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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她怎麽會是妖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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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她怎麽會是妖怪呢?

“沒什麽。”

李曼容頗有些落寞地垂著眼。

“這樣傷感做什麽。明珠有孕是喜事, 我便將這喜氣也傳與你,”他翻身壓住她,“我們也要有個自己的孩兒。”

“夫君……”

李曼容擡起盈盈淚眼, “子嗣一事是緣分天定,哪裏能急得。妾身羨艷夫人有子孫福分,只可惜妾身的肚子不爭氣,入府幾多時日,也不曾給老爺生出個一兒半女來,是妾身無能……”

他素來明白曼容通情達理,而自她入府以來,除了每月初一十五, 他幾乎不再踏足崔明珠的房中。可即便如此,她卻遲遲不能有喜, 想必也是心中酸澀。

思及此, 他傾身將她擁住,壓下了心中的幾分燥意, “無妨, 無妨。不就是孩子,早些晚些總歸會有的。”

……

話到此處, 他看著她的臉,還想再說些溫言軟語好好溫存片刻,卻忽而脫口道:“容娘你也知曉,明珠腹中的孩兒,是我膝下第一子。”

“平日裏我公事繁忙, 不能時時在府中。還需依托你多加照拂了。”

李曼容聞言怔了一瞬。

崔明珠並不待見她,夫君也是知道的。這所謂照拂,是怎麽個照拂法呢?

她擡眼看他, 見他眸光實在欣喜。心下也實在明白這個孩子對他的意義。如何呢,既然已為他枕邊人,就要憂枕邊人之憂,想枕邊人所想。

即便她不待見自己,也姑且忍一忍吧。

李曼容閉上眼,環住他的脖頸,輕輕貼上他的唇角,摩挲那柔軟的溫熱,沈溺於無盡的升溫之中——

他卻忽而失去了興致。

慢慢放開她的手,學著她的樣子用唇瓣貼了貼她的額角,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睡吧。”

“夫君?”

她的臉頓時一片紅一片白。難得主動一回,哪怕是求得片刻安慰也好,他卻在這樣的時刻將自己推開。

是因為她腹中的孩子嗎?

既然這樣看重,又為何今夜要宿在她的房中?倒不如與他夫人相坐榻前,哄著那胎兒彼此說些體己話也罷。

看著他背對著自己沈睡的身影,視線慢慢模糊。她不甘地抹著眼角滲出的淚,將委屈都咽進了肚子裏,也賭氣似的背身對著他睡去了。

心中的惴惴不安,從今夜起被無限放大。她按著心口,隱隱覺得有什麽就要從他們之間流逝,有什麽她無法承受的裂痕,便要從今夜

兩人鮮少有這樣同床異夢的時候。

彼時他卻對她的脆弱毫無察覺,一雙眼毫無睡意,沈沈盯著夜色裏供於案上的蘭草出神——

為什麽?

他怎麽會說出這句話呢?明珠素來不喜容娘,他也是知曉的。在府上,兩人幾乎對彼此避如蛇蠍,就連院落也是離得遠遠的。他自然知道這勢必為難了容娘——

可他怎麽會說出這話來?

那些話就像本應說出口似的,他連一刻都沒有多想,這斷然不是他的行事作風。

罷了。

一定是他太累了,他這樣想。

過了這麽多日子的病痛磋磨,再加之明珠有孕之大喜又來得這樣突然,一時無法招架,不也是在常理之中嗎?

一定是太累了,只要睡了一覺就好了。

睡去就好了,一切都會安然無恙的。

他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

“郡公、郡公快醒醒!”

“……怎麽了?”

他睡意昏沈,連究竟過了幾個時辰都不知曉。再睜眼,屋外連天都沒亮,倒是有燈火光亮,實在刺眼。他沒多想,還是歸於自己睡得太沈的緣故。

手往側邊探出,裏側早已是一片冰涼。

他側過身看去,身旁的薄衾鋪得齊整,連一絲褶皺都看不見。像是根本沒有人躺在他的身邊——

不對。

他揉了揉雙眼,定睛看了看這屋內的陳設,才察覺出幾分不對勁來。

這分明不是容娘的房中,這是在他的書房啊。

他怎麽會又宿在書房了呢?

勞心過甚,他打算也教自己好生歇上幾日,就不近案牘了。他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還記得不知緣由對容娘說的那幾句違心話。

怎麽會是睡在書房呢?

他以為又是自己作了夢,還做得這樣真,正欲擡手掐自己一把,不料屋外有傳來幾聲疾呼:

“郡公!郡公快些醒一醒啊!出大事了!”

“什麽?”

那幾聲不是幻覺,這也不是他的夢。可一切讓人來不及反應,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機械而麻木地攏上衣裳,一把將門扇推開。

“出什麽事了?”

“夫人!夫人產難,求郡公快些請醫師前來,保住夫人與胎兒性命吧!”

產難?

怎麽就產難了?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這句話。

她才將將有孕,怎麽就會產難了?

簡直是滔天笑話!

“郡公、郡公這是怎麽了?”

提著燈籠的家仆們瞪著眼,面面相覷地不知怎麽答話。還是金茶冒著大雨從人群中奮力地擠出身來,舉著滿是鮮血的雙手,撲跪在地上重重磕著響頭,求我他救救明珠。

到底是怎麽了?

雨珠濺到他的臉上,將他硬生生打醒。看著滿地跪成一片的人,看著把額頭磕得血流如註的金茶,他頓感眼前一片眩暈。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他逼著自己穩住身形,攥住身旁侍從遞來的手杖,辟開了一條路徑直踏了出去。

“我倒是要看看出了什麽事,出了什麽事……你們是不是都在騙我,明珠怎麽會產難,怎麽會產難,她才剛有孕幾日,才幾日,怎麽會……”

“你們是不是都在騙我……”

他憑著記憶在雨夜裏輕車熟路地走到了崔明珠的院前。她的屋子在閣樓上,只需要步入院中,再繞幾階便能見到人。

這樣短的路,等他一只腳榻上臺階的時候,驚訝自己怎麽會走了這麽久。

久到每邁出一步都令他膽戰心驚,心中戰戰,久到每多踏一級,浸入鼻息中的血腥氣就多幾分。

是啊,是不是金茶磕得太重,血越流越多了?

這樣流下去可如何是好,她是跟著明珠的陪嫁丫鬟,要是出了什麽差錯,明珠豈不是要動氣傷身,腹中的孩兒又要不得安寧了。

怎麽明珠的屋子這樣安靜呢?

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不是說什麽產難嗎?明珠的屋子裏連燈都不亮,肯定還在安睡著,是不是?要不然便是她又想著什麽點子,等他踏入房中了,就跳出來故意嚇他的對不對?

都是要當娘的人了,怎生還有這樣的稚氣。

所以他們一定是騙他的對不對?明珠一定是氣他昨夜怎麽宿在了容娘房中,沒有陪她和孩兒,這才串通了家仆將他騙過來,對不對?

若是這樣,那他便勉強不罰了。只要她和孩兒都平平安安的,他什麽都願意依著她。

等他回過神,雙手已然扣住了那門環,將開未開。

血氣的味道他最熟悉,此刻正縈繞牽纏在他通身,如論如何也無法忽視。比起這,更叫他無法忽視的,是那門環上濕潤黏膩的觸感。

指尖告訴他,那是血的痕跡。

他不信。

擡起手借了身旁在風中忽明忽滅的燈火才勉強看清,那抹橙紅的顏色赤裸地順著指尖滑至掌心,刺痛了雙眼。

幾乎是本能地破開了那道門,他帶著一身雨腥闖入了那被血腥充斥的屋內,站定。

往日擺著凈瓶的圓桌上,此刻放著大銅盆,裏頭的水黑乎乎的看不清顏色,剩下半片還未完全浸入水中的紗布耷拉在邊緣,依稀可分辨的顏色清晰地告訴他,那水是什麽。

屋內的穩婆們跪在榻邊,齊齊匍匐在地。他掃過她們每個人的身軀,能再清晰不過地看到地上顫抖的影子。

“夫人怎麽了?”

他像是自問自答一般,緩緩靠近那降下來的床幔。一截素手垂在床邊,腕上帶著的金鐲子亮得驚人,教他生生止住了步伐。

“……明珠?”

無人應他。

他每問一句,榻邊那些佝僂著的身軀便多戰栗一分。他定定地立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那簾子是該挑還不是不該挑。

恍若過了半世之久,久到整個耳邊充斥地皆是屋外要傾覆一切的嘈雜的雨聲。

終於,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他一把拂開了那簾闈,看清了躺在床上那人蒼白的臉。

她的額頭還浸著層層熱汗,在冰涼的臉上慢慢蒸發。身下的被褥被掀翻了幾回,淩亂地堆積在一角,讓被血浸透的衣裙盡收眼底。

在這些衾被之中,還有一個小小的包裹,大紅的織錦緞面,他認出來那是他曾經親手送到她房中的料子,許諾要給將來的孩兒的。

那本該露出嬰兒頭顱的地方,卻用一小塊巾布蓋著,教人窺探不得。他艱難地伸出手,想要撥開——

“郡公!”

那穩婆似乎真的再也撐不住一刻了率先出了聲:“請郡公節哀!”

……節哀。

節哀什麽?

她的一句話,應了那句一石激起千層浪的詩,連著他身前的、身後的人一齊跪下,此起彼伏地求他節哀,求他保重身子,求他莫要哀思過重。

其中夾雜著哀怨,夾雜著金茶支吾的哭聲,夾雜著那些七零八碎的聲音,他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恍惚間,他聽見了什麽胎死腹中,一屍兩命。

多麽殘忍的話。

明珠十五歲嫁與他,成婚三年,過了年才方十九。十九歲的姑娘,說什麽一屍兩命?他該如何與聖人交代,如何給崔家一個交代?

他真是錯得徹底。

老天哪裏肯給他好臉色?明明知道他有多麽在意這個孩子,他有多麽期盼著這個孩子,為什麽,為什麽?!

他像著了魔似的,講屋內的東西都高舉起來又重重砸下,也不管什麽剪子血水,一律砸了、潑了個幹凈。

那銳利的刀尖沒能將地面鑿出個洞來,反倒是躍起直追,劃傷了他的眉尾。屋內頃刻間一片狼藉,有急忙奔走床前護住屍身的,也有不顧性命撲上來勸他冷靜的。

怎麽交代?

他該如何交代?

“李曼容!”

是李曼容!

一聲聲如討伐一般的聲音響徹耳邊,才令他找回了幾分尚存的神智。他堪堪穩住身形,看向抱著他衣擺的人。

是他在他的耳邊叫出了李曼容的名字。

可為什麽他的臉色那麽驚恐?

身體比他的頭腦先一步做出反應,此刻他早已顧不得來時路上還在糾結的不成體統的邏輯,憤怒和李曼容的姓名早已剁碎了揉在一處,占滿了他的腦海。

等他到了她的住處,她似乎剛剛才從沈睡中醒過來。穿著單薄的寢衣被眾人所包圍,即便不知發生了何事,眼中的不安已經代替主人而有所察覺。

主母傷產,胎死腹中,視大不祥。

“是你做的。”

他的嘴唇先聲奪人,將她釘在了必死的恥辱柱上。那一刻,他分明看到她眼中的不可置信與無措。

怎麽會是她做的呢?

“除了她身邊的陪嫁丫鬟,只有你日日給她添食送補。”

她緩緩搖著頭。

你忘了,我是受你的委托,才——

“我委托你好生照拂她,你就是這樣照拂的?”

她睜開大了眼,告訴他不久前她才派人去問了主母胎象可還平穩,直到候到了一聲肯定的答案才敢睡下。

她也聲嘶力竭起來:

所有的藥膳,都是宮裏的醫師大人親自囑咐的。如有不對,大可去尋他的責任,何必來我這裏咄咄逼人、興師問罪?

“因為你在藥膳裏動了手腳。有些東西一旦失了分寸劑量,養身補氣的滋丸也會在頃刻間變成奪人性命的毒藥。”

“懷胎九月,一屍兩命,若非蛇蠍心腸,如何下得去此等毒手!”

每一句的言不由衷,都在告訴他,為什麽這一切看似如此荒唐,卻又如此真實。看似身在夢中,為何偏偏真得讓人不寒而栗。

每一句話都是一把刀,一點一點地將他淩遲,看他疼得面目全非,再讓他明白。

這根本不是夢。

“看來,若不拿出鐵證,只怕不能教你這個騙子松口。

他閉了閉眼,看著她跌坐在地的模樣,心裏毫無波瀾。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不知道。但是他似乎已經認定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李曼容。只要她認罪,他就能給明珠一個交代,給崔家一個交代,給聖上一個交代。

自他身後走上前來兩人,押著一名低垂著腦袋的粗使婆子。

他認出她來,是膳房的廚娘。

他不記得她什麽時候受了傷,那身上觸目驚心的鞭痕,還有泛著鐵銹味的快要幹涸的血跡,無一不教人惡心。

透過這些掙紮的痕跡,他看見了結局。

適時,又有一人指認,說是親眼目睹李曼容買通廚娘,暗中毒害主母。只要有朝一日將主母除去,她掙得名分,不怕不能將後院握在手裏。

他低頭,原來那人是金茶。

她頂著滿頭血汙,振振有詞地控訴這李曼容的人用心險惡,聲淚齊下地告告訴眾人李曼容是如何仗著他的寵愛在後院興風作浪、不將主母放在眼裏的。

他一瞬間對她失望極了,當即要上報京兆府尹,將李曼容押至官府候審。

可就在這時候,金茶開口了。

“她是妖怪。”

金茶邊哭邊說著這樣一個驚天的秘密,她所指之人是他救回來的姑娘,是他曾經鐘情的人,是他日日夜夜相濡以沫的同心人。

她居然說她是妖怪。

她怎麽會是妖怪呢?

“郡公,所謂頭疾難愈,為何不想一想,不就是這妖女入府之後才突生了這樣的怪疾嗎?”

“她以色誘引,尋常人難以招架,便被她輕易吸食了精氣,這才有了什麽邪祟上身以致家宅不寧啊!”

“還請郡公三思!”

他看著李曼容驚惶的臉,所有的疑團一瞬間都在她的身上找到了答案。

那些不合規矩的、不合理智的荒謬事,因為一個妖女的存在,統統有了安身之處。他怒不可揭,當即就命人綁了她,扔進了暗室。

被用來伺候仇家的東西,如今也被一樣一樣不厭其煩地加在了她的身上。不出所料地,她受得住這常人不堪承受的酷刑,便死咬著不肯承認。

直到他忍無可忍,將那高人請來,做驅逐妖邪之法。

只是這回請不來那高人,來的是一位浩氣凜然的半仙人。

那半仙人聽聞捉妖做法一事,只是淡淡看了李曼容一眼,遂自背後拔劍而出,欲直直貫穿她的心口。

他這才終是看見了她的反擊。

那一雙素來軟如秋水的眼裏閃爍著的是壓制不住的妖冶。瞳孔泛著血紅,她毫不費力地掙脫了那無用的桎梏,伸出利爪往那仙人的胸口剜去——

那半仙人居然有如此神功。

他有些慶幸,這無心插柳柳成蔭,居然正巧請來一位足以將妖氣壓制的得道高仙。不僅如此,趁她慌神之際,方才沒落得實地的劍再度的得到了可用之機,用了十成的氣力插入了她的腹間。

她被劍氣所灼傷,為了保住性命只得化為一團混沌適機逃走。可他們顯然不願放過她,提劍便追上前去,勢必不給她留下一絲生還的契機。

直至她走投無路,逃到了一處山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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