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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這醜東西怎麽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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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這醜東西怎麽又回來了?……

他垂下眼, 輕嘆了一口氣,“不。”

“不該這樣問的。總是要恩人分心相救,恩人即便是生了煩悶, 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李聞歌疑惑地看著他,卻見他接著開口,“在恩人身邊,總是會不由生出許多不該有的念頭,總是會讓在下不斷地看清,自己這一顆不識好歹、犯上作亂的心。”

“是如何肖想著恩人的。”

話未畢,李聞歌擡手輕輕刮了刮他的鼻尖,“這是什麽話。我們之間能做的、不能做的事都做了, 為何突然之間這樣說。”

“因為不一樣。”

他執起她的手,緩緩貼在自己的心口。感受到掌心之下躍動著的鮮活的心臟, 李聞歌幾乎是下意識便咽了口水。

這雙拉著她的手, 要是做得再過分一些,牽著她透過這層脆弱的皮肉, 穿過堅硬的骨, 直達那一顆令人垂涎欲滴的魔心,就好了。

只可惜, 幻想歸幻想,事實上也只能看不能吃,光是將手感拉滿罷了。

封離仰著頭,瞇著眼眸看向她,“這副身體已為恩人所有, 恩人若是乏了,想要解悶,在下怎樣都可以的。”

“只要是恩人, 對我做什麽都可以。”

“這是我對於恩人而言,唯一存在的價值了。但……”握著她的手腕的力度收緊,“我沒有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也對恩人抱有如戀人一般的期待。”

“單薄的情意,淺薄的喜歡,不是恩人所需要的。”眼尾染上幾分失意的落寞,他看向不遠處沈睡著的人,喃喃,“若我也能如他們一般,該多好……”

回過神來,封離的目光難免沾了幾分慌亂,“抱歉,在下今夜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亂語了……”

“可你不是他們。”李聞歌搖頭搖頭,“同理,你也不是我。”

溫熱的唇貼著他的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

“瞧著你這腦瓜也不大,怎麽這麽能想呢。”李聞歌就著他展開的右臂側身躺了下來,“總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不累麽?”

“恩人……”

“睡吧。”她閉上眼,“再有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黎明之前,夜光昏昏。

封離在黑暗中睜著雙眼,靜靜聽著身旁陷入睡夢的平穩的呼吸。他湊近了她的臉龐,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線,一字一句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

“想要你的目光只憐惜我一人,想要一直伴在你的身側,想要將圍在你身邊的人全都趕走,想要彼此毫無隔膜,想要……”

“最珍貴的,你。”

他將話語悉數封於她的唇間,緩緩退出身子。至於被夜色覆蓋的那張臉上,究竟有沒有為他的低聲淺語掀起一絲波瀾,眼睫是否為他而輕輕顫動,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沒有睡著。

長夜漫漫,一片寂靜之聲中,他看向無垠如墨的夜空,靜靜思慮著今夜看似口不擇言的一場戲,大抵能收獲幾分成效。

免不了她身邊的人會越來越多,自己的處境也會越來越危險。必要的時候添一把火,將自己的心意直白地說出口,比起將話咽在心裏,不是好得多麽?

與君王一樣,有人肯為自己所支配,又善表忠心的臣子,就算心裏猜忌,面上也總要顯露幾分歡喜的。

對於他而言,這也就夠了。

喜歡二字,他原以為自己無需說出口,也不容易說出口,但不知到了水到渠成的時候,他也能毫不害臊地說出來。

假面戴了太久,總不會有一日連自己也以為那是真的了吧。胸前的那一片肌膚滾燙,他擡手覆在其上,將叫囂著的溫度冷卻,而後聞自己:

他喜歡她麽?

當然不,他安心地低嘆。

因為他根本就不懂什麽叫做喜歡,唯一的優點,大約只是擅長臨摹罷了。

眼前漆黑的夜與夢中的夜混為一體,他也不知困意是何時湧上來的,只知道他似乎真的在今夜又再一次地陷入了夢魘之中,如同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引入一片無極之域——

再醒來,只有他一個人。

這是在哪裏?

他用力地掙紮著,知道自己身在夢中,耳邊嘈雜,若有萬人在又遠又近處吵嚷著,什麽也分辨不了,什麽也聽不清。

難道是因為……

魘魔作祟,所以連夢境也格外難以掙脫嗎?還是形如狐貍洞前那一片霧林,一把過去的刀從霧中辟空而來,想要借此奪了他的性命?

他再度閉上眼,耳邊的聲音慢慢弱了下去。他始終靜靜躺在原地,極有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自己的耳邊只有枯葉被風帶過的窸窣,再無其他的聲響。

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許,指尖試探著朝一旁探去,卻並未探到記憶之中躺在他身側的人的手。

為什麽?

他猛然睜開眼,坐起身來,看著自己可以全然地控制這副在夢中的身體。身邊的景色還是在山林之中,卻不見了所有人的身影。

“恩人?”

“恩人!”

這和以往任何時候他的夢魘都不一樣。他撐著自己的身體,掌心與枯葉葉片上的紋路與塵灰相觸的沙澀質感令他登時便擡起手,細細看著手心裏沾上的明晃晃的泥濘。

封離掙紮著站起身來。雨後的山林裏,清新的泥土氣息鉆入鼻息之間。林中處處可以見水窪,大大小小散落其中。

他踉蹌著向前走,不料腳心立刻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楚,致使身軀不住傾倒,撲在一處斷裂的樹根旁。

擡起頭,方想要查勘一二,卻驟然對上水中的那一張臉。

眸光滯澀,封離怔楞著看向那張記憶中不願看見的臉,良久以後,擡手摸上那從耳後一路蔓延至鼻梁上的刺眼的疤痕——

他才終於意識到,這一切並不是夢。

蜿蜒的溝壑帶來的疼痛,似乎歷歷在目,火辣的刺痛將那只眼睛也鞭笞得紅腫,久久無法消散。

封離低下頭去,看清了自己的模樣。這還是一具青澀的身體,衣衫襤褸,被什麽東西勾的劃的,皆是一道又一道的裂口。

裏面的傷痕有的好了大半,有的還是新傷,皮肉外翻著,臟血凝結在傷口周圍,不堪入目。

他掀起自己的腰間那一處無法弊體的衣裳,摸了摸腰側,沒有看見白日裏被那頭狼撕咬的齒印,只有一道道嶄新的鞭痕。

腳心……

他向自己赤|裸的雙足摸去,上頭又占沾滿了汙泥,黑乎乎地看不清顏色。指尖方顫巍巍地觸上腳底,難以忍受的鉆心疼痛又再度傳來,牽動他的四肢百骸。

慢慢將腳底翻轉過來,原是不知何時被鐵烙烙上了印,燙地起了一個巨大的水泡,磨在腳底。

他想起來,好像那個時候他疼地走不了路,以為只要把它挑破就能好,便拿了一把尖刀,將水泡捅破,擠出其中的膿水,疼得連站也站不起來。

但他還是站起來了。

一狠心,便將那塊皺得不成樣的皮一把撕去,露出了裏面脆弱的部分,將它與路上的沙礫、石子一並打磨,最終磨出了越來越多的血,直到他再也無法忍受,倒在了一片不知何處的林子裏。

冷風吹過,幹枯的發絲被拂到了臉上,與那道疤痕重疊。封離回過神來,冷嗤了一聲。

他早就忘了這些了。

早就忘了疼該是什麽感覺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夢,他也早就夢了許多回了。

現在這又是什麽意思?

他費了那麽多的心力,成為了什麽都擁有的人,卻又將他打回過去,變成了一無所有,搖尾乞憐到連他自己也厭棄的乞丐嗎?

為什麽所有的一切總是將他向過去牽引?為什麽總是要他回到曾經的囚籠裏?

要怎麽變回去?該如何變回去?

他無措地看著自己的掌心,無論使出何樣的術法皆是徒勞而已。沒有一刻比眼下的境況更令他憤恨,這樣看不見又摸不著的虛無幻境,比任何強敵都要更陰狠卑鄙。

封離艱難地扶著樹幹,一步一步往林外挪去。

他不能在此坐以待斃,如今既不知是他一人掉落進了這樣的魘中,還是所有的人都一並與他一樣回到了過去,探尋不到恩人的蹤跡,又無法找到出路……

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這具殘破不堪地身體裏待著,用最渺茫的方式,尋找最微弱的生機。

他並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腳下的傷口好像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破,反反覆覆的血色洇濕了腳下的路,拖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

一直走到連腳下的傷口都沒了知覺,封離擡起頭,看見了立在身前一處巨大的石碑。

石碑無字,只有幾道刻痕。

但他當然清楚,這是妖界的大門。鬧了半天,原來還是要他回到那個最熟悉、也最想要逃離的地方。

一點懸念也沒有呢。

拖著這樣一副連路邊的野犬看了也懶得吠幾聲的軀體,他一步一步邁入了其中。已經在記憶中模糊的各種臉,沒有完全化形,已經化為人形的,一張接連一張闖入了他的視線之中。

“這醜東西怎麽又回來了?”

“喲,真是個軟骨頭啊,都成這模樣了,還準備回去認娘呢。不怕你那好姑姑又給你吊在塔尖上,再抽上十鞭子啊?”

“你們沒瞧見,他這一回跟狗一樣嗖嗖爬得可快了,我還以為出了這妖界,也能學學浪跡天涯的戲碼呢。合著不還是灰溜溜地滾回來了。”

“就是,疼成什麽樣了,還要爬出去,那架勢連狗精搶食都沒他利索,還以為多有能耐呢。”

“假清高,真沒看頭。”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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