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第49章

夜雨已止,旭日初升,縷縷陽光輕撫著昨夜被受驟雨侵襲的萬物,驅散一夜大雨帶來的寒氣。

“啊——”

楚渺渺一下從夢中驚醒,直挺挺坐了起來。因為還未完全清醒,她呆楞楞坐了好一會兒,才擡手摸了摸後脖頸。

原來是夢。這顆腦袋暫時還在。

不過腦袋是在,但還有一些別的問題。昨天又是撞頭,又是大哭,現在是眼睛和腦袋都在發痛,像是在懲罰她昨日任憑情緒傾洩而不知克制。

楚渺渺正要揉一揉太陽穴,正好碰到了額上包裹的紗布,動作微頓。

昨晚大雨磅礴,魏禎雨夜前來,竟說了些不著調的話。

明明是在殘酷競爭中拼殺出來的人,怎麽非在這件事上犯蠢?她父王犯下的是謀逆大罪,她作為嫡出子女,別說嫁給魏禎做太子妃了,能完整留個全屍都得感謝聖人恩典。魏禎怎麽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呢?

真傻啊。

楚渺渺悵然喟嘆。

可面對這樣犯傻的魏禎,要說楚渺渺心裏沒有一絲感動與欣喜是不可能的。

她不是鐵石心腸的人,無論她嘗試推開魏禎多少次,魏禎不僅不會離開,反而會更加堅定地站在她身邊。

楚渺渺被父母忽視太久了,她太渴望被看見了。可是當終於有人看見他,有人堅定地選擇了她時,她卻無法作出回應。

非不為也,是不能也。

楚渺渺垂下眼眸,纖細濃密的眼睫掩映了所有悲傷。

*

昨夜魏禎得到楚莊被圍的消息後就急匆匆離了宮,如此動靜自然傳入了聖人耳中。聖人沒說什麽,只是吩咐近侍告知太子明日來長秋宮中一同用早膳。

清晨時分,收拾齊整的魏禎已在殿前等候了。

“太子殿下,聖人請您進去。”

近侍來請,魏禎才入殿去,向聖人和皇後行禮。

聖人的視線淡淡掃過魏禎,見他眼下浮出淺淺的烏青,微微蹙眉。他沒說什麽,一揮手讓他入座。

三人許久沒有在一起用過膳了,皇後看起來很高興。她笑瞇瞇地看向魏禎,自然也看出了他有些疲累,便問道:“阿禎可是昨夜沒休息好?”

還不等魏禎放下筷子回答,聖人冷哼一聲,替他作了回答:“他幾乎陪了平陽郡主一整夜,能休息好嗎?”

“平陽郡主?”皇後關懷道,“她生病了?”

朝政中的這些事,聖人幾乎很少講給皇後聽,畢竟他講五句皇後能忘三句,這多少讓聖人有點挫敗感。再者這些動蕩之事,聖人認為也沒必要說與皇後,令她憂心。故而她並不知楚渺渺現在是何處境。

“平陽郡主的父親帶兵反對朝廷。”聖人斟酌著字句,耐心地給皇後解釋,“她父親要打到京城來,想殺了我自己做皇帝。”

魏禎神色黯沈,抿唇不言。

“啊。”皇後驚訝,又有些緊張地抓住聖人的袖子,“那怎麽辦?阿瑾你要不然現在就趕緊逃走吧?”

聖人的面上這才有了些笑意。還是他的阿然說話最令人熨帖。

“阿然不怕,他們打不到京城來的。”

聖人習慣性地伸手摸了摸皇後的頭,溫言細語地安慰道。

“那這和阿禎陪平陽郡主一整夜有什麽關系啊?”皇後轉臉看向魏禎,好奇不已。

聖人也轉向魏禎,面上依舊帶著笑意,但眸中透著冰冷,語氣也生硬了幾分:“那就要問太子殿下本人了。”

聖人的這句話中“太子殿下”四個字被咬得很重,似乎是在提醒魏禎要仔細斟酌自己的身份。

這是警告。

聖人壓迫感十足,若換別人,此時怕是已跪地請罪。但魏禎不然,他雖然心中忐忑,但也明白此時決不能退縮。

如果他退一步,他就會永遠錯過楚渺渺。

魏禎頂著聖人的壓力,起身向二人跪地行禮:“兒臣啟稟父皇,請父皇準許兒臣與平陽郡主的婚事。”

皇後剛想說什麽,就感覺身邊人似乎很生氣的樣子,周圍的氛圍變得很奇怪,害得她也緊張了起來。

她看著聖人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擔憂地看向跪伏在地的魏禎。

阿瑾真的生氣了。

“魏禎。”聖人冷冷開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面對聖人的怒氣,魏禎不可能不懼。但他已下決心要為自己和楚渺渺搏出一個未來,他只能頂著重壓再一次表明自己的態度。

“兒臣知道。但兒臣此生,只願娶楚渺渺一人為妻。”

一向對聖人情緒敏感的皇後此時也有些怕了,她忙握住聖人的手,將他緊攥成拳的手指一一掰開。

對她這種孩子行為,原本怒氣值還在不斷上升的聖人也有些無奈,反手握住了皇後的手,沖她安撫似的笑了一笑。讓皇後這麽一打岔,聖人也冷靜了幾分。

“魏禎。”聖人的聲音中仍然帶著些冷意,但此時更多的是無奈,“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不用我再教你了吧?什麽是正確的選擇,你心裏明明比誰都清楚。”

“……兒臣知道。”

總算聽到了一個順耳的回答,聖人也松動了一些。

“但請寬恕兒臣做不到。”

魏禎一句話又重新挑起聖人的怒火,皇後又忙抱住了聖人的胳膊,連連搖頭,像是在勸聖人千萬不要生氣。

聖人在皇後面前一向沒脾氣,他無語地看著皇後:“你就慣著他吧。你看看,咱們的好兒子現在可是要娶一個叛徒的女兒做太子妃!將來還要讓那個想殺我的人的女兒做皇後呢!”

皇後弱弱地來了一句:“是她爹要殺你,又不是她本人。”

聖人聞言,先是一楞,後是被氣得笑出聲來:“你怎麽這時候反應得這麽快?”

魏禎趕忙接著皇後的話說道:“父皇,兒臣敢保證,楚王謀反之事楚渺渺並不知情,也沒有參與其中。”

“她並不得楚王信任,有什麽資格參與其中?”聖人冷哼。

“楚王反叛朝廷該死,但這是他一人之過,還請父皇寬恕楚渺渺和楚滄浪夫婦。”

“魏禎,你知不知道,就你方才這句話,你的太子到頭了!”

魏禎心中一凜。

“即便如此,你還是要選楚渺渺嗎?”聖人逼問道。

“……”

魏禎沒有立時回答,聖人只道其心中猶豫,還當他舍不下權力正暗暗松口氣時,就聽得一道堅定的聲音響起。

“回稟父皇,無論是太子之位,還是楚渺渺,兒臣都不會放手。”

皇後聽了都訝然地看著魏禎,更遑論聖人。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魏禎,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似的。

“魏禎,朕真是沒想到,你原來是這麽貪心的人。”

魏禎不言。

“你就真的不怕我廢太子嗎?”聖人雙眸微瞇,散發出威脅的氣息。

“就目前而言,兒臣是您最好的選擇。”

魏禎不假思索地作出這個回答,甚至沒有一絲絲猶豫。那般自信,甚至使聖人正色,重新審視面前的人。

空氣霎時凝滯,聖人面帶寒霜,皇後大感不妙,死死抱緊聖人胳膊,喚了一聲:“阿瑾。”

因皇後在身旁,聖人強忍著沒有發作,抑著怒火問道:“你,這是在威脅朕?”

魏禎如芒在背,細密的汗珠沁滿了前額。然而他依然努力保持著鎮定,維持著氣度。

“兒臣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您多慮了。”

對於聖人,皇後有一種本能的直覺——他可能會隨手抄起某件東西扔向魏禎。皇後生怕直覺變現實,又喚了一聲:“阿瑾,我……我頭有點暈……”

拙劣的借口……聖人心裏自然明白,但也就順著皇後話忍了怒火,暫時放過了魏禎。

當殿門在魏禎身後緩緩閉上的那一刻,他才敢放松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當家令遞來一方絲帕的時候,魏禎才意識到他額上已是滿沁的汗珠。

若換做平時,他是斷然不會忤逆聖人之意,但方才他也不知是哪來的一股力量竟使他拋卻了謹慎,甚至向聖人說出了那番帶有威脅意味的話語。

魏禎想,那是威脅,卻也是事實。眼下,沒有人比他更適合這個太子之位。他即將帶兵平叛,只要此戰成功,他在軍中也能有一定影響力,那麽太子之位也會更加穩固。

眼下他倒不十分擔心出征一事如何,只憂心他離開京城,楚渺渺的處境會變成什麽樣。聖人對他們二人之事只有堅決反對,他此番離京,聖人會不會對楚渺渺不利?

思及此,魏禎心念一轉,當即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魏禎將絲帕遞給家令,吩咐道:“你親自帶人去楚莊,接平陽郡主入東宮。”

家令頗有些顧慮:“聖人若問起——”

“無妨,要的就是大張旗鼓。”

當太子家令到了楚莊,以押解平陽郡主入宮的名義要帶走楚渺渺,看守的將領不敢有誤,很快楚渺渺就被捆束了雙手出現在了家令面前。

此時平陽郡主像是失了魂魄,死氣沈沈如行屍走肉。看著她,家令很難不想起不久之前還燦然明媚的少女,如此強烈的反差使他在心中暗暗嘆息。

家令請楚渺渺上馬車時,楚渺渺頓了頓腳步,看向家令,誠懇道:“家令,我父兄的事情與這邊莊園裏的男女奴仆無關,他們什麽都不知道,還請您同那些人說一說,不要對他們再用刑了,就他們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裏等候發落吧。”

這份請求真摯、誠懇,家令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更何況此時已經知道了世子夫婦的下落,對奴仆們再用刑也毫無意義了,於家令而言不過是個順水推舟的人情。

待家令囑咐過看守的將領後,一行人離開了楚莊,向城中飛馳而去。

當發現生路皆已被堵死的時候,楚渺渺只能選擇認命。真的學會了面對現實的時候,恐懼也好,不甘也好似乎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波瀾不驚的平靜。

楚渺渺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