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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別叫我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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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別叫我師姐!

息山洞中湖, 青石榻上。

著桃色細衫男子斜斜撐著頭,神色懶散地合眼躺著。洞中湖風陣陣,將此人的衣衫吹拂揚颯, 額前的碎發隨之浮動,縷縷掃過點在眉心的曇花印記。珠簾之外有聲響傳來,他並未睜眼,只是細細聞著室內揮散的夜花香氣,直至有人跪在了簾外,才幽幽開口道:

“何事?”

“回長老,洞口來報,說是有異族來犯。”

此人依舊神情閑閑, “來犯?倒也不必說得如此嚴重吧。”他遂揮了揮手,示意簾外人可就此離開, “不必關顧, 待他們吃到了苦頭,自會離去。”

洞外。

李聞歌瞧著這深林枝葉繁茂, 青天白日的竟然將林中日光遮蔽地嚴嚴實實。裏頭黑洞洞的, 一眼看去便不是什麽好地方。據山下的獵戶說,狐仙老祖世代棲居此處, 平日裏他們即便是上山獵些野雞野兔,它們一見躲不過一死便有意識往這一片林子裏,這樣獵戶們只能看著他們消失在密林深處,望而卻步了。

“姑娘,你們當真要去?冒犯了仙家, 可是要遭大難的!”

是啊,於是他們這群要遭大難的人齊齊站在了林子裏,觀望著這深林之中的情形。動物的領地意識強, 狐族生長的一帶地方,幾乎看不見有其他族群出沒的影子,這也教他們少些被某些喜好吃肉的大家夥襲擊的顧慮。

越往林中走,荊棘叢生,有些帶著尖刺的藤蔓順著樹根向上攀登,竟然長到了足足有二人高。倒刺墜著寒露,森森滴著汁液,李聞歌三下將其根莖砍斷,帶著幾人走了進去。

跨過了這一片,視野便忽而開闊了許多,參天的古樹不再像初初進入其中時那樣張牙舞爪,枝椏橫飛,反倒是像被精心打理過一番,整齊劃一地通往盡頭。幾人沒有多言語,齊步向深處探測去,只是走了約莫有一柱香地功夫,似乎還停留在原地打轉似的,周圍的樹木長得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出絲毫分別。

“蒂罡,做個印記。”

李聞歌指了指離他們最近的一棵樹,而後接著往前走。又是好一陣子過去,果不其然,那一棵被標記過的樹再度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這是遇上鬼打墻了?”

蒂罡皺著眉。

“東晉時有一文,名為桃花源記。眼下倒與文中情景有幾分相似。”封離擡手觸及那一處刻痕,割手的紋路與指腹相接,還帶著粘膩的脂。

李聞歌點頭笑嘆,“人家是出了那桃花源,再想回去就不能夠了。我們還比不得他,連入口都進不去。”

她少與狐族有交道,不過從前與靈鹿一族交涉過一二,知曉它們為抵禦外敵,大多會在洞口處設下結界,或是障眼法,也有可能是致命陷阱。

看來這狐族的結界應當也躲不過這兩種。

“閣主,不若我們用發訣將此法障攻破,這樣也來得更快些。”蒂罡言罷,便被夢留擡手止住。

他搖著頭,“不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們本就是有求而來,狐族為禦安寧設此結界更合乎情理,又豈有不敬之理。”

“再走一走吧,或許這結界不止於此。”李聞歌將劍賦在腰間,“只有往深處去,或許才能找到這其中破解之機。”

方踏出一步,周圍大霧四起,不過三兩刻便將前路遮擋殆盡。她忽而想起了昨夜那時的境況,納悶為何這些人都喜歡弄些故弄玄虛的出場方式。

“不好!”

是蒂罡的聲音,但他們彼此被重重大霧籠罩,已經看不見彼此的身影。李聞歌看著面前如高墻一般的迷霧,眸光一錯不錯緊緊盯著,不過多久,那霧中果然出現了一個身影。

看起來和昨夜是一樣的戲碼。

她扶上了劍柄,眼前的霧氣仍未散去,但那人的身影卻走越近。她蹙起眉,眸光探究,只覺為何看起來還有幾分熟悉。

是誰?

直至對方靜靜地、完全地出現在她的視野之中,她扶著劍柄的手微微動了動,等了片刻後,才緩緩放下。

那人的裝束與她如今的這一身不論是顏色還是模樣都相近,只是眉眼稚嫩了許多。青絲挽成一個漂亮的半髻,用師尊送的那支木簪子固定,發絲飛揚在風中,一如當年的意氣恣意。

“聞歌?”

臉龐青澀的少女回過頭,小跑至身後喚住她的少女身邊,笑盈盈道,“師姐,咱們還有多遠到呀?”

少女羞澀地笑笑,不好意思道,“還得再走一段路,有點遠呢。村子有些偏僻,路也難走,辛苦師妹你了。”

“這有什麽,還得多虧師姐同師尊說情,我才有這第一回下山玩的機會。雖而探親的時候少之又少,但師姐你上回帶來的那個,叫什麽菜來著?爽口地緊,都不夠下飯的,若凡師兄還總和我搶呢!”

少女聞言笑意更甚,點了點李聞歌的腦袋,哄道,“這有何難,你要是喜歡,我上回留了一壇子在院裏,隔壁的樊阿婆我也托她幫我做了些幹菜,咱們回頭一並都帶回去,這回定叫你吃過癮了。”

“我就知道師姐最疼我了——”

李聞歌看著霧中相依的兩道身影,眼眶倏地有些熱。

她有多久沒有夢見過她了?

或許說,她從來沒有夢見過。這段回憶被封存了太久,久到她回憶重現時,一切是那麽恍惚,恍惚到讓她甚至想要懷疑,這樣美好的時光是否真的存在過。

她被師尊撿回靈霄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她是個被人拋在棄嬰塔裏孩子。後來聽聞與師尊同行的夢辛尊者說,他們那時不過是碰巧路過。天上又落著大雪,山路難行,只能選擇了換條道走,不曾想走著走著卻有響亮的哭聲遙遙傳來。

“等我們找到地方的時候,就看見地上的孩子,有的堪堪身上裹著一片布,有的可憐見的,連衣裳都沒有,赤條條地就那麽縮在地上,早就凍成一團,沒了聲息。”

“清一色都是女娃娃,三三兩兩地散在一處。我與你師尊來來往往這些年,這樣的情形不是沒有見過,可即便如此,再看也還是無法忍受。”

“小娃娃,”他擡手比劃著,嗓音已見哽咽,“這麽小一個,因為太冷了,硬生生被餓死、凍死,蜷縮成她們還在母親腹中的樣子。”

“你躺在正中,哭得撼天動地,明明連半塊裹身的布條都沒有,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哭那麽大聲。”

他嘆了口氣,“你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緣分使然,你師尊也頭一回不去把什麽靈根如何天賦如何,就這麽把你帶回來了。”

她成了宗門裏人人看著長大的小師妹,寒暑往來,一歲一歲長成了如今的模樣。桐音師姐年長她不少,也是眾多師姐當中最寵愛她的一個,如師又如母,她幾乎已將當成了自己最親近的人。

如若沒有那一遭,或許一切都會和原來一樣。

只可惜,沒有那麽多如果。

大霧繚繞之中,她看見少時的自己,倔強的眼淚被凝滯在眼眶裏。長劍抵在自己的咽喉,劃出的創口流下血痕。

她臉上明晃晃的巴掌印火辣辣地刺疼,可不管是這種疼,還是流血的傷口疼,都遠不及一句又一句比利刃還要尖銳的刀,狠狠將心臟剜成一塊又一塊。

“原來這麽多年,我都是養了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在身邊。”

恨意刺地雙眼發疼,桐音將手上的劍往前遞了一步,卻見李聞歌並未閃躲半分。她冷聲諷道,“難怪你當初被自己的生身父母丟在棄嬰塔,有這樣不知廉恥的女兒,只會讓做父母的蒙羞罷了。”

“我想過你缺愛,卻沒有想過你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即便是師門上下將你當成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寵溺,你卻還是一個機會也不願放過!”

“我究竟哪裏對不起你,命簿上分明是我的名字,你為什麽——”

她氣急,要說的話哽在嗓中,索性也不想再質問這些無謂的話,“你難道以為,爬上了神尊的床,便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名正言順地坐上神女之位嗎?”

她看見自己僵硬地扯著嘴角,“……我當然知道,不會。神女儷君,那些不屬於我的東西,我從來不曾肖想過。”

“我說了,我什麽也沒有做,我就是不想你和他牽纏在一起而已。我也說了,天神渡劫,命簿上寫上名字,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可能是幸事。”

“天魔兩節交戰近在眼前,師姐,你不要寒山村了嗎?阿公阿婆,你難道都不要了嗎?”

“別叫我師姐!那是我的親人、我的愛人!你一口一個他,一口一個阿公阿婆,你憑什麽?就憑你這麽一副任誰看了都要憐惜兩下的狐媚皮囊嗎!”

刺耳的話無孔不入地鉆入四肢百骸,李聞歌閉了閉眼,神思被拉回她孤身一人來到寒山村的那個夜晚。即便是月黑風高之夜,沒有火光,狼藉烽煙也依然無比清晰地印在眼中,刻在心裏。

每一個人曾經鮮活的面孔無聲無息倒塌在廢墟之上,分明上一回來到這裏的時候,她還笑著和阿婆一起在樹下埋了一壇春酒,說是等迎春花開了,他們好好在月下小酌兩杯。

酒壇被悉數震碎,滲進混著血跡的土裏,她的手心捧著那些搖搖欲墜的碎片,如何也不能再拼回原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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