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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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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既然一切都撕破了臉,自然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必要。

宋時衍輕飄飄笑了起來,他仿佛要說什麽,又覺得沒必要跟周瓊說,搖了搖頭。

穿著真絲睡衣的女人狼狽地被警察拷了起來,宋北川被吵鬧的動靜引了過來,看著面前一團糟亂的場景瞳孔收縮。

“是這樣的,”遲書譽整理了一下袖口,頭也不擡地說,“有證據表明宋時衍不是自殺——而兇手是您的太太。”

宋北川壓根沒反應過來宋時衍這號人物是誰,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太太被抓了起來。

馳騁商場無數年的男人不是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但卻是第一次,警察不問緣由地拷上他的家人。

宋北川的臉色陰沈,擡步走上前,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站在周瓊面前。

這個作惡多端的女人一朝被發現,居然還是冷靜的,她沒留下任何作案的痕跡,只是楚楚地看向她的先生。

遲書譽擡眼,眼皮薄而收起,他將一個文件夾遞給宋北川。

宋北川本來不打算接,可卻礙於遲書譽的身份,略停頓一刻還是接了過去。

他不著急拆文件夾——宋北川這個老狐貍,多半已經知道了文件夾裏是什麽東西。

他將文件夾放在一側,滿臉堆起諂媚的笑容,對著警察,也對著遲書譽。

遲書譽不吃他這一套,他的手放在宋時衍的手上,安撫性地拍了拍。

他的視線居高臨下地看向宋北川的方向,低聲笑:“您不如拆開看看。”

他都這樣說了,宋北川再不想看也得給了面子,他打開文件夾,裏頭是藥物購買記錄,江寒食和周瓊的聊天記錄等等。

宋北川的臉色一變,他仿佛從今日記起了自己是個父親,從此刻有了一個極為看重的兒子。

他不可思議地後退了兩步,震驚地看向周瓊和宋時衍的方向。

宋時衍不傻,宋北川不是什麽好東西,周瓊下手又並不高明,宋北川這樣子,分明是知道了周瓊做了什麽事。

而明知道周瓊做了這樣喪盡天良的事,宋時衍還是他的親生兒子,宋北川卻絲毫沒有任何追究的意思,哪怕一點都沒有。

遲書譽握緊了宋時衍的手,但是宋時衍的態度卻很平淡。

他對著遲書譽漏出了一點笑容,表面平靜似六月無風的水波,不起一絲波瀾。

內心的失望卻再也藏不住,從心臟深處緩緩浮起,刻骨又經年。

宋北川對著警察說這中肯定有誤會,警察卻不理會這人的狡辯,把周瓊拷回了警局。

由於遲書譽是極早以前就報了警,並不用跟過去做筆錄,周瓊離開了,宋家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宋北川看向遲書譽,又看了看門口的方向,縱然他有很多種辦法保護周瓊,此刻也萬萬不可和警察硬碰硬。

他索性收了滿臉諂媚奸笑,往沙發上一坐,一張一張看著遲書譽拿給他的證據。

他並不能和遲書譽撕破臉,宋家的生意還要靠遲書譽照拂。

但此情此景,他傻了也反應過來,遲書譽已經率先決定與他撕破了臉。

宋北川沒有別的辦法,也並不打算再同遲書譽浪費時間,他急需找別的融資,卻又咽不下這口氣。

“書譽。”他張口,用一種極為親昵又老成的語調說道,“這麽些年,宋伯伯對你不錯吧。”

宋時衍死後,遲書譽就沒對宋北川用過敬語,而今他自稱宋伯伯,也不怕討了別人的嫌。

遲書譽並未理會他,只是低頭把玩著宋時衍的手指。

宋時衍的手指很細,細長細長的,漂亮,指甲是極柔軟的淺粉色,像他這個人一樣幸福柔軟。

“阿衍已經死了,宋伯伯勸你一句,不要沈溺於過去的事情,新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宋北川佯裝慈愛地笑了笑,嗓音卻濕冷難聽,“當年我多麽愛你陳阿姨,最後不也是放棄了。”

他的視線落在了宋時衍身上,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的模樣。

宋時衍用腳都能知道他要說什麽,他冷哼了一聲:“那不明不白死掉的人,沒人討公道的話,豈不是太可憐了。”

他不想去爭,不願意去爭,可他卻忘記了,這對過去的宋時衍不公平。

那個倔強堅毅,宛如藤蔓一般向上生長,踽踽獨行的少年,或許也會不甘心,也會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恨宋北川,但是他的恨從來都是明目張膽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恨都恨的難堪又虛偽。

“死去的人畢竟要為了活著的人……”他本來不打算理會遲書譽帶來的這個替身,可遲書譽不理會他,他已經接不上話了,只好順著宋時衍的話頭說。

“放屁,人為什麽要為了別人而活。”宋時衍不想再跟他掰扯,握緊了遲書譽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畫圈圈。

遲書譽知道他不再想和宋北川打交道,便彎腰拿起了茶幾上散放的證據。

拿到一半,宋北川說他再看看。

既然想看,遲書譽笑了笑,食指卸了力道:“那就好好看。”

看看你那個新夫人是怎麽欺負你的孩子的,看看你自己有多麽冷血無情。

宋北川卻並不看,他當著宋時衍和遲書譽的面,將照片盡數撕掉了。

碎紙屑如同撒鹽,從空中慢騰騰飄散下來,落了一地淩亂,一如宋時衍曾經千瘡百孔的心。

宋北川很早很早的時候出軌了周瓊,在與陳雅如離婚之後迅速和周瓊同居。

宋時衍一開始是不恨周瓊的,他覺得周瓊也是個可憐人,被迫成為感情中的第三者,一切都是宋北川的錯。

哪怕後來知道周瓊對自己下手,宋時衍也認為周瓊和陳雅如是一樣的。

她們不過是在宋北川的不同年紀認識了他,彼此都是可憐人。

而今,從來動輒武力打罵的中年男人居然為了新妻,將證明其罪行的證據全都銷毀。

原來他們是真心相愛,原來他的死只不過輕飄飄一句“死去的人”就可以概括了。

宋時衍的手指微微發緊,一股灼燒的燙意忽然燎起了他的手指。

宋時衍後退一步,握緊遲書譽的袖子,不知道說什麽,只是冷冷地笑了起來:“證據是有很多備份的。”

他奢望偏愛,畏懼偏愛,抗拒偏愛,終究為不被偏愛而難過。

不對,他是不被愛著。

宋北川甚至從來沒將他當做一個真正的獨立的人來對待。

活著便隨隨便便的活,死了也就死了。

這麽多年都是。

宋時衍忽然有一股難以抑制的情緒,他漂亮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宋北川,心裏毫無情緒地想:

我要讓你失去一切。

他憑什麽這麽對待自己,憑什麽這麽欺負自己。

宋時衍握著遲書譽的手微微收緊,遲書譽感受到了他的情緒,用手指蹭了蹭他的手背。

不知為什麽,偏涼的手指蹭到他手背的時候,宋時衍的情緒驀然淡了,他的不甘心還堵在胸口,卻沒那麽憤怒了。

遲書譽的手腕宋時衍是了解的,宋北川更是了解,他明面上想救周瓊一定救不了,今日鬧得不歡而散,估計會采取別的手段。

若說今天以前,宋時衍對重生的態度是且活且珍惜,並不願意過多在意什麽。甚至想要的一切都是隨波逐流,順著遲書譽,順著所有愛他的人的心意來。

而今天以後,他將會把周瓊釘死在法律的恥辱柱上,讓宋時林付出應有的代價,把宋北川從公司趕出去。

他幾乎可以說是拉著遲書譽走出了宋宅,外頭的天色還早,熾熱的夏風吹過人的腦門,吹得本就不平靜的情緒更加躁郁。

宋時衍搖了搖頭,問遲書譽去沒去過游樂園。

遲書譽也搖頭,然後又點頭。

遲蘭川對遲書譽的要求挺嚴格,但遲書譽總是超額完成任務,每當這時遲蘭川和謝織都想帶他出門玩。

遲書譽從三歲就對那些滑滑梯不感興趣,每次去游樂園都放不開。

別人坐過山車都失聲尖叫,遲書譽360度翻轉也不見露怯。

後來遲蘭川和謝織發現他真的不喜歡這種游樂設施,每到周末就把孩子丟進圖書館看圖畫。

宋時衍問他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是點頭又搖頭。

遲書譽反問:“你去過嗎?”

宋時衍:“我沒去過。”

於是遲書譽笑了一聲,他笑得真的很好聽,聽得宋時衍耳朵微酥:“那我也沒去過,我要把第一次都留給你。”

這是什麽腦回路,宋時衍無奈,但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好呀。”

遲書譽便連著衛衣帽子帶著人薅上了車,也不管周瓊的事,油門一踩往南郊跑。

南城南北郊的位置正好隔了一個南城市中心,遲書譽的跑車快,大路上他也不露怯,但還是足足開了一個小時。

宋時衍窮且摳搜,到游樂場的時候才下午一點半,硬生生拉著遲書譽等到兩點,非買了下午場的六折票才肯進去。

省了四十塊錢,剛好是進游樂場的第一杯奶茶錢。

宋時衍喝一口奶茶,心疼自己的錢,直接把遲書譽手裏的奶茶也搶了過來。

遲書譽無奈,跟在人後面。

宋時衍沒去過游樂場,最開始連檢票都不會,照著指示牌看了半天,才“噌”得一下沖了進去。

然後被檢票員攔下來要看學生證。

這人早就不是學生了,下意識買了學生票,尷尬地臉都紅了。

但這事無可厚非,也並不罕見,遲書譽替他補了全票,攬著人的腰往裏擠。

說是擠,真的不誇張,節假日的游樂園都是家長孩子,每個項目後面都排上了特別特別長的隊伍。宋時衍躲在遲書譽身後偷偷喝奶茶,一口跟著一口,貓兒似的。

於是兩人之間就出現了極為神奇的對話。

“碰碰車坐不坐?”

“人太多了。”

“過山車坐不坐?”

“要排好久。”

……

遲書譽忍無可忍:“vip通道只需要加三十塊錢。”

大少爺這輩子還沒為了省三十塊錢拼過命。

“你看那vip通道vip嗎?”宋時衍扯他的袖子往前指,vip通道人滿為患,也不vip了。

遲書譽:“……”

宋時衍邊看邊搖頭:“沒來過確實是對的,這太擠了,一個項目我也不想排。”

別人成人之後來游樂園是為了圓夢,宋時衍來是為了自我說服。

兩人順著游樂園轉了一圈,宋時衍一個想排隊的都沒有,遲書譽不想讓他白來,提溜著人往旁邊隊伍一站。

用手刮人家的鼻子:“就排這個。”

宋時衍順著隊伍往前看,人群隱逸在地上隔間裏,出去的隊伍慢慢升高,他的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摩天輪。

摩天輪裏坐滿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從低點升至最高點,有的情侶擁抱,有的朋友尖叫。

一點一點,一幕一幕,都濃縮於一個小而舒適的蜂房裏。

從地底往上騰起。

宋時衍的視線晃了片刻,接著他眼也不眨地盯著眼前的摩天輪:“好漂亮。”

遲書譽也沒想到,隨手一拉竟來排摩天輪了。

他和宋時衍做事沒什麽計劃——至少他在談戀愛這方面確實沒有計劃。

既然排到了摩天輪,那就排下去吧。

然而一進那個地上隔間,宋時衍就排不下去了。

外頭的摩天輪看著人多,進去了更多,宋時衍已經排了半個小時,他的旁邊是此位置預計排隊時間三個小時的提示詞。

宋時衍想故技重施,拉著遲書譽溜走,卻被這人薅回了懷裏

他低頭親吻了一下宋時衍的脖頸,趁著燈光暗淡。

“據說在摩天輪登頂的那一刻親吻,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宋時衍沒想到這人這麽有儀式感,往後挪的腳步頓住了。

反正他這輩子也就來一次了,人太多了排不起。

如果能在這唯一的一次,在摩天輪的最頂端擁吻,想想就是一件那麽幸福的事情。

幸福之前,卻要排三個小時的長隊。

宋時衍順著人潮往前走,快要站土的時候,註意到了一個打扮極漂亮的女孩兒。

那女孩兒一身金屬質感的皮靴皮褲,脖子上帶著一根細銀鏈子,在幽暗的燈下微微晃著光。

她的指甲留的很長,手裏拿著一個漂亮的糖畫,隨意地往後一轉身,看到宋時衍的一瞬間,她的神色微微變了。

她卻沒表現出什麽,只是嚼著嘴裏的口香糖,拍了拍前面男孩的肩膀,快步跟了上去。

他們正好是宋時衍前面的那個車廂,宋時衍目睹他們上車,那女孩最後又深深看了宋時衍一眼,秀氣的眉頭皺了起來。

宋時衍不明所以,跟著遲書譽上了摩天輪。

摩天輪緩緩升起,下方風景一片銜一片,水田天一碧萬頃,四海青秀。

一切都盡收眼底。

宋時衍透過窗戶往下看,看著看著,自己的頭默默暈了起來。

有點高。

不不不不不,不對,不是有點高……怎麽,這麽高?!

宋時衍的眉頭收緊,摩天輪約轉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時,宋時衍臉色慘白地撲進了遲書譽懷裏。

他也管不了什麽好景好人了,索性直接閉上了眼睛。

他沒怎麽去過高處,上的最高的地方是學校的六層樓,也不喜歡爬山登高,此時在巨大的直徑上百米的摩天輪上,差點自己把自己嚇死。

這種時候,什麽古老的誓言和傳說都成了狗屁,遲書譽摸著宋時衍的臉,低聲安慰他沒事。

摩天輪慢慢升到最高,遲書譽的心裏湧起一陣些微的失落來。

他終究還是想在最高處,吻一吻他的阿衍,吻一吻他的信仰與一生。

一雙手突然扣緊了他的肩膀,遲書譽的眼睛對上了一雙蒼白但倔強的眸。

車廂即將運行到最高的頂點,懷裏的人忽然用了一把力,將自己往上一送。

唇齒相依。

他們在摩天輪登頂的時候擁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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