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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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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寒露

"媽媽,爸爸為什麽還不回來?"

"見星乖,爸爸為了讓你們好好上學,在很遠的地方掙錢呢,你乖乖長大,爸爸就會回來啦。"

"媽媽,為什麽我叫見星,妹妹叫見月,弟弟叫見煦?"

"星星、月亮和太陽啊,不好嗎?"

"嗯~不是,我想當太陽,可以照亮所有人,或者月亮也行啊,夜晚的時候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可是星星好小一顆。"

"傻孩子。"

岑見星從小就是懂事的孩子,這離不開她生長的環境,從小吃苦,也離不開她是家裏的姐姐,總是照顧著弟弟妹妹,六歲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爸爸不是在外打工,而是永遠離開了。

可她裝作不知,不想讓媽媽傷心,弟弟妹妹問起,她像媽媽告訴她的那樣安慰他們,之後,弟弟妹妹稍微大了一點,她換了一個故事。

"爸爸變成了星星,在天上照顧著我們,就像我一樣,會一直陪著你們的。"

"我也是星星哦。"

*

岑見星一只手護著頭,一只手抱著東西護在懷裏,拼命往外跑,但上方開始掉落石塊,腳下也因為晃動而不穩,她強忍著淚水,壓抑著內心的恐懼,努力向前。

"岑見星!"陶挽一路狂奔過來,頭暈目眩,擔心又害怕,看到她的那一刻,差點哭出來,是急的,也是氣的。

"陶老師!"岑見星看見她又驚又喜,仿佛大海中的浮木有了依靠。

陶挽沒時間在這時候斥責她,擡起雙臂護在她頭上,兩人一起往外跑。

操場上,林校長和各位老師已經組織好了學生們,葉翩翩望著宿舍樓的方向,焦急卻又不知所措,她想回去找她們,可她害怕,並告訴自己,回去也無濟於事,這是不理智的,可她不去,卻更加煎熬。

在她焦急的時間裏,大地又開始了強烈的震動,有些倒塌不徹底的房屋繼續倒塌,也引發了學生們的新一輪恐慌。

林校長站上了小小國旗臺,他沒有擴音器,只能扯著嗓子吼,用他堅定溫暖的聲音給學生們勇氣。

每個老師都守著一塊區域,不能離開,隨著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葉翩翩的心也沈了下去,如果她們沒事,應該已經回到了這裏,可是哪裏有她們的身影。

或許她們找了別的地方躲避呢,也不是沒有可能,葉翩翩這樣騙自己,可她知道,除了這塊操場,還有哪裏可以躲避呢?

最強烈的那幾波地震過去了,可還有大大小小的餘震時不時挑動人心。

幾個小時過去,大地似乎又恢覆了平靜。

陽關穿透雲層,驅散了這天地間的陰霾,樹上有只驚魂未定的蟬發出了一聲蟬鳴。

這塊小小的操場四周已成為一片廢墟。

援救隊到達這裏的時候,已經沒有學生哭泣,他們只是安靜站著,眼睛在陽光下晶瑩剔透。

"所有老師和學生都在這裏了嗎?"

林校長搖了搖頭,他的模樣好像忽然滄桑了許多,眼裏也盈滿了淚水,他在安撫完學生後才知道陶挽和岑見星不在,葉翩翩是哭著告訴他的,之後他讓葉翩翩繼續陪著學生,自己一個人去了宿舍樓。

宿舍樓早已不是宿舍樓,只剩殘垣斷壁,他沒找到陶挽的身影,呼喊她們也沒有回音......

"還有一名老師和學生,應該是在那邊,生死未蔔。"林校長說出這四個字時,聲音在顫抖。

搜救隊立馬開始行動,其餘的人開始疏散學生,全部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陽光鋪滿大地,金燦燦的,也鉆進廢墟裏的一些空隙。

“陶老師,陶老師,陶老師,你醒醒,陶老師......”

狹窄的廢墟之下,陶挽用全身護著岑見星,兩人本來在奔跑,都已經快要逃出宿舍樓,卻突然被掉落的石板砸中,陶挽的手本就在岑見星頭上,那瞬間便下意識整個人傾過去,擋在了她上方。

接著她暈了過去。

昏迷的時間裏,她做了個夢,夢裏不停下著雨,白色的雨幕令天地間看起來在泛著白光,有些刺眼,她迷茫地往前走,手邊沒有一把傘,大雨讓她只能瞇著眼。

腳下都是水,仿佛沒有路,她好像走在一片海面上,她也分不清方向,但有力量在牽引著她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麻木了。

然後她遇到了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撐著一把黑色大傘,挽著手並肩站著,微微笑著看她,卻沒有說話,也沒有朝她走過來,可陶挽忍不住,跑過去抱他們,只是什麽也沒有觸到。

爸爸媽媽不見了,她來不及悲傷,又被牽引著繼續往前。

她沒想到第二個遇到的是陶茗,她也沒有撐傘,穿了一身素白的裙子,雨淋濕了她的頭發和裙子,讓她看起來有些脆弱,她站在那裏凝視著陶挽,許久之後看到她嘴唇動了動,陶挽努力分辨,似乎是在說——對不起。

明明下著很大的雨,可陶挽卻清晰地看到了她臉上的淚水,心微微發痛,陶挽對她笑了笑,接著她便消失了。

她明明是這劇中人,卻又像是一個觀眾,被迫觀看與她有關的劇情。

在這長長的畫幕之中,人生中留下痕跡的人都再次出現,陶挽看到麻木。

似乎快到終點時,林赟出現了,讓她的心又輕輕泛起了漣漪,天地間只有雨聲,陶挽隔著幾米的距離看著她,有些貪戀,卻沒有再靠近她,林赟仍是溫柔的笑著,兩人無聲對望,默契告別。

雨聲漸漸消失,雨也漸漸停了,林赟在第一束光降落時消失,原本看不清的周圍也被陽光照的清晰,只是四周空蕩蕩,什麽也沒有,沒有方向,沒有終點,也沒有力量再牽引著她走。

她站在原地,突然無措,那樣漫長的劇情,那麽多的人她都一一見過,可還有一個卻沒有出現,也不知該去哪裏找。

“薛絮....薛絮......”

“陶老師,陶老師,陶老師?”岑見星聽見了她的呢喃,艱難地微微擡了擡頭,想要看看她。

腳下的水變成了漩渦,陶挽心臟猛地一跳,驚醒了。

入目的是灰塵和水泥板,狹窄的空間裏只有一點點微弱的陽光,岑見星以一個很別扭的姿勢蜷在她懷裏,接著後知後覺感受到後腦和腿上的疼痛。

她發出了一聲悶哼。

“陶老師,你還好嗎?”岑見星聽見她因為疼痛而沈重的呼吸,自責,愧疚,感動,害怕,各種情緒湧上來,眼淚止不住的掉。

陶挽動了動唯一能活動的那只手,摸了摸岑見星的頭,“別哭,保存體力。”

“好,我不哭,陶老師,你流了好多血,你怎麽樣啊?”

陶挽虛弱的笑了笑,“是嗎,我沒事。”

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很多血,因為血已經幹了,疼痛也讓她感受不到血液凝固在皮膚上的感覺。

“陶老師,對不起。”

陶挽輕嘆了口氣,鼻尖是難聞的泥土腥味和塵土味摻雜著血腥味,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一點點流逝,腿上也漸漸麻木。

“沒關系,見星,答應我,以後一定要記住,沒有什麽比生命更重要,任何時候都要保護好自己,能做到嗎?”

岑見星還是沒忍住哭出來,“我知道了,我答應你,陶老師,我可以做到。”

陶挽頭有些暈,“見星,如果我,我離開了,你見到,一個叫薛絮的姐姐,幫我安慰她,讓她別難過,好嗎?”

岑見星哭著說好。

意識漸漸模糊,最後似乎聽到了狗狗的叫聲,但已經不重要了。

對南方的盛夏,千萬不能期待一場雨就能澆滅暑氣,哪怕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雨,江河裏都漲了水,可不過半上午,又是艷陽高照,氣溫灼人。

薛絮在車裏睡了一覺,實在疲憊,這一覺睡得有些暈。

醒來時快到中午了,陶挽沒有再回消息,估計在上課,薛絮沒放在心上,沐楊在她睡著後不久發來消息,說醫院有他就可以,不用擔心,讓薛絮回去休息,公司也還需要她。

還有文鶴的消息,她們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一覺睡到臨近中午,問薛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下午正好要一起開會。

薛絮回了個好,開車回家洗澡換衣服。

洗完澡後舒暢了許多,想到早上陶挽發來的消息,不自覺地笑起來,等陶挽回來,她要帶她回家,要好好愛她,要給她一個家。

思緒不受控地想了很多未來的生活,直到文鶴打來電話,才暫時停止對未來的暢想。

午餐訂了一家日料,這是安顏偏愛的,一段時間不見,兩人看起來穩定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薛絮為她們開心。

吃飯的時候,大都是文鶴在說,薛絮在聽,安顏笑呵呵的,說了一會兒後就一邊吃飯一邊看手機了。

文鶴說到跟爸媽出櫃的那一段,心情有些覆雜,她的父母並不是那麽開明的一類,能夠輕易接受,但也不算守舊,說到底,別人是同性戀又或是異性戀,他們都沒意見,可若是自己的女兒,卻不一樣了。

當時文鶴直接把安顏帶回了家,經過了好一段時間才讓父母接受,這過程傷心是難免的,好在結果圓滿,安顏父母早就知曉並且接受,於是很快雙方父母見面,婚禮提上日程。

薛絮靜靜聽著,心裏想著,她和陶挽應該不會這麽曲折,父親和妹妹都已經知道了,也會接受她,相信也會喜歡她,到時候,她們也可以舉行婚禮,也可以去想去的地方旅行,只要陶挽願意。

她一定會願意的,她可是求過婚了,還在她奶奶的面前說自己以後會是她的妻子。

薛絮又想遠了,她趕緊收回思緒,問道:"想好去哪裏度假了嗎?"

文鶴歪歪頭,無奈瞥了安顏一眼,"還沒定,她哪都想去,但我們哪有那麽多時間啊。"

安顏嘿嘿一笑,過了會兒,安顏突然擡起頭,表情有些認真,"絮姐姐,你看一下陶挽是不是在這裏支教啊?"

說著安顏把手機遞過去,她正刷著微博,突然刷出一條地震的微博,那個地名有些耳熟,才想起來好像是薛絮跟她們說過,陶挽在那邊支教。

薛絮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地名,和刺眼的7.0級地震。

心跳亂了一瞬,隨即冷靜下來,她點進話題瀏覽了半分鐘,暫時沒有看到傷亡信息,手機還給安顏的同時,回答了她一個是字。

文鶴不明所以,"怎麽了?"

安顏又把手機給她看,而薛絮撥通了陶挽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她知道,震區信號不好,這不能代表什麽,於是又繼續打。

"絮,你別著急,有她身邊人的聯系方式嗎?換一個打試試看?"

薛絮擡起頭,平靜中藏著一絲慌亂,"好。"

她撥給了林校長,這次倒是通了,只是響了半晌,沒有人接。

這世界上最令人害怕的就是未知,哪怕她知道陶挽很可能沒有事,卻因為未知而慌張焦急。

薛絮一向堅強獨立,文鶴、沐楊都沒見過她脆弱的時候,此時此刻,她看起來與平時無異,表情也很冷靜,眼神也很堅定,可是文鶴知道,她在害怕。

薛絮的確害怕了,平靜的外表下,她無措了好一會兒,不停地刷新微博。

幾分鐘後,她做了決定,"我打算過去找她。"

"現在?"

"嗯,除非上飛機前她能回我電話。"

"絮,我知道你擔心,但是現在你過去也很危險,震區也一定很混亂,你這樣貿然過去,我不放心。"

"你放心,我會提前聯系好,如果她沒事,我就留在那邊做志願者幫忙。"

文鶴沒有再勸,"那你註意安全。"

薛絮說好,起身之前想起來還沒有告訴她們沐楊的事,"那個姑娘出了點事,在醫院,沐楊這段時間估計都會陪著她,公司的事要拜托你了。"

她沒說何歡是自己吞了安眠藥進的醫院,也沒說昨晚的兵荒馬亂和沐楊的痛苦絕望,交代完之後薛絮就起身離開了。

薛絮訂了最近的機票,在手機關機的前一刻,她閉上眼祈禱。

天空中劃出一道弧,很快消散。

江水原本清澈,此時變得渾濁,湍流不息,在烈日下叫囂著。

江河,山脈處處相連。

薛絮的心裏正地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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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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