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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三合一】 你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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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三合一】 你喜歡我嗎?……

熟悉的香氣襲來, 李聞歌鎖在那人頸間的手倏而卸了力道。

酒水與唇舌勾纏,還未品出點意味便順著舌根流入了喉嚨,說不清更像是甜羹, 還是更像是蜜漿。

嘗過那麽多種滋味,她幾乎在一瞬間便反應過來這酒裏藏了什麽猛藥,也訝異於他堂堂媚魔居然會被這種上不了臺面的手段絆住手腳,還要將她也一並搭進去。

緊貼的唇離開了彼此,他們借著身後似墻非墻的隔扇門滲透進來的一絲光亮勉強看清了對方的臉,鼻尖抵著鼻尖。

封離沒有說話,只是攥著李聞歌的手腕將人抵在門上,偏過頭吻著她的臉側, 略顯急促的喘|息停在耳畔,又在下一刻銜住耳珠, 不緊不慢地研磨。

“你怎麽了?”

她明知故問道。

他動作沒停, 闔著眼簾埋首在她頸間,氣息不穩。等了半晌, 才幽幽嘆出一口氣來, 擡起被染紅了的眼,笑看向她。

“席間被灌了許多的酒, 在下還以為……恩人看見了呢。”

封離搖搖頭,“今夜洞房不似洞房,不若說做是——”

“監牢。”

“恩人覺著,是否更貼切些?”

“唔……”他似乎醉得厲害,鴉睫細細密密地蹭著李聞歌頸間的肌膚, “可在下不喜歡。”

“不喜歡你也已經喝了,”李聞歌被他蹭得有些癢,“新娘子就在隔壁, 你把我箍在這裏算什麽?”

“是他們暗算在先,在下又為何要聽之任之?”貝齒咬在她的下唇,驚起起一片戰栗的酥|麻,“結果總歸都是一樣的,個中過程,也沒那麽重要。”

封離瞇著眼,浸了墨的瞳孔一半隱在暗處,一半被光照亮,像一片似明非明的漩渦。

濕熱的吐息打在她的臉龐,為無聲的引誘再添一筆,“在下幫恩人拿到想要的,恩人……也幫一幫在下吧?”

那顆淚痣明晃晃的嵌在眼下,幫著這張臉的主人做些迷惑人心的事。封離執著李聞歌的手,緩緩放至跳動的胸腔,“不然的話,在下的心,可就真的會被拿走了。”

隔著那層溫熱的皮肉,有力的心跳如鼓脹的薄膜一下一下沖擊著掌心。

她並不相信他會願意上這樣拙劣的當。以假亂真躲過那些所謂的觥籌交錯對他而言再容易不過,卻偏要化簡為繁走眼下這一步棋。

為的是什麽,她當然心知肚明。

視線相接,她忽而想起兩個人的初見似乎還未過半月,卻恍然覺得已經過去了很久。那雙一錯不錯盯著她的眼眸也如周身席卷而來的幽幽魔氣一般愈發放肆,將她吸入探不到底的深淵之中,越陷越深。

李聞歌緩緩擡起手,指尖順著封離的眉骨流連至鬢邊的碎發,沒來由地問了一句,聲線飄忽。

“你喜歡我嗎?”

眼前那雙瞳仁顫了顫,仿若驚訝了一瞬。但脫口而出的回答比他短暫的思索來得還要快,幾乎是想也沒想,他的唇角已勾起了笑意:

“喜歡。”

李聞歌閉了閉眼,從鼻息間悶出一聲滿意的哼笑。與他視線相交的眼眸如他所願,變得不覆清明。

她張開了唇,失笑著接下他不願再忍耐的吻,唇齒攀咬相依,不分彼此。

喜房內。

“誒,大姑娘!”守在婚房裏的婆子正納悶著新郎官為何遲遲不來,轉頭便見俞成玉不知何時擡了一只手將紅蓋頭掀了半面,神色陰冷地直直盯著自己,直教人背後發涼。

她並非俞氏家仆,因此前那三回婚事是她們一眾在房裏看著的,故而這一回也一樣請了她們來走個過場。

俞家大姑娘傳言在外,那時沖喜她尚坐不得,都是直挺挺地躺在喜床上。今夜還是頭一回見她如同人一般有了丁點生氣,就是模樣瞧著嚇人得緊。

她暗自順著氣,心道久病之人即便是添了妝也難掩病氣,不過是看著不習慣罷了,但誰叫俞老爺出手大方呢?

唉,給的實在太多了。

“大姑娘莫急,新姑爺即刻便來,您先把蓋頭給放了吧?”她走上前去,臉上笑得皺皺巴巴全是褶兒,“大喜的日子,紅蓋頭要留著新姑爺來挑才吉利呢。”

俞成玉聞言並沒有什麽反應,一雙黑洞洞的眼仍舊一動不動看著她,揮袖之間便將紅艷如幟的蓋頭扯了下來,僵硬地勾在手上,嘶聲開口:

“——三郎在哪兒?”

喜婆一楞,不明所以地擺了擺手,且又不知這什麽三郎就是哪裏來的胡話,只不斷念叨著:“這……勞煩姑娘再候上片刻,想必新姑爺正在前院吃酒呢!”

“——三郎在哪兒?”

她與一旁戰戰兢兢的丫頭對了個眼神,還未打個暗語,便見俞成玉猛然將頭轉向了她那邊,還是依舊質問著同樣的一句話:

“——三郎在哪兒?”

那丫頭便是那日推著她去廊下曬太陽的,名叫桃湘,此時也眨著眼有些慌亂道:“……三郎就來了,姑娘暫先歇歇,奴婢這便去尋!”

俞成玉清醒的時候不多,這幾日身子見好,逐漸也有了一個活人的樣子。

但白日裏言語顛三倒四也就罷了,偏偏到了守夜的時候,夜半打個盹,一睜眼便是一張瞧著不比死人氣色好的臉貼在跟前,那眼神同今夜一般無二,嘴裏念的不是勞什子三郎,便是叫饑喊餓。

每每問可要進米粥小食,她又遲遲不應,只圍著她東一句西一句地如念咒一般,狀若瘋婦。

桃湘伺候的時間不長,也不過是上一任姑爺過世後那小半年裏才被賣來俞家的,遇到這種陣仗慌不擇路就要往外跑,還險些被門檻絆了一跤。

門邊上看著的丫頭也不是老手,聽著房裏頭的動靜都不免有些心驚,想走又不敢走。正值此時,忽而聽得一聲震響,門被一人沈重的身體硬生生撞開。

“你們都騙我!你們把三郎藏起來了!你們把他藏起來了!”

“都是你們害的!你們還我三郎,還我三郎——”

喜婆雙手護著自己的脖子,眼珠翻白地躺在地上齜牙咧嘴,也顧不得多少金銀報酬了,“咳咳咳……來人!有、有鬼啊!”

“有鬼啊!”

屋裏最明亮的那一方喜燭滅了焰火,喜房內頓時暗了下來,只留了依稀兩三盞擱在紅木櫃上的燈臺,還閃爍著飄搖不定的光。

“還我三郎——”門外兩個丫頭方將那喜婆從地上攙了起來,陰惻惻的聲音再度逼過來,嚇得那喜婆當即便暈了過去,唯有兩個丫頭冷汗漣漣,卻連腦袋也不敢轉過去,三下五除二將喜婆扔在了地上被倉皇逃下了樓。

被撞破的門扇只有一半還強撐著掛在門框上,紙窗破了個大裂口,俞成玉探出來的身子又從退回了室內,一雙吊著的死人眼怨氣沖天。

都什麽時辰了,那兩個老不死的東西竟然還不給她續香火!

青黑的手爪子伸到門外,將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喜婆拖進了屋內,就著昏暗到看不清事物的光影,伏在那人身上迫不及待地吸食。

雖而她極少采用這種進食的方式,也挑食慣了,但不知為何今夜格外地餓。

罷了,有總比沒有要好。她卷了卷舌頭,咯咯咯地低笑起來,緩緩站起身回到了梳妝臺前,用篦子拆下妝發,口中不住哀嘆:

“三郎,三郎……”

“你為何不來見我……”

聲音層層疊疊穿過那簡直不堪一擊的隔扇門。李聞歌摸著有些紅腫的嘴唇,擡手點了點封離的鼻梁,試圖換回他些許的註意力。

“你聽,有人在找你呢。”

喜服上的金線割手,眼下也因為動作紛亂間褪去了大半,斜斜搭在手臂上。封離輕笑著搖了搖頭,“那又如何,讓他們等著就是了。”

“在下不想讓人前來打擾,恩人也是不想的,對嗎?”

李聞歌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修長的指尖輕而易舉地便將腰間的盤扣挑開,玉石相擊的聲響細碎,他繼續撩撥的手卻猛然被她按住。

“噓,小聲一些。”

像是示範一般,李聞歌低下頭將束在封離腰際的腰封解開,將上頭懸著的各式物件統統往角落裏一扔,正巧砸在了被堆在一隅的舊被褥上,只有一聲石沈大海的悶響。

她看向他,眸光得意而歡欣。封離也笑著應下,慢條斯理地將手放在她的束腰上,將她的條理學得得心應手。

末了,他伸手將人環至懷中,“在下明白了,多謝恩人賜教。”

“今夜還長,”他的眼眸直勾勾地往李聞歌的心裏勾去,“在下會一直陪著恩人。我們就在這裏,哪裏也不去,好嗎?”

李聞歌姿態親昵地蹭著他的鼻尖,活像兩人是什麽相戀已久的璧人,“好。”

言聽計從的乖順令封離好心情地吻了吻她的唇角,卻在下一瞬被人猛然間抓住了什麽,自喉間溢出一聲悶哼。

*

桃湘帶著人趕去前廳,便被告知俞老夫人與老爺子都去了祠堂,說是要誠心誠意在觀音像前跪上一夜,只求這一回沖喜能相安無事地教俞氏渡過這遭劫難。

“那新姑爺呢?”

“新姑爺?”管事的撓撓頭,“早送上樓去了呀。這會子賓客歇的歇走的走,人都散幹凈了,在清場子呢。”

“少胡說,你們把人送去哪兒了?”桃湘急的兩腮發燙,“到現在都不來,早都誤了吉時了,姑娘如何等得?”

掌事的聽到這話更是一頭霧水,“不可能,我哪兒有那熊心豹子膽誆你呀!那什麽喜春酒不就是你們拿來的嗎,弟兄幾個看著給他灌進去的,錯不了!”

“指不定是下得猛了點兒,走錯了屋子呢。”

“那可是整一壺全都喝幹凈了,一滴不剩!”他撓撓頭,“咱也是怕節外生枝嘛,萬一喝少了沒作用,豈不是白幹了?”

“你們再去找找,人肯定是送上去了,不會出差錯的!”

桃湘想著方才從樓下下來沒聽見有什麽動靜,不若還是報與老爺夫人一聲,禍不單行,不然若是當真今日有紕漏,前院的房媽媽肯定不會放過她!

“春紅姐姐可在祠堂裏?我要去找她。”她話轉了個彎,“我得托她派些人手過來一並找找。”

“在裏頭陪著呢,你就別想了,有這功夫你去找房大掌事差幾個人不就行了?”掌事將手巾在掌心剮蹭,剔起牙來,“老爺都吩咐了,任何人若敢貿然打攪,沖撞法師,直接扔去窖子亂棍打死。”

“今夜給公子祝誦是頭等大事,我勸你趕緊去找房掌事要人找到姑爺為止,少上趕著觸黴頭。”

大雨傾盆,掩住了屋內喑啞如潮的喘|息。

赤色的婚服終究還是落在了布滿塵灰的地上,李聞歌將一只手探進他中衣的襟口處,與溫熱的肌膚相貼。

意亂情迷的氣息噴薄而出,悉數灑在她的頸間。封離的下巴墊在她的肩頭,閉上雙眼捱著她略顯歷亂無章的動作。

而隔壁的喜房裏,俞成玉披散著頭發,趴在床榻、太師椅、紅木櫃旁細細地嗅著。她附在了這副身子裏,能透過這具軀殼的鼻子聞見少得可憐的氣味,作用微乎其微。

她總感知到自己的周圍明明應該有人氣,引得她饑餓非常,但又因為聞不到,只得四處尋找,想要揪出那幽微氣味究竟出自何處。

“她好像……”

李聞歌指了指倒映在窗紙上的的幽暗的影子,“在我們身後。”

“你看——”

那具身影此刻正鬼鬼祟祟地貼在這扇門上貪婪地嗅著,如同一只失了腦袋的蠅蟲,沒有目的地茫然尋覓。

聞不到。

為什麽聞不到?

她的屋子尚留有幾盞燈燭,而李聞歌與封離所在的那一間則是無法視物,只能借助微光看清她古怪的模樣,聽見她拼命用力的呼吸。

“恩人!”

封離的眼眸震顫了一霎,下一刻便握住了李聞歌的手,卻見她挑釁般地模仿著方才的力道,又壞心思地撥弄了一下,才停了手摸摸他已經紅透了的耳尖。

看來這種方法,他不常用嘛。

庭院內隱隱有火光閃過,似乎有不少人點了燈籠紛紛從那一頭的廊下行至小樓,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翻找了起來。

“姑爺!姑爺您在裏面嗎?”

“姑爺、姑爺!”

李聞歌擡腿勾住封離的腰,被他順勢托起來坐於小臂上。她捧著他的臉,摸著眼下的那顆小痣,有些驚奇地小聲問:“你猜猜,還有多久她們會找過來?”

“這戶人家的門都不喜歡上鎖,我們就快要被發現了。”她又指了指兩人散落在地上的衣衫,“你說,該怎麽辦呀?”

封離就這麽抱著她,輕輕笑了笑,啄吻她擱在自己臉龐的手心,“恩人既然願意相信在下,在下自然會確保萬無一失。”

“恩人只需要交給在下就好。”

樓上樓下老舊的木門被來回地開合,吱呀的聲響由遠及近,吵人得緊。四處叫了都沒有人應,有更多腳步聲上了二層,隱隱聽見有人嘟囔道:

“就說前院的辦事不利索,送個人就不能直接送進姑娘房裏去?還能給送丟了不成!”

“房媽媽不去克扣他們的,還說是我不會來事,罰了我一個月的月錢,我喝西北風去呀!”

有人拍了拍她,低聲寬慰道,“好了好了,眼下哪裏是抱怨這個的時候,找人要緊!”

“今個是罰月錢,要是壞了姑娘的喜事,明兒等著咱們的,就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話音近了,是桃湘的聲音,夾帶著幾分懊惱與憤懣,“你說這找半天沒個人影,該不會是真跑了吧?”

“從前可有姑爺跑出去過?最後抓回來了沒有?”

又是方才那人應了她,“這咱們哪裏知道,上一茬伺候的人早不許提了,說是犯晦氣,誰清楚她們那時候什麽模樣呀,問不著的。”

“我在外頭也沒有聽聞過,”那人又開了一扇門,往裏頭看了看,“不過倒是有些邪乎的坊間傳言罷了。但現在如何也不能說,改天吧。”

桃湘點了點頭,“你先陪我去看看姑娘吧,畢竟我是她房裏的丫頭,若是不看好,房媽媽又要罰我了。”

她記著那個喜婆當時就這麽被她撇在了屋外,但如今廊下沒有人影,不知她去了哪兒,又在不在屋內。喜房裏頭昏沈沈的,門扇又破損不堪,被風雨一刮搖搖晃晃地來回撞,吱呀不成聲。

桃湘正要往前走,卻被人拽住了衣角拉了回來,“你聽聽,是不是有聲音?”

震震顫顫的響動,如雨打窗欞一般起伏不定,與院外潑灑一地又連綿不絕的暴雨一樣,攪混在一片在喧囂的嘩然裏。

桃湘指了指喜房的門,“好姐姐,不就是風雨吹著這門響嗎,你可別嚇我了。”

“這聲不是在屋外的,倒像是裏頭傳出來的呢。”

喜房裏的俞成玉顯而易見也被這方動靜所吸引。她慢慢走到那扇門前,透過門扉聳動發顫的聲響,還隱約聽見了交雜隱匿於其中幽咽吞吐的低吟。

“那要進去看看麽?”屋外雨聲太大,桃湘半信半疑的有些疑慮,“可萬一要是大姑娘怎麽辦?”

“嘖,你再仔細聽聽。”那人輕輕揪了一下她的胳膊,“沒相過人家的就是不知道,新婚夫妻倆正花好月圓呢,你還進去看看,不要腦袋了?”

“啊?”

桃湘嚇了一跳,反應了半天才小心往前挪了挪腳步,將耳朵靠在那門上仔細聽了聽,除了那門窗震蕩的聲響,居然真有星點斷斷續續的,似痛苦似歡愉的哼|喘。

難怪了,難怪了。

原是姑爺與姑娘禮成了,難怪喜婆不見了蹤影。只是在門口竊竊細聽實在令她耳根子發燙,她不敢再多窺探,急急忙忙便退了回來,又擔憂道:

“可……喜房分明在那邊,這間屋子常年沒人來住,裏頭還未來得及收拾呢,姑娘怎的住到這邊來了?”

“你這傻姑娘,瞧這窗戶門都爛成什麽樣了,你也不怕姑娘受了風去?什麽屋子都成,只要姑娘樂意,哪就叫咱們多嘴多舌了。”那人拉著她,又招呼一眾人往回撤,“走吧走吧,事成了。”

“這下子指不定還能從房媽媽手裏頭把月錢要回來呢。”桃湘喜滋滋地朝樓下走,高興地不得了。身旁的人更是添了一句,“何止呀,說不定明兒姑娘高興,給你再多賞一月的月錢!”

“貧嘴,你可真敢想!”一眾姑娘們撐著傘,回了各自的廂房裏頭,有驚無險地準備睡安穩覺去了。

唯有俞成玉留在那間黑洞洞的喜房裏,聽著響動,伸手將那模糊的窗紙一把捅破,卻抓了個空。

“三郎……是你嗎?”

“是你嗎三郎?你不要我了嗎?”

“你不要我了嗎?”

她不知又想到了什麽,一雙眼不可置信地睜著,一行血淚從眼眶裏緩緩淌下來,要落不落地掛在臉上。驟然之間,她俯下身子嘶聲怒吼,怨鬼的恨意從她的體內迸濺而出,霎時便將眼前的隔扇門碎了個七零八散。

室內空空,不見人影。

她赤著足,方踏上破爛的門檻,一股熟悉的冷意絲絲縷縷從腳底升起,逐漸鉆進了四肢百骸。她無法再動作,下意識地仰起頭來享受著來自香火的滋養。

等了這麽久,他們終於肯來餵她了。

今夜的香火與往常不同,似乎下了猛料——她擡起手腕細細聞了聞,又舔了一口。

香火裏有人血的味道。

真甜美啊。

她甫一轉頭,烏發淩亂地貼在臉上,便見身後的床榻上站了一人,身穿喜服,青絲高束,一顆淚痣溫溫柔柔地印在眼下,看向她的雙眼神色繾綣。

屋內的燈燭不知何時燃了起來,那抹光亮晃了她的眼。氣息在胸腔間翻湧,她不自覺便走上前去,想要撲進那人的懷裏——

“三郎!”

他不見了。

再一轉頭,他又站在了妝臺前,拿墜著珠玉穗的金釵,長指撩挑,偏過頭來看向她,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

“三郎,你怎麽了?你為何不言語。”她小跑至他身邊,連眼都不敢眨,卻仍舊眼睜睜看見他再一次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三郎——三郎!”

他沒有再出現了。

可她今夜受著難遇的香火以求在世間存續生息,不能離開這副身體,於是只能滿屋子地翻找,打翻了燭臺,又拖出了紅木櫃裏的屜箱,往後撤力時,不穩便天旋地轉,頭便重重磕在了地面。

以人血為祭的香火來得生猛,一股一股覆雜而又陌生的感覺沖擊著她的頭腦,令她意識昏沈地忘了如何去控制這副身體,倒在地上遲遲起不來身。

等到終於換回一絲神智的時候,她隨意將臉偏向一側,卻透過門扇的縫隙,猝不及防對上一雙眼睛。

那雙眼含著七分情|欲,堪堪朝她看來,卻不知究竟在看向何處。

“三郎!”她掙紮著朝那處門扇爬過去,還未移三步遠,便見一縷青絲自上而下垂落在他的頸邊。那女子俯身與他吻在一起,唇齒交接,春心漾漾。

他闔著雙目,沈溺在一場幾近荒謬的夢境裏,承受著眼前的女子帶來的驚濤駭浪,也更為偏執地向她予索予求。

俞成玉目眥欲裂地看著屬於自己的心上人被別人染指,記憶恍惚間又倒回了多年之前的那一個雨夜,她一樣看見了恰似眼前這般的光景。

她伸手去夠,卻似乎隔了一塊屏障一般,被困在原地如何也走不出去。手掌一刻不停地奮力拍打著那無形的屏障,如蚍蜉撼樹。俞成玉滑坐在地,看著刺眼的情動的交|媾,捂住頭絕望地悲鳴。

三郎不會的,三郎一顆心都交付給了她,連命也被她這個喪門星一並拿去了。所有的一切,能夠給她的他早都給了,怎麽可能會背叛她呢?

就算他們相見不相識,他也一定會再一次和她相愛,又怎麽會愛上別人?

這個人不是三郎,他根本不是三郎,他只是一個送上門來的點心罷了!對,就和從前那些人一樣,他們不是三郎,也不能帶她去尋到三郎,又有什麽特別的?

不過就是長了一顆和三郎有些像的小痣而已!

既然不是她要找的人,那至少也要讓她飽餐一頓。她可不是那隨隨便便就能招惹的主兒,反正這些年,這裏的所有人也都默許了,不是嗎?

今夜這不知死活的點心竟如此大膽,誆騙玩弄她不說,竟先被旁人捷足先登,拆吃入腹!

她的東西,絕意沒有能被旁人侵占的道理。

正此時,那女子也轉個身回頭看向她,捏著男子的下巴,印上一個有恃無恐的吻。

轟——

巨大的轟鳴在耳畔炸響,李聞歌撤下結界,帶著封離從屋檐上翻身穿過後院。只聽得身後又是一聲重響,有什麽在背後轟然倒塌,浮起的巨大的塵灰在滂沱雨夜裏只翻湧了一瞬,便沒了聲息。

“來人吶!來人吶!後院塌了!”整座宅子裏的家仆沒有一人不曾醒來,跌跌撞撞著往外跑,一面穿衣裳,一面跟著身旁的人拿著家夥往後院去。

“大姑娘和姑爺還在裏面!速速去救人無論如何先把人挖出來!”掌事的心裏頭慌得不成樣,情急之下還要強逼著自己保持鎮定,趕緊推著身邊人,“你!快!去去去趕緊去通傳老爺子!”

他急得直掐手掌心,“哎呦這可怎麽辦吶!”怎麽偏生是今夜,怎麽偏生會出這麽大的事,怎麽偏生這屋子半月前才仔細修葺過,今夜就塌了呢!

遲遲等不到信,他也不敢再等,拿了把鐵鍬就鉆進了人堆裏,看著一片塌在一塊分不清形狀的廢墟,管他三七二十一先鏟了再說。

“我的天老爺呀!”

*

祠堂內。

地窖裏點著壁燈,但今夜在裏頭待的時辰長了些,少了點空間足夠燃燒,連燈火都顯得沒那麽亮了。

俞老夫人跪在軟墊上,緊閉著雙眼,口中念念有詞,又捧著箴言放在手中,對著那尊觀音像不停地說著祝禱之詞。春紅也跪在一旁為她細心地用巾帕擦著滲出的汗,擡頭瞧著這有些駭人的神像,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俞老爺子站在兩人身後,手上舉著三根粗香。祝詞不絕於耳,他舉著香鄭重又鄭重地拜了拜,才將香緩緩插入爐中。

他擡手將瓷碗裏的血倒在了觀音像上,血紅的血瞬間在本就浸染了血色的觀音面上再添一筆,順著凈瓶與指尖滴落至金座,分外艷靡。

俞老夫人看著那消失在神像表面的血跡,一點一點地透入其裏,眸光裏是幾近癲狂的迷戀。

她捂著自己的手腕,低低地笑了起來。

一想到自己的血能鉆進神像的每一寸縫隙,被埋藏在其中的骨髓喝幹凈,長成新的血肉,她就恨不得將全身的血一滴不剩地都註進去。

“老爺……你看看,今日玉兒是不是餓了,瞧著比上一回吃得快呢。”

俞老爺子笑著點點頭,“是啊,想必是此次那新婿得我兒滿意,用得正歡呢。”

“只要今夜事成,玉兒就能回來了,咱們一家子人就能平安團聚了。”俞老夫人哀慟地拭淚,“我們等了這一日,實在是等得太久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老天不會那麽狠心看我們天人相隔,我們為了孩兒操勞如此,他會把玉兒還給我們的——”

“求錯了,夫人。”俞老爺子嘆息一聲,“我們哪裏是在求老天,我們是在求閻王,把我們的孩兒從地府裏放回人間吶。”

“老天若肯垂憐,當年又豈會發生那樣的事!我們早就該和和美美地過著自家的小日子,看著兒女成婚養育孫輩,可眼下呢?”

“我們活得表面光鮮,實則不比那陰溝裏的老鼠,成日做著旁人口中的談資也就罷了,聚財也是為了散財,還有那些個心臟眼盲的士族兄弟,成天打著關照的名義問我要錢!”

“這種人也人鬼也不鬼的日子,一天我也不想再過了!”他涕淚橫流,一把跪在地上,朝著那面目可怖的神像磕了三個響頭,“各路鬼怪神仙開眼吧!”

“把我的孩兒還給我吧!”

話音未落,香爐上正燃著的香卻有一只忽而便斷了半截,帶著火星子墜入了爐灰中。

俞老夫人眼皮一跳,連忙回頭看向俞老爺,“夫君,這是怎麽回事?”

“難道是神仙不允嗎?”

“莫要胡言。”俞老爺皺著眉站起身,仔細對著香爐觀察了片刻,“別多心,許是在手中捏得久了,有些發脆罷了。”

雖而的確不算好兆頭,但管他什麽牛鬼蛇神,祭得血也都喝了幹凈。人間的規矩是拿錢好辦事,不是人,一樣收了好處,那就也得幫他!

他搖了搖頭,繼續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跪了下來,拿了一張開過光的箴言攥在手心裏。

法師與俞老夫人的聲音重疊交織在一起,縈繞著他的腦海,但仍舊覺得心志不堅。他覆又睜開眼,長舒一口氣後,跟著他們一並念了下去。

冥思之間,墻上的沙石傾瀉而下,落入了領子裏,激得俞老爺渾身一顫,擡手拍打著自己的衣裳,又歪著身子往外倒了倒。

他有些納悶地擡起頭,看向地窖上頭的土磚石。想了想也的確是不少年了,又沒怎麽打理過,或許是今日他恰巧坐在了這兒,落了一脖子灰的。

如是想著,他方要低下頭去,又是一股子沙土順著磚石的縫隙直直掉下來,正中他的眼睛。

“誒呦!”

這一聲驚著了前頭的俞老夫人,她慌忙站起來,看著自家老頭子捂著眼睛叫疼,心裏慌得砰砰直跳。

“從前沒有過,怎麽會落沙子呢?”她從懷裏扯出來帕子替他好好擦著眼睛,卻仍舊是無濟於事地淚流不止。“這樣,我同你先上去,拿水沖洗沖洗,若是還不妥再請醫師,可好?”

春紅上前替他們打開了地窖上的石門,老夫妻兩一個身子不爽利,一個眼睛又不好使,彼此攙扶著走到了地面上來。還未來得及開口說出一句話,便有人急急忙忙從外頭把門撞開,連滾帶爬地跪在了二人身前。

“老夫怎麽安排的,不是說了——”

“老爺!南院的小樓塌了!大姑娘還在裏面!”

俞老爺子一時顧不得眼睛疼痛無比,直楞楞地捂著一只眼,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小廝急得手直比劃,“就是南院給大姑娘做婚房的那座小樓,半刻前塌了!”

“那我兒呢?”

俞老夫人沒受住這句話帶來的沖擊,直直倒在了春紅的懷裏。俞老爺子穩住了心神卻也沒再管身後的夫人如何,擡腿就往外面疾步走去。

“老爺小心雨水——”

“什麽雨水!”

他揮手一把將頭上的油紙傘揮在了地上,骨碌骨碌一路滾至了水溝裏,“我問你人呢!人呢!為什麽樓會塌!為什麽是今夜塌!你們這幫十足十的蠢蛋老子幹你爺爺的墳!都怎麽幹活的!”

小廝手足無措地被暴雨淋著腦袋,剛想開口解釋自己並不知情,但奈何對方早便不會在原地等著他犯蠢,快步便往南院去了。

到地方的時候,俞成玉已經從一片木櫃房梁的殘骸裏被扒拉了出來,就近安置在了一處抱廈裏暫且躺著。

“大姑娘先被找出來的,但是姑爺沒找著。”掌事一臉的泥,灰頭土臉地搓著手道。

“哼,”俞老爺子冷笑一聲,“什麽沒找著,我看是跑了!”

“眼下管不得那麽多,你帶著人手,去縣城打點守城衛,把出路封死。”他又揮手叫來一波人,“你去到各個驛站裏頭,挨間挨戶地搜,再在城中掛上告示,如有找到那三人中其中任一,賞黃金萬兩!”

“叫那個醫師過來,趕緊看看我兒的傷勢!”

掌事連連點頭稱是,“醫師今日歇在府上,早就候在一旁,就等大姑娘出來了,如今正在替大姑娘驗傷呢!”

……

抱廈內。

夢留表情凝重地替俞成玉情理著傷口。一旁的木托盤上已是放了不少的雜碎泥沙與木屑,但即便如此,她的傷情仍舊不容樂觀。

俞老爺子一進門便見到這樣一副血氣沖天的場面,那張臉本就因為常年抱病而顯得瘦削無比,如今被重物砸了腦袋,看上去腦門那兒像是陷下去一大塊,滋滋地冒著血珠,實在不堪直視。

“我兒能不能活?”他開門見山,“能不能活?”

“若不能的話,在下也不會在這裏了。”他拂開俞老爺揪著他衣袖的手,“還請老爺放心,在下會保玉姑娘相安無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想著坐下來,又忍不住看看俞成玉血肉模糊的臉。

他思忖了片刻,又開口道:“醫師,我兒這臉上……能治成同原先一樣嗎?”

夢留沒有應聲,沈默了半晌,才放下手中的木刀,擡起頭來,“老爺不問問她傷在何處嗎?”

“被什麽重物砸,砸到了哪裏,傷口如何,又會不會遺留下來某些不好的病癥——”

“比起這些,臉上的傷疤能否覆原有這麽重要嗎?”

俞老爺子被噎得一時無言,擠了擠眼睛道,“這……姑娘家愛臉面,老夫就是問問,你怎麽說話呢!”

“再者,不是你信誓旦旦說能保我兒平安,老夫才放下心來的嗎?”

他說或不說,與他這個做父親的問或不問,二者的區別,他想大抵世人都是清楚的。

今日還好被壓在了一處死角,沒有受到更嚴重的傷害,否則以她這個身體的狀況,只怕是挖出來就已經沒有氣息了。

他看著這張分明已經慘不忍睹的臉,卻忍不住想要把她與夢裏的那個人相對照。雖然他知道夢裏與她長得想像的女子並不是她,而他也不是那個男人,但她們除了那一張臉,到底還是有別的共通之處的——

都是可憐人。

他這兩日疑惑自己為何從那個夢開始就變得自己不像自己,疑惑糾結了許久,但他如今也不願再去糾纏這些理不清的思緒,多愁善感便多愁善感吧。

他正想著,卻見身旁的俞老爺子坐不住似的起了身,沒同他打招呼,只是對著掌事的比了個手勢。

那意思他知道——

是要去祠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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