臉上。
顧青的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他逃不掉了!徹底激怒了這個怪物!
傑森那只如同鐵鉗般的手,依舊死死攥著他的腳踝,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另一只手緩緩擡起。
顧青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著那終結一切的打擊。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降臨。
那只擡起的手,並沒有揮拳,也沒有去拿武器。它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狂暴力量,猛地、狠狠地砸在了顧青頭側的泥土地上!
“砰!!!”
一聲沈悶得如同擂鼓的巨響!整個地窖都為之震顫!泥土飛濺!一個清晰的、碗口大小的深坑赫然出現在顧青耳邊!冰冷濕硬的泥土碎塊濺了他一臉!
這近在咫尺的、純粹力量的恐怖宣洩,比任何直接攻擊都更具震懾力!顧青的身體瞬間僵直,連顫抖都忘記了,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放大到極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拳蘊含的、足以將他頭顱砸得粉碎的毀滅性能量!也感受到了對方那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般的滔天怒火!
傑森沒有打他。只是用這種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宣洩著被欺騙和逃離行為點燃的狂怒!
他粗重、灼熱的呼吸噴在顧青臉上,帶著血腥和泥土的腥氣。攥著腳踝的手,力道沒有絲毫放松,反而又收緊了幾分,痛得顧青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傑森那如同困獸般的粗重喘息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
那攥著他腳踝的、如同鐵鉗般的手,終於……緩緩地松開了。
顧青感覺到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和麻木,但他一動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死死閉著,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沈重的腳步聲響起。傑森龐大的身軀離開了顧青的身邊,走向地窖的入口。他沒有再看顧青一眼,動作略顯粗暴地爬了上去。
接著,木板被重重地蓋上!重物被更加用力地拖拽回來,死死壓住!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沈悶、都要沈重的巨響!如同巨石封墓!
最後那一絲微弱的光線,徹底消失了。地窖重新陷入一片比之前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絕望的黑暗。
顧青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因為後怕和腳踝的劇痛而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冷汗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冰冷的泥土粘在臉上。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那記砸在泥地上的恐怖悶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失敗了。徹徹底底地失敗了。不僅沒能逃出去,還徹底激怒了那個怪物。他甚至不敢想象下一次對方再來時,會對他做什麽。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牙齒不受控制的咯咯聲。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成了水晶湖殺人魔傑森·沃赫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再無逃脫可能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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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沈重地壓迫下來。顧青甚至能感覺到這黑暗是有重量的,沈甸甸地壓在他的眼皮上,擠壓著他的胸腔。空氣裏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濕冷土腥味,混雜著朽木腐敗的氣息,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淡淡的金屬銹蝕的冰冷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冰冷的塵埃,嗆得他喉嚨發癢,卻又不敢大聲咳嗽。
除了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般的跳動,以及急促得幾乎要窒息的呼吸聲,再沒有任何聲響。連外面那狂暴的雨聲,也被徹底隔絕了,只剩下一種沈悶的、來自頭頂上方遙遠地底的嗡鳴。
那個殺人魔……走了?
把他丟在這個漆黑、冰冷、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地穴裏?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緊。顧青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額頭的傷口在陰冷的環境下,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抽痛,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一切並非噩夢。臉頰上,被那粗糙手套擦拭過的地方,皮膚似乎還殘留著那種冰冷、粗糲、帶著死亡印記的觸感,讓他胃裏一陣翻滾。
不行……不能待在這裏!這感覺比暴露在暴雨中更讓人窒息!必須逃出去!
求生的本能再次壓倒了恐懼的麻痹。顧青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黴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下幾乎凍僵的腳。
腳下是堅硬、冰冷、凹凸不平的泥土,似乎鋪著一層幹燥的枯草或樹葉,踩上去發出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在絕對的寂靜中,這聲音被無限放大,如同驚雷,嚇得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僵在原地,豎著耳朵傾聽了許久。
沒有動靜。沒有沈重的腳步聲靠近。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
他稍稍松了口氣,壯著膽子,開始用腳尖極其小心地探索周圍的環境。空間似乎並不大,他伸出的手臂很快就觸碰到了粗糙、冰冷、帶著濕氣的土壁。墻壁上有些地方坑坑窪窪,有些地方則覆蓋著滑膩的苔蘚。他沿著墻壁,摸索著,腳步輕得如同貓。
一步,兩步……
指尖突然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帶著明顯棱角的物體。顧青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
他再次鼓起勇氣,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索過去。那是一個金屬物件,很大,方方正正,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銹跡。邊緣很粗糙,摸上去有些割手。他順著輪廓摸索,感覺像是一個……巨大的工具箱?或者一個生銹的金屬櫃?它緊貼著土壁放置。
他繞開這個冰冷的障礙物,繼續沿著墻壁摸索。很快,他的腳碰到了一堆散亂的東西,似乎是幹燥的樹枝,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顧青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再次僵住不動。
等待。只有死寂。
他額頭的冷汗混合著幹涸的血跡滑下。不能再這樣無頭蒼蠅一樣亂摸了!必須找到光源!或者出口!
他猛地擡起頭,望向頭頂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木板!他記得是被一塊木板封住的!
顧青深吸一口氣,踮起腳尖,努力伸長手臂向上探去。指尖很快觸碰到了粗糙、冰冷、帶著木刺的木板表面。他用力推了推。
紋絲不動。木板異常沈重,上面似乎還壓著什麽重物。憑他的力氣,根本不可能推開。
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湖水,再次將他淹沒。他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土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冰冷的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寒冷、恐懼、無助、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被粗暴觸碰的驚悚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逼瘋。
那個殺人魔……他到底想幹什麽?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他?把他關在這裏……是為了什麽?養著玩?還是……等待更殘酷的折磨?
未知的恐懼比已知的死亡更令人煎熬。時間在黑暗中仿佛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顧青蜷縮在角落裏,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寒冷和恐懼中漸漸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黑暗和寒冷徹底吞噬、陷入昏迷時——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沈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咚…咚…咚…
聲音由遠及近,每一步都踏在顧青的心尖上!他猛地擡起頭,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腳步聲停在了正上方!
接著,是重物被拖拽開的摩擦聲,沈悶而刺耳。
然後,是木板被掀開的吱呀聲!
“嘎吱——”
一道微弱的光線,伴隨著冰冷的、帶著泥土氣息的空氣,猛地灌了進來!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顧青眼睛生疼,他下意識地擡起手臂擋在眼前,發出痛苦的悶哼。
透過指縫,他看到一個龐大、幾乎堵住了整個入口的輪廓,正逆著上方微弱的天光(似乎是雨停了?),站在洞口邊緣。依舊是那身沾滿泥汙的深色工裝,依舊是那張冰冷骯臟的曲棍球面具。面具上那兩個黑洞洞的眼孔,正“俯視”著下方蜷縮在黑暗角落裏的他。
光線雖然微弱,但足以讓顧青看清這個狹小地穴的部分輪廓。比他想象的還要小,更像一個簡陋的地窖。墻壁是深褐色的潮濕泥土,角落裏堆著一些枯枝和看不清的雜物。那個冰冷沈重的金屬箱子靠墻放著,銹跡斑斑。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還算幹燥的落葉和枯草。
殺人魔沒有立刻下來。他只是站在那裏,沈默地“看”著顧青。粗重的呼吸聲透過面具傳來,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顧青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身體抖得像篩糠,恐懼地看著那個身影。
接著,一只巨大的、沾著新鮮泥濘的手伸了下來,松開了什麽東西。
一個沈甸甸的物體掉落在顧青腳邊的枯草上。
顧青驚得往後一縮,定睛看去。
是一個軍綠色的、表面磨損嚴重的金屬水壺。壺口用木塞塞著。還有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四四方方的東西,散發著淡淡的……面包和熏肉的香氣?
顧青徹底懵了。殺人魔給他送吃的喝的?
面具後的呼吸聲似乎停頓了一下。那個龐大的身影,沒有再看顧青,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緩緩彎下腰,將掀開的木板重新蓋上。
吱呀聲再次響起。然後是重物被拖回、壓蓋在木板上的摩擦聲。
地窖再次被封閉。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對的黑暗。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從木板邊緣微小的縫隙裏頑強地透射進來,在潮濕的空氣中形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傾斜的光柱,給這死寂的地穴帶來一絲微弱的、屬於外界的氣息。
顧青蜷縮在角落裏,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個軍用水壺和油紙包。面包和肉的香味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刺激著他空蕩蕩的胃,發出咕嚕嚕的抗議聲。他已經記不清上一頓飯是什麽時候吃的了。饑餓感像一只小獸,在恐懼的間隙裏頑強地啃噬著他的神經。
水……他舔了舔幹裂起皮的嘴唇。喉嚨裏火燒火燎。
可是……這是殺人魔給的東西。能吃嗎?會不會有毒?或者……裏面摻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理智在瘋狂地警告他。但身體的渴求和求生的欲望,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壓倒了那點微弱的理智。他太渴了,也太餓了。在這種地方,沒有水和食物,他很快就會虛弱致死,或者再次昏迷過去,任人宰割。
顧青掙紮了許久。最終,對生存的渴望戰勝了一切。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水壺。拔掉木塞,一股清涼的氣息飄散出來。他湊近壺口,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是幹凈的、帶著點鐵銹味的清水氣息。
他再也忍不住,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冰冷的液體滑過幹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痛苦的舒暢感。他貪婪地喝了好幾口,才勉強停下,劇烈地喘息著。
水沒問題。至少現在沒問題。
他放下水壺,又看向那個油紙包。顫抖著解開系著的草繩,剝開油紙。裏面是幾塊黑麥面包,硬邦邦的,還有幾片切得很厚、顏色深紅的熏肉幹。
食物的香氣更加濃郁了。顧青的胃部劇烈地痙攣起來。他拿起一小塊面包,猶豫再三,最終閉上眼睛,狠狠心咬了下去。
口感粗糙,幹硬,帶著濃濃的麥香。熏肉幹更是鹹得發齁,很有嚼勁。算不上美味,但在這種絕境下,無異於珍饈。顧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冰冷僵硬的身體似乎也因為食物下肚而恢覆了一點暖意。
吃完東西,喝足了水,身體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但精神上的恐懼和警覺並未消失。他抱著膝蓋,縮在離那束微弱光線稍遠一點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土壁,眼睛死死盯著頭頂那塊封死的木板。
那個殺人魔……還會回來嗎?他到底想做什麽?
時間在死寂和微弱的光線中流逝。顧青不敢睡,強撐著精神。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意識又開始模糊時,頭頂再次傳來動靜!
重物被拖開的聲音!木板被掀開的聲音!
顧青的心瞬間揪緊,身體瞬間繃直!
光線再次湧入。那個龐大的身影出現在洞口,逆著光,如同一個沈默的黑色剪影。他沒有立刻下來,只是站在那裏,似乎在“看”著顧青。
顧青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幾秒鐘後,殺人魔動作略顯笨拙地開始向下攀爬。他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地窖入口,當他沈重的皮靴踏上地窖地面時,整個空間似乎都震動了一下。
濃烈的、混合著新鮮泥土、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和一種森林深處特有的、帶著腐殖質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他站在那裏,微微低著頭,似乎是為了避免撞到低矮的窖頂。那兩個黑洞洞的眼孔,在微弱的光線下,再次鎖定了蜷縮在角落的顧青。
顧青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全身的血液都湧向大腦。他下意識地往後縮,後背緊緊抵住冰冷的土壁,仿佛要嵌進去。他要幹什麽?要動手了嗎?
然而,殺人魔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粗重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他似乎在確認顧青的狀態,目光(如果那能稱之為目光的話)掃過他吃剩的面包屑和水壺。
片刻的死寂。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朝著顧青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顧青猛地閉上眼睛,身體縮得更緊,等待著未知的降臨。
想象中的攻擊並沒有到來。
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迫感靠近,帶著冰冷的濕氣和濃烈的氣息。接著,他感覺有什麽沈重、冰冷、帶著濕泥的東西,被輕輕地放在了離他不遠的枯草堆上。
顧青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
借著從入口透下的微弱光線,他看清了。
那是一堆……柴火?
幾根手臂粗細、還算幹燥的樹枝,被隨意地堆放在那裏。樹枝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和苔蘚,顯然是剛從外面弄來的。
殺人魔放下柴火後,沒有再靠近顧青。他龐大的身軀在狹小的空間裏笨拙地轉了個方向,沈默地走向地窖的入口。他動作略顯遲緩地爬了上去,然後,再次將木板蓋上,重物壓好。
地窖又一次陷入相對黑暗的寂靜。
顧青楞楞地看著那堆新添的柴火,大腦一片空白。
送食物,送水,現在……又送柴火?
這個殺人魔……是在照顧他?把他當成……某種需要投餵和保暖的……寵物?
這個荒謬絕倫的念頭,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讓顧青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混亂。他看著那堆柴火,又看看自己腳邊吃剩的食物,一種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荒誕感攫住了他。他成了水晶湖殺人魔的……囚徒?還是……某種扭曲的收藏品?
恐懼依舊如影隨形,但在這恐懼的底色之上,一種強烈的、想要了解外界、想要逃離這詭異囚籠的沖動,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
他不能永遠待在這個黑暗的地窖裏!
顧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頭頂那塊木板邊緣透出的、那一道極其微弱的光線縫隙。
不知又過了多久,感覺外面的天光似乎更亮了一些(也許是白天了?),頭頂再次傳來了熟悉的動靜——重物被拖開,木板被掀開!
光線再次湧入。那個沈默的龐大身影出現在洞口。
這一次,顧青沒有像之前那樣驚恐地縮成一團。他靠在土壁上,微微仰著頭,蒼白憔悴的臉上,那雙因為恐懼和虛弱而顯得格外大、格外黑的眼睛,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望向洞口那個戴著面具的殺人魔。
他的嘴唇動了動,因為幹渴和緊張,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
“水……沒了……”
聲音很輕,帶著顫抖,在寂靜的地窖裏卻異常清晰。
洞口那個正準備下來的龐大身影,動作猛地頓住了。
面具微微轉動了一下角度,那兩個漆黑的孔洞,似乎更加專註地“盯”住了下方開口說話的顧青。
粗重的呼吸聲,在那一瞬間,似乎也停滯了半拍。
空氣仿佛凝固了。時間被拉長。
顧青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這個舉動會帶來什麽後果。是激怒對方?還是……
幾秒鐘死一般的沈默。
然後,那個身影沒有下來。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掀開的木板重新蓋了回去。重物再次壓上。
腳步聲響起,沈重而緩慢,漸漸遠去,消失。
顧青僵在原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說錯話了?他惹怒那個怪物了?他會被……?
恐懼再次攫緊了他。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十分鐘。
頭頂的動靜再次傳來!重物被拖開,木板被掀開!
那個龐大的身影去而覆返,重新出現在洞口。
這一次,一只巨大的、沾滿泥汙的手伸了下來。
一個沈甸甸的東西被丟了下來,滾落在枯草堆上——正是之前那個軍綠色水壺!壺身外面還沾著新鮮的泥點和冰冷的水珠,顯然是被重新灌滿了。
丟下水壺後,殺人魔沒有再看顧青一眼,迅速蓋上了木板,壓好重物,腳步聲再次遠去。
顧青楞楞地看著地上那個重新灌滿的水壺,又擡頭看了看被封死的入口,一種極其覆雜、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底翻騰。恐懼依舊占據著主導,但在這恐懼的縫隙裏,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可控”感,悄然滋生。
這個殺人魔……似乎真的在“照顧”他?以一種極其原始、笨拙、甚至可以說是詭異的方式?
這個認知非但沒有讓他安心,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更深沈的寒意和迷茫。他成了水晶湖不死殺人魔傑森·沃赫斯……一個特殊的囚徒。
他必須逃出去!必須找到人!必須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逃離的念頭從未如此強烈。顧青的目光,再次死死鎖定了頭頂木板邊緣那道微弱的光線縫隙。那裏,是他唯一的希望。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異常煎熬。顧青強迫自己吃下硬邦邦的面包和鹹肉幹,喝掉冰冷的水,努力保存體力。他像一只被困的幼獸,豎起耳朵捕捉著地窖上方傳來的任何一絲聲響。風聲?鳥鳴?還是……人聲?
等待,漫長的等待。
終於,在感覺時間又過去很久之後(他無法判斷是上午還是下午),地窖上方,遠遠地,傳來了一些模糊的聲響!
不是沈重的腳步聲。不時拖拽重物的摩擦聲。
而是……一種混合的聲音?似乎是……年輕人的笑鬧聲?還有隱約的音樂聲?模模糊糊,斷斷續續,被距離和土層阻隔,聽不真切,但絕對是屬於人類的聲音!
顧青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狂跳起來!他幾乎是撲到了地窖的土壁邊,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潮濕的泥土上,屏住呼吸,全神貫註地傾聽。
聲音很微弱,但確實存在!是幾個年輕男女的聲音,似乎在爭吵什麽,又似乎在大笑。還有斷斷續續的、節奏感很強的音樂飄來……
有人!就在水晶湖附近!有營地!有活人!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昏了顧青的頭腦!他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機會!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必須出去!必須求救!
他猛地擡頭,望向頭頂那塊木板,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光芒。他必須想辦法讓上面那個殺人魔再次打開地窖!而且要在他離開地窖的時候!
下一次!下一次他再來的時候!
顧青靠在土壁上,劇烈地喘息著,努力平覆激動的心情,強迫自己冷靜思考。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那個殺人魔再次離開地窖、並且短時間內不會回來的理由!
他的目光掃過地窖角落。那堆新添的柴火……那冰冷的金屬箱子……散亂的枯枝……
一個極其冒險、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扶著冰冷的土壁,艱難地站起身。因為久坐和寒冷,雙腿一陣發麻。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體。然後,他走到那堆新添的柴火旁,挑了幾根相對幹燥、細小的樹枝,又從那堆散亂的枯枝裏撿了一些更細碎的引火物。
接著,他走到地窖最裏面、離入口最遠的角落。這裏堆積的枯草和落葉最厚。他小心翼翼地將引火物鋪在最下面,然後將細小的樹枝搭在上面,堆成一個松散的小堆。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幾步,看著自己的“傑作”,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在賭。賭那個殺人魔“照顧”他的行為模式,賭他對這個地窖的某種“在意”。
他需要一個信號。一個足夠引起註意、又不會立刻招致滅頂之災的信號。
顧青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他車禍前放在褲兜裏的,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他顫抖著手指,按了下去。
微弱的火苗亮起,在陰暗的地窖裏跳躍著,映亮了他蒼白而決絕的臉龐。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火苗湊近那堆引火物。
幹燥的枯草和細小的碎枝瞬間被點燃,發出劈啪的輕響,橘紅色的火苗迅速蔓延開來,貪婪地舔舐著上面的細小樹枝。一股帶著草木灰味道的煙開始升起。
顧青立刻退開,退到靠近入口的角落,緊張地盯著那堆迅速變大的火堆。濃煙開始在地窖裏彌漫,帶著嗆人的味道。他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
火!快燒起來!快讓煙冒上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窖裏的溫度開始上升,濃煙也越來越重,熏得顧青眼睛刺痛,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火光跳躍著,將他驚恐的影子投射在扭曲的土壁上,如同鬼魅。
他死死盯著入口的木板縫隙,祈禱著濃煙能滲透上去,引起外面那個存在的註意。
快!快發現!
就在顧青感覺自己快要被濃煙嗆暈過去時——
頭頂上方,終於傳來了動靜!
不是緩慢的腳步聲,而是急促的、沈重的奔跑聲!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
“咚!咚!咚!” 如同戰鼓擂動,每一步都踏在顧青緊繃的神經上!
來了!他來了!
腳步聲瞬間停在正上方!接著是重物被粗暴拖開的巨大摩擦聲!木板被猛地掀開的刺耳吱呀聲!
入口被完全打開!強烈的光線伴隨著冰冷的空氣猛地湧入,瞬間沖淡了地窖裏的濃煙!一個龐大、充滿狂暴氣息的身影,如同地獄魔神般堵在洞口!
他顯然被驚動了,而且帶著強烈的怒意!那身沾滿泥汙的工裝似乎都因為他的動作而鼓蕩起來!面具後粗重的呼吸聲變得異常急促,帶著一種被侵犯領地的、野獸般的低吼!他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停頓觀察,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腥風,直接跳了下來!
沈重的落地聲震得地窖嗡嗡作響!他根本沒看角落裏劇烈咳嗽、被煙熏得淚流滿面的顧青,那雙戴著破舊手套的巨手直接抓向燃燒的火堆!
燃燒的樹枝被粗暴地抓起、捏碎!帶著火星的殘骸被狠狠摔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他用巨大的皮靴瘋狂地踩踏著地上的餘燼和火星,動作暴戾而急切,泥土和灰燼四處飛濺!整個地窖裏彌漫著濃煙、焦糊味和他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怒意!
顧青蜷縮在角落,雙手緊緊捂住口鼻,身體因恐懼和咳嗽而劇烈顫抖。他看著傑森狂暴地處理火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現在!
趁著傑森背對著他、註意力完全被地上那堆狼藉吸引的瞬間!趁著那入口大開、光線湧入的寶貴機會!
顧青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從角落彈射起來!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手腳並用地撲向那個通往自由和光明的入口!
他抓住了入口邊緣冰冷潮濕的泥土!指甲深深摳了進去!他奮力向上攀爬!新鮮的、帶著雨後森林清冽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他看到了!外面是茂密的樹林!是陰沈的天空!是……希望!
他甚至無暇去看身後那個被驚動的恐怖存在。他只知道拼命向上爬!
然而,就在他的上半身剛剛探出地窖口、雙手扒住外面濕漉漉的地面時——
一只冰冷、如同鋼鐵澆鑄般的手,帶著無可抗拒的恐怖力量,猛地攥住了他右邊腳踝!
“啊——!”顧青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巨大的拖拽力傳來,瞬間粉碎了他所有的掙紮!他整個人被硬生生地從洞口拖了回去!後背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窖地面上,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窒息!
他絕望地仰起頭。
傑森龐大的身軀籠罩著他,如同山岳。面具上那兩個黑洞洞的眼孔,如同深淵,死死地“盯”著他。那裏面翻湧著被欺騙、被冒犯的狂暴怒意!粗重的呼吸聲如同破敗的風箱,帶著濃烈的血腥和暴戾氣息,噴在顧青慘白的臉上。
顧青的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他逃不掉了!徹底激怒了這個怪物!
傑森那只如同鐵鉗般的手,依舊死死攥著他的腳踝,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另一只手緩緩擡起。
顧青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著那終結一切的打擊。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降臨。
那只擡起的手,並沒有揮拳,也沒有去拿武器。它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狂暴力量,猛地、狠狠地砸在了顧青頭側的泥土地上!
“砰!!!”
一聲沈悶得如同擂鼓的巨響!整個地窖都為之震顫!泥土飛濺!一個清晰的、碗口大小的深坑赫然出現在顧青耳邊!冰冷濕硬的泥土碎塊濺了他一臉!
這近在咫尺的、純粹力量的恐怖宣洩,比任何直接攻擊都更具震懾力!顧青的身體瞬間僵直,連顫抖都忘記了,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放大到極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拳蘊含的、足以將他頭顱砸得粉碎的毀滅性能量!也感受到了對方那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般的滔天怒火!
傑森沒有打他。只是用這種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宣洩著被欺騙和逃離行為點燃的狂怒!
他粗重、灼熱的呼吸噴在顧青臉上,帶著血腥和泥土的腥氣。攥著腳踝的手,力道沒有絲毫放松,反而又收緊了幾分,痛得顧青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傑森那如同困獸般的粗重喘息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
那攥著他腳踝的、如同鐵鉗般的手,終於……緩緩地松開了。
顧青感覺到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和麻木,但他一動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死死閉著,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沈重的腳步聲響起。傑森龐大的身軀離開了顧青的身邊,走向地窖的入口。他沒有再看顧青一眼,動作略顯粗暴地爬了上去。
接著,木板被重重地蓋上!重物被更加用力地拖拽回來,死死壓住!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沈悶、都要沈重的巨響!如同巨石封墓!
最後那一絲微弱的光線,徹底消失了。地窖重新陷入一片比之前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絕望的黑暗。
顧青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因為後怕和腳踝的劇痛而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冷汗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冰冷的泥土粘在臉上。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那記砸在泥地上的恐怖悶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失敗了。徹徹底底地失敗了。不僅沒能逃出去,還徹底激怒了那個怪物。他甚至不敢想象下一次對方再來時,會對他做什麽。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牙齒不受控制的咯咯聲。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成了水晶湖殺人魔傑森·沃赫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再無逃脫可能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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