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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難道也是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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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難道也是仙人

“還得是你啊, 鬼王大人。”

三人站在結界之外,俯瞰著囿於一方宅院之中的人。

此時此刻,他才是真正的瘋了。

“雖而無法讓他記起前世, 但朝夕如此,總歸有一日,能讓他想起從前造下的孽。”芙蓉骨還未換下半仙人模樣,“說來也奇怪,他的命簿上分明寫著每一世都有貴人相助,這一世倒是有點兒坎坷呢。”

“什麽意思?”李聞歌回過頭。

“我也不明白。或許是我們來得早了些,沒到所謂貴人能橫插一腳的時機,也就自然沒有他什麽事了。”

兩人對話的空隙裏, 蘊憐顯得尤為沈靜。

她怔怔看向倒在地上指著天外痛苦不堪的男人,久久回不過神來。

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此刻的心境。

恨了那麽多年的人, 一朝能報仇雪恨, 看著他陷入無休無止的噩夢循環之中,她想她應該是感到快意的。

可是, 她其實從來沒有想過真的到了這一刻, 她的心裏會怎麽想。

甚至沒有假設過。

所以,高興似乎也說不上來, 反而覺得有個地方空落落的,讓她不知今後該何去何從。

當年,他也是受了那半仙人相助,才能對她趕盡殺絕到這份地步。現在和他的恩仇盡了,那個半仙人呢?還要再繼續尋找下去嗎?

她已經太累了。

就算真的能夠找到他, 溯回前世,她也再沒有那個力量再去與之抗衡。

罷了。

至少這一世,崔明珠不會死死, 也沒有一個名叫李曼容的妖怪,她們不會被這個男人所蹉跎,白白葬送了性命。

她們都能好好活下去。

就不會和她一樣淒慘了。

“多謝二位貴人,本以為……”她垂下眼,“本以為此生都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不曾想真的會有這一天,我已知足。”

“至於封離,”她仰起頭,“我與這個孩子,始終是一場孽緣。孽緣既始,我也不會為過去的所作所為後悔。”

“他若是想來尋仇,我便候著,他盡管將我的一切拿去洩恨。”她搖了搖頭,跪匐在地,“謝過貴人恩情。大恩大德,小妖沒齒難忘。”

她站起身,將走至李聞歌的身前,“若我這妖丹能助貴人一二,還請貴人拿去。”

這是她身上唯一有價值的東西了。

李聞歌看了看她,“不必,我要你這妖丹作甚。”

“我若是天師,倒是還有身份收下。”

蘊憐皺了皺眉,“我這妖丹乃聚元之器,於修行可是大益。”

“聞歌是修士,拿了你這妖丹修煉,那不成邪修了?”芙蓉骨撇了撇嘴。

“……”李聞歌沒作答,轉而道,“不必,你且留著你這妖丹,回妖界去,族長自然會決斷你的是非過錯。”

“當然,就像你說的那樣,若是他找上門來,能不能活著回到妖界,就要看你造化了。”

她眨了眨眼,“當然,除非我先解決他。”

“貴人與他,是曾經結怨?”蘊憐想起那夜他負傷找到自己,她口不擇言地激怒著他,可看上去,他眼裏的那份執著不像是假的。

“結不結怨的,他是魔,我是修士,本身就是勢不兩立的。”

李聞歌淡然道,“這沒什麽懸念。”

“可……”

蘊憐頓了頓,“他似乎不想奪貴人性命。”

“是嗎?”

李聞歌笑了笑。

“……這不是小妖該過問的事,失言了。”蘊憐閉上雙眼,再度跪拜於地,而後道,“小妖必遵貴人所言,回到妖界,自行請罪。”

她的身影頃刻間消失不見。

李聞歌在原地等了片刻,看了看天色,背過手去,“出來吧。”

芙蓉骨向著她身後的方向看去,山石後隱約露出了一絲衣擺。那衣擺遮遮掩掩的磨蹭了片刻,才猶豫著現了身。

難怪,方才便感覺有兩道視線。

她擡頭看了看四周。

還有一個人是誰?

“仙人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我……”他一時語塞,不知是該說他一路跟隨至此,目睹了這一切,還是該說抱歉,“我這幾日總是覺著頭腦昏沈,每每回想起從前,更是疼痛難忍。”

“可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便想著能多走動些,說不定……說不定遇見了什麽人或事,也許能令我想起什麽來。”

李聞歌挑眉不語,“既然來到凡間,便是天道的旨意,仙人又何必強求?”

“到了該想起來的時候,天道自然會讓仙人想起來的。”

“……仙人?”芙蓉骨頗感意外地瞧了瞧李聞歌,“你如今這人脈倒是越來越廣了,上到九重天下到妖界魔界的。”

“不是我認識他,這位是從天上掉下來,被我師兄撿到的。”

芙蓉骨沈思片刻,“……現在天上開始盛行掉神仙了嗎?”

“你說什麽?”

芙蓉骨搖搖頭,“沒什麽。”

“小王十剎海域主,見過仙人。”

他苦笑道,“事到如今,再喚我仙人,已然不合適了。”

“上一回聞歌問我可有給自己想過一個凡間的名字,我那時心思繁亂,沒有多慮此事。”他抿著唇,“不過現在倒是想好了。”

“在我尚未尋回記憶之前,便喚我遇白吧。”

遇白。

李聞歌彎了彎唇角,“好名字。”

“仙人既然說,想出來走動,看看是否能遇到熟悉的人或事,助仙人憶起從前。那不妨說說,此次跟隨前來,可有什麽收獲?”

“……”

遇白走上前來,看向芙蓉骨。

“方才鬼王大人所變,讓在下看著略微有幾分眼熟。”話到此處,他沈聲道,“不過,也許是在下腦中思慮過亂,總覺得看什麽都有些似曾相識。”

“想來是因為思慮太甚,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是說,我方才扮的那半仙人嗎?”

李聞歌臉色微變,移開了目光。

“正是。不知鬼王大人可知曉那半仙人的身份?”

芙蓉骨回想了下命簿中的記載,“有些印象。似乎說是仙人歷劫,化作半仙於凡間斬妖除魔,為民除害。”

“你也是神仙,若是覺得面熟,自然不奇怪。只是——”

“仙人!”

幾人聞聲看去,夢留背著藥箱,竟也追了上來。他只身前來,連外袍的領子也散開了。

這可不像是他的作風。

李聞歌有些詫異地開口,“師兄,你怎麽也來了?”

“我……”夢留緩下步伐,“仙人傷勢重,如何得以擅自出行。我思慮再三,還是放心不下,便也前來與你們相會。”

“仙人無事便好。”

“抱歉,是在下一時見傷勢暫得控制,便得意忘形,自顧自地闖了出來,連累尊者擔憂了。”遇白歉意地蹙著眉頭,不好意思了起來。

“罷了,你們都平安,我也就不枉來這一趟。”他對上李聞歌的視線,“事情可都解決妥當了?長淩她們還在等著。”

“嗯。”

“九重天與魔界即將在瑤海開戰,我們最好在此之前斬殺封離。如此,便能少一個潛山魔窟的幫手。”

“蘊憐作為其中的引子,跟著她,就有可能與封離半路相逢。此外,天魔大戰近在眼前,他的另一條可能的行徑,便是潛山魔窟。”

夢留頷首,“既然如此,不若我們兵分兩路。一路緊跟媚妖的行蹤,另一路前去魔窟一探究竟。”

長淩與宿清收到傳音,立刻動了身。這裏的人一眾人也從無異議,便往山下走去。

蒂罡那個聒噪的小子還在山下等著他們,這會兒夢留難得覺得耳根子清凈了許多。

“誒,師兄。”

李聞歌不知何時繞至他的身旁,用肩膀抵了抵他的胳膊。

“怎麽?”

“你什麽時候對一個神仙這麽上心了?”李聞歌煞有其事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可不像你。”

“既然是我救回來的,總歸要負責到底。這不是應該的嗎?”

李聞歌沒說話,眨了眨眼睛,顯然是不信。

“你這眼神,難不成我為你療傷的時候不負責任了?”

啊。

李聞歌轉過身去。

算了,那倒是沒有。

*

入夜。

瑤海的天色閃著異樣的紅光,連帶著月色也變得詭異起來。

遇白浸在池中,想著白日裏芙蓉骨所扮的那張臉。他一時恍惚,等這張面容進入了腦中,又像是遇上了一面連綿的霧,登時又變得無比模糊。

他這才想起忘記了問那半仙人的名姓。

可是萬一那仙人也和自己一樣記憶盡失,化作肉體凡胎在人間行走,只怕名字也不會與在九重天時一樣了。

只是……

他擡起頭來,靜靜看著掛在天上的那輪泛著赤色的月亮。努力地回想起九重天上究竟是什麽模樣。

自己來自那裏嗎?

那裏是什麽樣子,自己平日裏都做些什麽,拜托,想起來一點好不好?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可他望著月亮,望到連月光也覺得刺眼,才堪堪收回目光,怔怔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連面孔,也覺得陌生。

他忘了自己是誰。

這世上,或許沒有什麽能和這件事一樣令人絕望而崩潰。他若是因為負傷而落入人間,為何沒有任何天宮中人尋找他的蹤跡?若他是因為歷劫而來到人間,那他又究竟要經歷些什麽,才能將原本的自己找回來?

遇白,遇白。

這不是他的名字。

他到底是誰?

“仙人在想什麽?”

他猛然回過神。

一回頭,李聞歌已然出現在她的身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聞歌……你怎麽來了?”

“睡了片刻,醒來發現只有你不在,便想著來找一找你。”李聞歌失笑,“看來仙人真是有獨自往外跑的習慣。”

“想必在天上的行事作風,也是這樣?”

遇白低下腦袋,被說得耳尖有些泛紅。

“不是的。我只是想洗一洗頭發,畢竟接下來還要翻山越嶺,只怕沒有時間沐浴凈身了。”他頓了頓,又道,“畢竟我如今記憶缺失,無法使用法力,與凡人並無差別。”

“這池水不冷嗎?只怕不宜泡太久。”

李聞歌輕輕嘆了口氣,“我原也想沐浴一番,但這寒氣未免有些傷身。你畢竟傷勢未愈,還是快些回去好生修養吧。”

他適時擡起頭來,側望著她。

月色映在她的眼底,照亮了眸中的一簇火光。她的鼻骨高挺,嘴唇也薄,此時此刻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顯得格外涼薄蕭瑟。

發絲拂過眼睛,帶起輕微的瘙癢。

她閉了閉雙眼,偏過頭對上他的視線。

“看什麽?”

“看你方才的樣子,很像一位不近人情的仙。”

“不近人情?”李聞歌笑了笑,“這兩個詞怎麽能出現在一起,太奇怪了。”

“……也不是不近人情。”遇白思忖片刻,“是心中無情。”

“道中戒律,是穩道心。”他輕笑,“你方才的樣子,像功成圓滿、得道成仙。”

李聞歌沒有答話,聞言只是搖了搖頭。

見她不語,他有些疑惑地開口,“聞歌,你不想成仙嗎?”

“不想。”

“成了仙,有什麽好處?”

飛升造化,成超脫之態。憫萬物生,護一方平。如果只是這樣,她當然是向往的。

可是等她真的到了那一天,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掌控一切的力量,真的能做到她所想的那樣嗎?

“好處……”

這話一時也將遇白問住了。

他記不起曾經在天宮之上的事,皺著眉頭思索了半晌,也沒能想出什麽所謂的好處來。

“想不出就別想了。”

本該就是這樣。

既然做了神仙,哪裏還要什麽好處。

既然要好處,那還做什麽神仙。

李聞歌出聲打斷他,“我永遠成不了神仙,想這些虛無縹緲的事也是無用。”

“為何?”

“不為何。”

遇白低笑,緩緩從水中站起身來。白衣遇水成了素色的軟紗,緊貼著身軀,襯托得如玉人一般。

“也是,想這些虛無縹緲的做什麽呢。”

“做凡人,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你覺得,神仙應該有情嗎?”

她移開目光,看向掀起微瀾的水面,忽然開口。

“依照天道所言,神仙本無情。”他看著她,“但我如今是凡人。”

“從凡人的眼中看,神仙有情……神仙,為什麽不能有情呢。”

“因為這一切,都由天道說了算。”兩人相視,李聞歌笑道,“天道有情,神仙便可有情。天道無情,神仙便要無情。”

“可究竟何為天道,天道於何處。”

只有九重天宮上的人知道。

做凡人固然沒什麽不好。

可更多時候,只是因為沒有選擇。

……

山間的夜裏格外寒涼。

遇白在迷蒙之中蜷縮起身子,依稀覺著自己的身軀正隱隱發燙。

看來聞歌說得對啊……

浸在水中太久,總歸還是染上了風寒。

他於混沌之中睜開雙眼,隱隱約約看見了白日裏見到的那個人。

是那個半仙人,他還記得。

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直到站在他的身前,緩緩俯下身。似乎有一只手輕輕地覆在他的眼眸上。

他聽見有人附在耳邊,低聲說:

“找到我。”

意識變得越發模糊,身體卻像是墜入了無端的大火中,被推陷地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似乎終於感到不再那樣疲憊,才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青翠山林,有蟲鳴不絕於耳,和沁於鼻尖的竹葉氣味。

這裏是哪兒?

他艱難地從支撐起身體,覺得頭昏腦熱,知只能扶著竹枝慢慢地向前走。他越是深感無力,越是覺得似乎有一道視線緊緊跟隨著自己。

直到他回過頭。

一道碧色的身影躲進了林深處,不覆出現。

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難道是天道令他前往此境地,欲找回原本的記憶嗎?

“誰在那!”

那身影一閃而過,追著方才那碧色身影掠過身前。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將人攔下,卻硬生生瞧見自己的手穿過對方的身軀,撲了個空。

怎麽會這樣?

他不是來參與,只是來做旁觀者?

旁觀者,怎麽能助自己尋回記憶?

“小年輕,還請讓一讓。”

身後忽而傳來聲音,他轉過身去,看見了一張慈祥的面容。

“此處山林茂密,你可是迷了路了?”那老者放下擔子,從竹籃中取出一個還熱乎的饃饃來,遞給了他。

“先墊一墊肚子,隨我下山去吧。山路多險峻,可莫要多逗留。”

“老先生。”他叫住他,“你……能看見我?”

“這說的是叫什麽話。”

老者胡子一吹,哈哈大笑起來,“我老頭子人老眼睛卻不花,人老了心可不老。尚能挑得動水、吃得香飯、打得好拳、識得清人。”

“如何會看不清你呢?”

“可……”他回身看向竹林深處,“老人家可瞧見方才那黛色衣裳的人?”

他又指了指,“往那頭去了。”

“哦唷,這倒是沒看見。”老人家笑得更歡了些,“不必往心中去,我們這兒啊可是觀音娘娘座下土,有靈氣得很。”

“上到九天高人,下到野靈精怪,沒什麽好稀奇的,早就見怪不怪了。”

“不過今年世道不好,”二人一面下山一面閑談,“觀音娘娘濟世救人,如今也救不了這旱情。”

“好在我們這村子有福氣,遇得貴人相助,如今總算是保住了糧食,不至於逢大旱壞莊稼,顆粒無收啊。”

貴人。

難道也是仙人嗎?

他這樣想著,一路跟隨著老者回到了家中。一問家在何方,自然是支吾著答不上來,只說是有要事途徑此處不慎迷路,停留幾日罷了。

老翁是個好心人,帶著他在村中一番走動,借來了衣裳,又替他做了吃食。快要走至家門前時,見一村婦貼在門邊上,扒著門框往裏死命地瞅著,像是盼著什麽快些出來。

老翁登時臉色一變,笑著迎上前去:

“馮嬸子,莫要急,小娃娃病好哪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情!”

“哎唷,”馮嬸子轉過身來,猛然瞧見老翁身後不遠處還跟著一生人,頓時也是一驚,擦了擦了衣衫道,“哪裏有不急的呀!家裏人都在地裏農忙,哪裏顧得上這小娃兒,一不留神就生了病,我二媳婦兒子憂得三夜沒睡個安穩覺了,老婆子我哪能不揪心吶!”

“你且等一等,讓我家老婆子看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到了傍晚上,你再來將孩子領回去可成?”老翁招呼著人,見她點了頭,還不忘問了一句:“可吃過飯了?”

“老婆子午間煮了些野菜,要是還沒吃就留下來,添雙筷子的事兒。”

“不了不了,”她頭也不回就往家走,“一家五口人還等著我老婆子燒火做飯呢,我就留不得了。”

“我家娃兒,還拜托六嬸了!求求六嬸一定想想法子,我晚些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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