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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下午三點,人民醫院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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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下午三點,人民醫院婦……

下午三點,人民醫院婦產科。

劉慧瑩出現在醫院大廳時,穿著在對門的外貿服裝店新買的整套寬松衛衣,臉上掛著棕色大框墨鏡,配上鴨舌帽,完全擋住了身形和面孔。

在三十歲生日當天,這個不想為了慶祝生日請假耽誤工作的人,瞞著親友用了寶貴的半天年假,喬裝打扮來醫院“捉奸”,多少有些好笑了。

上午,坐在工位上,劉慧瑩處理著事情卻心不在焉。

昨晚到家後,她趁張聞宇洗澡的時候翻了一遍他的手機。

手機就擺在沙發上,毫不設防,密碼也沒變。

社交軟件、支付軟件、銀行卡收支記錄、外賣軟件、游戲組隊記錄,全無異狀。

她開始懷疑這條消息只是個不好笑的惡作劇。

張聞宇洗完澡,湊到劉慧瑩旁邊來蹭她的護手霜。

白梔子的香氣染上了兩個人的手。劉慧瑩擡頭,本想玩笑著說出那條彩信的事,又咽了下去。

趨利避害的本能比情感更先一步主宰了她的口舌。

……還是確認一下吧。

於是她來了。

坐在婦產科C通道外側的等待區最後一排,面朝玻璃窗,通過窗戶和手機的反光,確認來往的人。

午後的候診區人聲嘈雜,屏幕跳動著姓名,喇叭裏電子音字字清晰。人來人往,C通道的診室主治產科,等待的女人們若有似無地護著腹部。

兩點四十五。

兩點五十。

劉慧瑩感到焦躁。

三點。

工作消息跳了出來,她簡單回覆,腳尖不住地點著地面。

三點十分。

手機上又蹦出來幾條消息,張聞宇問下班要不要來接她。

今晚的生日宴安排在觀瀾酒店,吃完飯後直接上樓唱歌。他們是在海市讀本科時相識相戀的,共友眾多,兩個人都是好人緣的性格,畢業多年後也能呼朋引伴地湊足一個大包間的人,為她慶生。

張聞宇:晚上還有小節目呢[害羞]

張聞宇:今天不許加班哈!不然我要沖上去抓人的!

張聞宇:[轉圈撒花花.jpg]

……我到底在幹什麽呀。

人群背後,黑衣黑褲的劉慧瑩無奈地笑了一下,拎起腳邊的包,剛要起身,卻看見了前方的扶梯上來熟悉的人影。

那個人影穿著她買給他的藏藍色夾克和煙灰色長褲,手上提著陌生的掛有小熊玩偶的黑色帆布包,同周圍的丈夫們如出一轍的表情,低頭看手機,略顯煩躁,卻又知道自己走不了。

他身後一步之遙,婆婆王曼香笑得春暖花開,挽著一個女孩的手,二人母女般親密私語。

手機震動了一下,手心發顫。

劉慧瑩條件反射地去看屏幕,映入眼簾的依舊是丈夫的信息。

張聞宇:超想告訴你驚喜是什麽的誒呀誒呀誒呀,怎麽還不下班!

……

頭腦一片空白。

座位上,劉慧瑩捂著嘴幹嘔了一下。

她的身體折疊,膝蓋觸到了胸脯,頭顱埋在雙膝間,像一個繃到極點的彈弓,搖搖欲墜。

“你還好嗎?”旁邊座位的女人側身,猶豫著拍拍她的背。

好心人的身影掩住了劉慧瑩,擦身而過的三人往這裏瞟了一眼,只以為,是個孕反嚴重的女人。

呼吸。

劉慧瑩揚起了頭,墨鏡下的眼鎖定了那三個坐在最前方的影子。

王曼香坐在中間,對右邊的兒子說了什麽,不耐煩的男人把包遞過去。王曼香沒接,劉慧瑩的丈夫頓了一下,從包裏掏出礦泉水瓶,擰開,遞給了最左邊的陌生女人。

呼吸。

她張著嘴,胃部瞬間的翻湧壓了下來,轉而變成了心臟的劇烈跳動。

呼吸變得急促困難,每一下都必須深深地、深深地吐出再吸入,狠狠地掏出、清空、再湧入新的空氣。指尖麻木,胸側傳來隱痛。

劉慧瑩緊緊地盯著。墨鏡後的眼眸幹澀,卻沒有眼淚。

過呼吸。

幻覺中響起了他們的婚禮上入場儀式放著的歌,浪漫而輕盈。

“……and there's a dazzling haze

A mysterious way

about you dear……”

碎掉了,全都碎掉了。

劉慧瑩在那對著三個背影呆坐了多久,這首歌就在她的腦海中放了多久。

直到廣播聲響起,“17號譚嫣然請到5診室就診……”

三人起身,折入診室走廊,不見身形。

“……你還好嗎?”身側的好心人把著她的手臂,問。

劉慧瑩肩膀聳動,重重地往後一靠,吸氣的聲音像癟了氣的皮球,愕地一聲,洩掉了所有堅持。

“……沒事了。”她說。

她條件反射地對旁邊的好心孕婦道謝,摘掉墨鏡,蒼白的臉上掛著清淺的笑,社交本能喚醒,幾句話後又問:“幾個月了?”

小腹微凸的女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馬上到五個月。”

她們的交談不過兩句,輪到了好心人的就診號碼,離開前她問:“還沒到你嗎?”

劉慧瑩來得比她還早。

重新戴上墨鏡的人笑了一下,搖搖頭:“我等等我丈夫。”

再次低頭點開手機,屏幕裏依舊是和張聞宇的聊天界面。

她沒有回消息。對於工作日的下午來說,這是常事。

對方“輸入中…”的提示跳起又熄滅。劉慧瑩雙手捧著手機,怔怔地看著。

屏幕背後,幾個深紅色的月牙形傷痕藏在她的掌心,是一瞬間迸發出的情緒留下的痕跡。

輸入提示反覆了很多遍。劉慧瑩睫毛輕顫,很好奇,此時診室裏的丈夫,究竟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呢?

背叛的樂趣是否還不夠滿足?在情人和母親的身邊糾結著給妻子發消息,討她的歡心。

劉慧瑩突然佩服起了張聞宇。

認識這麽多年,她看低了張聞宇。

他的心理素質居然好到了這種地步。

久久沒動的人輕笑了一下,兩行眼淚滑了下來,落在嘴角,鹹鹹的。

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劉慧瑩認真地從包裏拿出了紙巾,一板一眼地打開、擦拭、再疊好。

吸了吸鼻子,她呆坐半晌後,忽然驚醒似地把手機調到了攝影模式。

左手虛握機身,手腕支在了前方無人的椅背上借力。

劉慧瑩裝作在包裏尋找著什麽的樣子俯下身去,頭垂下去之前又確認了一遍機位,確保能夠完整地拍到從就診通道裏走出來的人。

大約三分鐘後,劉慧瑩偏著的頭看到斜側邊的地磚上出現了三雙鞋,而其中一雙是她熟悉的樣式。

她順著方向轉動手腕,看著那三人離開視野範圍,又等待了兩分鐘後,劉慧瑩才緩緩地支起身體。

愛情沒有了。

劉慧瑩摘掉鴨舌帽,把黏在額頭的發絲理順。

婚姻沒有了。

她面無表情,手指輕動,來回看了兩遍錄下來的證據,上傳雲端保存。

總不能什麽都沒有。

婚禮上,張聞宇許下承諾時的表情還歷歷在目,咧著嘴合不攏,笑出一對虎牙,他似乎一直沒有變過,和當年告白時的神情一樣鮮活。

——“我承諾,會成為你生活裏最貼心的伴侶,傾聽你的每一個想法,理解你的每一種情緒。我願用忠誠與熱忱,與你共同經營我們的家,相伴相守,直到生命靜止,變成兩個看著對方傻笑的老頭老太。”

——“我願意。”

太不公平了。

劉慧瑩想。

太不公平了。

熟悉的人怎麽可以突然顯露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使她措手不及。日日夜夜相伴的人經營著另一種生活,有另一雙手臂環過她靠過無數次的肩膀。

她知道不應該但她此時腦海中滿是張聞宇和另一個人在一起的樣子。

那個人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一張嘴。

那張嘴會在張聞宇說著“她還不知道呢”的時候恰到好處地露出迎合的譏笑,嫵媚又奚落。

他們會纏綿,會做盡天下有情人該做的事,那激情暢快中甚至包含了父母的許可和祝福——只要能讓他們抱孫子他們是不在乎婚生與否的,是不是?

手心震動了一下。

劉慧瑩從眼前的幻境中掙脫出來,低頭。

張聞宇:好想你呀[親親]

“嘔——”

劉慧瑩捂著嘴,踉蹌幾步,胃部像被重拳擊中,翻江倒海。

她屈著身子夾起包和手機,快步沖進了洗手間,對著洗手臺一通幹嘔,又什麽都吐不出來。

到底是為什麽呢。

她不怪張聞宇愛上別人,又或許只是一夜激情但意外懷孕產生了糾葛——無所謂。

為什麽不告訴她。

為什麽把她、把他們的婚姻當成傻子愚弄。

為什麽心口不一得理直氣壯。

“嘔——”

洗手臺前又一陣動靜。

水聲響起。

劉慧瑩怔怔地盯著空空如也的洗手池。

什麽也沒吐出來。

惡心。

惡心。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劉慧瑩開始哭泣。

眼淚珠子一樣湧出。

等待區的人們醞釀的欣喜期待讓她卻步,步伐繞過人群。

劉慧瑩低頭遮擋,捂著顫抖的嘴唇,模糊的視線隨意穿梭,自己也不知道轉了幾個彎,只知道終於轉向了清凈的地方,於是痛快地蹲坐墻角,顧不上幹不幹凈,只是把臉埋在手掌中,狠狠地發洩般地哭泣。

牙齒幾乎陷在了嘴唇中。

大約一刻鐘後,她感覺自己的胸肺中的那股滯澀感消失了。

大腦空出了產能處理別的事物。

又過了五分鐘,劉慧瑩開始擦臉,擡起頭,發現身前停著輛黃色的保潔工作小推車。

微胖的保潔阿姨就在推車邊,她花白的頭發整潔地梳在腦後,神色和藹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劉慧瑩。

地上的人剛發洩完情緒,叉著腿,紮成丸子的頭發散了一半,碎發落在前方,一多半黏在了臉上,更別提紅腫的眼睛和鼻尖。

有一瞬間,背著光,狼狽的女人以為自己看到了媽媽。

但很快她警醒過來,在陌生人的視線下撇過頭去,擦淚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視野裏出現了一小瓶礦泉水。

保潔阿姨蹲下身,灰色的工作服,按在礦泉水瓶上的手骨節腫大:“幹凈的。”

劉慧瑩知道自己被同情了,她遲疑了一瞬後接過,咕咚咕咚地慰藉幹渴的喉嚨。

陌生人帶著善意。

而她名義上最親近的人卻把她當傻子耍。

保潔阿姨有自己的工作,見她接了,正要離開,卻看見地上的人嘴一癟,惡狠狠地攥著瓶子:“謝謝阿姨嗚嗚嗚……個王八蛋臭不要臉,我怎麽見人,我撕爛他的嘴,狗男人敢騙我……憑什麽呀又不是我的錯,騙我幹嘛離婚就離婚好了……給我戴綠帽子,就這麽愛生是吧……”

那麽多的共同好友會怎麽說?難道要選邊站?

已經退休的媽媽又要擔心了,她會難過嗎?七大姑八大姨不會放過背後嚼舌根的機會……

劉慧瑩一邊罵一邊抹臉,紙巾也不用,就用手背擦臉,小孩一樣左右開弓。

一些些細微的善意,來自有幾分像媽媽的年長女性,沖垮了心防。

保潔阿姨蹲著聽完了劉慧瑩的哭訴,聽著聽著卻笑了起來:“好嘍好嘍,再耍個朋友就是了嘛。”

還以為是啥子大事,生死要命的。

劉慧瑩被阿姨的口音帶跑偏了:“我曉得!”

“就是生氣這個狗男人,我要、我要……”

機關槍似的話噎得她兩口氣沒喘上來。

保潔阿姨糊弄地點點頭。

午後的光打在地磚上,醫院的瓷磚見過多少悲歡離合啊,人聚又人散。

劉慧瑩漸漸收了聲音,頭顱後仰,正對上窗戶外刺眼的太陽。

“謝謝您。”她搖了搖水瓶。

情緒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她累了,過渡到塵埃落定的鎮靜。

不想去想幾個小時後的生日宴,把所有愛恨情仇都拋到腦後,這會兒就只想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

休息也好、逃避也好,都隨便。

這裏與就診區隔了一段距離,遠處人聲依稀,襯得四周寂靜。劉慧瑩不知道她慌忙中跑到了哪棟樓,也不關心。

好心的保潔阿姨和她的黃色小推車一道骨碌碌走遠。

劉慧瑩抱著膝蓋瞇眼歪頭看太陽。

靜謐中,左邊的走廊突然傳來門板移動的空氣流動聲,緊接著是皮鞋底敲擊地面的咚咚,一聲比一聲響。

劉慧瑩沒動,全不關心來者是誰。

她穿著寬大的衣服,頭發也亂糟糟的,與平常的形象大相徑庭,卻有種逃離“本我”的灑脫。

面前邁過兩條腿,包裹在黑色西裝褲中,步伐穩健有力、身姿高大挺拔。

劉慧瑩蹙眉,本能先一步替她把眼珠子挪了過去。

背影怎麽看怎麽覺得透著點熟悉,走路的姿態也很眼熟,拽得含蓄又六親不認,好像全世界沒人值得他駐足停留多看一眼……

劉慧瑩眨眨酸痛的眼,還在發脹的腦袋沒轉過來。

他走著走著,手臂裏的一疊紙滑落一張,打了個卷兒落到她腳邊。

劉慧瑩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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