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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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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胃部的劇痛和膽汁的苦澀似乎已經麻木,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被徹底掏空的虛弱感。夏晚蜷縮在散發著機油和黴味的破布堆深處,像一只被遺棄在暴風雪中的幼獸,只有身體不受控制的細微顫抖證明她還活著。

門外的引擎轟鳴聲終於遠去,留下死寂和更濃重的硫磺混合氨水的刺鼻氣味。那批所謂的“原生風味基礎物料補給”——幾箱散發著地獄氣息的矽基真菌塊——被粗暴地堆在了民宿門口,像是對她接下來命運的無聲嘲諷。

終端屏幕上,藝術家格琳希爾那充滿狂熱求知欲的問題還在不斷彈出,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夏晚瀕臨崩潰的神經上。她不敢看,更不敢回覆。任何回應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她徹底暴露在星際直播鏡頭和聯邦標記的雙重審判之下。

必須離開這裏。

這個念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帶著絕望的求生本能。

她不能留在這個即將被42個狂熱游客踏破門檻的破房子!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讓她暫時逃離這無處不在的窺視、逃離那即將到來的狂潮、逃離胃裏那灼燒般的空虛和恐懼的地方!一個能讓她……喘口氣的地方!

前身的記憶碎片在混沌的意識中艱難翻湧。民宿……西邊……廢棄礦洞?

對!西邊!離民宿大約一公裏,在幾座巨大的、如同怪獸脊背般隆起的礦渣山腳下,似乎有一個早已廢棄的、被坍塌碎石半掩埋的礦洞入口!前身好像因為好奇或者躲避催債機器人進去過一次,裏面很深,岔路多,陰冷潮濕,但足夠隱蔽!

這個念頭像一針強心劑,瞬間刺穿了籠罩她的絕望迷霧。她猛地從破布堆裏掙紮出來,顧不上渾身的酸臭和狼狽,踉蹌著沖向民宿後門。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金屬門板,外面呼嘯的風沙如同無數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她臉上,卻讓她感到一絲病態的清醒。

她一頭紮進灰黃色的風沙裏,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西邊跋涉。胃部的空虛感隨著劇烈的奔跑動作再次尖銳起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喉嚨深處的血腥氣。但她不敢停,身後仿佛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追逐。

礦渣山巨大的、扭曲的黑色陰影在風沙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夏晚憑借著模糊的記憶,在嶙峋的礦渣堆和風蝕巖柱間艱難穿行。尖銳的巖石邊緣劃破了她的褲腿,在皮膚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她渾然不覺,只是拼命地向前,向著那片能吞噬光線的黑暗深處奔去。

終於,在一處被巨大礦渣塊半掩埋的山壁根部,她找到了那個入口。

那是一個不規則的、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漆黑裂口。邊緣的巖石參差不齊,覆蓋著厚厚的、如同鐵銹般的暗紅色苔蘚和不知名的粘稠礦物析出物。一股混合著濃重鐵銹味、潮濕黴味和某種地下礦物特有腥氣的冰冷氣流,正源源不斷地從洞口深處湧出,吹拂在夏晚汗濕的臉上,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洞口附近散落著一些早已銹蝕得看不出原貌的金屬碎片和斷裂的支撐木樁,無聲地訴說著這裏被徹底遺棄的歲月。沒有任何腳印,只有風沙在洞口堆積的淺淺痕跡。

就是這裏!

夏晚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對黑暗、對寂靜、對徹底隔絕的渴望!

她毫不猶豫地側身,擠進了那個狹窄、冰冷的洞口。

光線瞬間被吞噬。絕對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間包裹了她。只有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在入口處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再往裏,便是深不見底的漆黑。

一股更濃烈的、帶著地下深處腐朽氣息的陰冷空氣撲面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腳下是濕滑、凹凸不平的巖石地面,布滿了碎石和不知名的粘膩苔蘚。她摸索著冰冷的、濕漉漉的洞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借著洞口那點微光,她勉強看清了洞內的景象。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被後期礦工粗暴地拓寬過,洞壁布滿開鑿的痕跡和支撐架腐朽後留下的孔洞。洞頂垂下一些濕漉漉的、如同鐘乳石般的深色礦物凝結物,偶爾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巖石上發出“滴答”的輕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洞內空間比她想象的要大,深入十幾米後,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大廳”。這裏散落著更多廢棄的礦工工具——銹蝕的礦鎬、斷裂的金屬推車框架、破爛的安全帽……空氣更加陰冷潮濕,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夏晚摸索著走到洞壁旁,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巖石,緩緩滑坐在地上。粗糙的巖石表面硌著她的後背,冰冷的濕氣透過單薄的衣服滲入皮膚,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但此刻,這刺骨的冰冷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寧。

絕對的黑暗和死寂。

沒有慘綠色的應急燈閃爍。

沒有終端屏幕刺眼的光亮。

沒有星際游客古怪的身影。

沒有直播鏡頭那無處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窺視感。

沒有聯邦標記的冰冷警告。

沒有藝術家狂熱到令人窒息的提問。

甚至……沒有胃部那持續不斷的、折磨人的灼燒感——或許是因為寒冷暫時麻痹了神經。

只有黑暗。

只有寂靜。

只有水滴落下的“滴答”聲。

只有她自己沈重而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洞穴裏回蕩,漸漸變得平穩。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如同被強行拉斷的弓弦,驟然松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她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裏,身體蜷縮得更緊,仿佛要將自己完全融入這片黑暗和巖石之中。

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洶湧的淚流。滾燙的淚水滑過冰冷的臉頰,滴落在同樣冰冷的巖石地面上。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壓抑了太久的恐懼、絕望、委屈、荒謬感……所有積壓在心底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哭得無聲無息,只有身體劇烈的顫抖和喉嚨深處壓抑的哽咽證明著這場無聲的風暴。在這個被世界徹底遺忘的角落,在這個連時間都仿佛凝固的黑暗洞穴裏,她終於可以卸下所有偽裝,不必再扮演那個僵硬麻木的“原住民”,不必再擔心被鏡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破綻。

她只是一個被莫名其妙拋到這個瘋狂星際時代的、無依無靠的、快要餓死的、嚇破了膽的地球女孩。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幹,只剩下幹澀的刺痛和一陣陣的眩暈。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寒冷而變得僵硬麻木。夏晚緩緩擡起頭,黑暗中,她什麽也看不見,但感官卻變得異常清晰。

她聽到水滴落在巖石上,碎裂成更細微的水珠。

她聽到自己緩慢而沈重的心跳,在胸腔裏一下下敲擊。

她甚至能“聽”到洞外遙遠的風沙嗚咽,如同這個星球永恒的嘆息。

一種奇異的平靜,如同冰層下的暗流,緩慢地在她心底蔓延開來。雖然恐懼和絕望依舊盤踞不去,但至少,在這個瞬間,在這個黑暗的洞穴裏,她是安全的。沒有人能看到她的脆弱,沒有人能聽到她的哭泣。

她摸索著,從口袋裏掏出那塊冰冷的終端。屏幕在絕對的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芒讓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屏幕上依舊充斥著關於遺落之星的各種爆炸性新聞和游客預約信息,如同一個喧囂的平行世界。

她沈默地看著,眼神空洞。然後,她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決絕,按下了關機鍵。

屏幕瞬間熄滅。

最後一點人造光源消失。

純粹的、令人心安的黑暗重新降臨。

夏晚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洞內冰冷潮濕的空氣,將那混合著鐵銹和腐朽的氣息深深吸入肺腑。她重新將頭埋進膝蓋,身體不再顫抖,只是靜靜地蜷縮著,像一塊沈默的巖石,融入了這片亙古的黑暗與寂靜之中。

這裏,是她的避難所。是她在這個瘋狂舞臺上,唯一能摘下所有面具的……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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