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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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他忽然身體沒了力氣,不想再計較這些。

宋時衍的手放在遲書譽的手上,輕輕地拍了拍。

他想離開這個地方。

遲書譽回握住他的手:“東西到時候我會找人拿,合同聯系我的助理吧。”

怎麽還是要訂合同嗎?

“可是這根本不是小宋哥哥的東西。”宋時衍不想平白給宋家送錢,他話說到一半,就被遲書譽拽著手腕拉出了書房。

“你幹什麽?”哪有人上趕著被人騙錢的,再有錢也不能這麽幹啊,宋時衍瞪一眼遲書譽,轉身想往回走。

遲書譽想拿回他的東西,這可以理解,可是那完全不是他的畫啊。

遲書譽知道宋時衍在想什麽。

他攥緊了宋時衍的胳膊,不讓他回去,不忘解釋道:“那確實是你的畫。”

欸?

宋時衍訝異偏頭。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開始逐漸信任起了遲書譽。

遲書譽說什麽,他第一反應不是質疑,而是驚訝。

“那畫褪色了,我,”遲書譽握住宋時衍的手,趁他不註意將手指塞進他的指縫之間,與人十指相扣。

“我自己買了彩鉛補的色。”

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真悶騷啊。

宋時衍有些牙疼。

然後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又被人占了便宜。

他垂眸看向兩人交握的手指,想要掙脫開來。

遲書譽握的並不緊,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抽開手,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沒了力氣。

宋時衍就那麽認命一般地靠在遲書譽身邊,兩人很快走出宋宅。

他偏頭擡眸,低聲對遲書譽說,話裏幾乎帶上了警告:

“宋家沒有我的東西,他們不能再威脅你了,你可別總是給他們送錢。”

“我還活著,你不要總是受宋家威脅。”

宋時衍不知道用什麽立場來勸遲書譽,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訥訥。

“我沒有受他們威脅,也不會白白給他們送錢。”

遲書譽看向宋時衍的神情帶上了柔軟,他用另一只手撫摩了青年的發頂,說出了自己的考量。

“我會把宋家搶過來,送到你手上,該是你的,宋時林一點都拿不走。”

他的阿衍,是個很乖很乖的小孩,從來不去爭搶什麽。

可是這麽乖,那群人總把他當做假想敵,非得逼死他才肯善罷甘休。

阿衍不爭不搶,可不代表他是好拿捏的軟柿子。宋家從遲書譽手裏謀走的一切,他們欠阿衍的一切,都會一分不少,甚至加倍地還回來。

宋時衍根本沒想過這些。

他不想和宋時林爭,也不想要什麽。

那個宋時衍已經死了,宋家又不是真的小門小戶,遲書譽想幫他爭,無疑會十分困難。

他身子一僵,眼眶湧起熱意。

宋時衍將手從遲書譽手裏抽出來,聲音放輕:“我不需要。”

宋北川不想好好待他,陳雅如從來不要他,這麽多年,宋時衍從來也不覺得委屈。

他活的很輕松,一根棒棒糖就能讓他開心很久。

他以為自己不會委屈的。

他以為自己不需要愛,也不需要什麽人無條件地偏愛他。

宋時衍的手指慢慢蜷曲,他垂下眼睛,不願意去看遲書譽的臉。

也不願意被看到眼眶通紅的狼狽模樣。

“我不需要啊遲書譽,我真的不需要。”他重覆了一遍,好像自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一樣。

不需要宋家的東西,不需要那麽多錢,更不需要你這麽掏心掏肺地對我。

他聲音幾乎算得上哽咽了,等他一字一頓地說完,早已是淚流滿面。

宋時衍倔強地後退一步。

他不明白,自己怎麽這麽脆弱,只是遲書譽的一句話,都能讓他控制不住情緒。

遲書譽從口袋裏摸出手帕,遞給宋時衍,想給他擦眼淚。

角落繡著一只打瞌睡的橘色小貓。

很舊,卻被洗的很幹凈。

宋時衍不知道哪裏來的火氣,一把拍掉了手帕,用袖子擦幹眼淚,擡頭冷冰冰地盯著遲書譽看:

“遲書譽,你不要以為這樣我就會喜歡你,我不可能喜歡你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他的語氣又快又急,潔白的手帕染上了塵土,好像急著否定什麽:“你這麽喜歡我,為了我付出了這麽多,除了感動你自己什麽用都沒有。”

“我……”遲書譽剛要說什麽,宋時衍就推開他,自己又往後退了幾步。

“你走好不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

宋時衍說:“我討厭你。”

他從來沒和別人說過這樣過分的話。

第一次這麽不體面,居然是對一個這樣喜歡自己的人,也太過分了吧。

可是不行,糖要吃光了,他快要消失了,無論是宋時衍還是遲小魚,都要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那個糖畫老人的“魂去身在,命不久矣”,何嘗不是一語成讖。

宋時衍從來沒這麽強烈地在乎過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可此時,他太怕太怕了。

他怕自己再離開,遲書譽要再一次承受失去自己的痛苦。

他不再看遲書譽的動作,緩緩地蹲下身,周圍安靜了。

他說了好難聽好難聽的話,是個人都接受不了吧。

走了好啊,宋時衍擡頭,大街上一片寂寞,行人三三兩兩,車輛形單影只。

他的面前再也沒了遲書譽的身影,宋時衍心下一片失落,又卻是了然。

他幹脆坐在了地上,擡頭看星星。

星星真的好難看見,南城的夜晚總是亮如白晝,霓虹燈閃爍,擋住了星子,擋住了那默默無聞的一點點微光。

此刻卻不知為何,那霓虹燈慢慢黯淡,星子繞著半月,夜空一片溫柔墨色。

宋時衍扶著膝蓋,沒由來的難過慢慢席卷了他的心臟,他忽然悲傷起來。

陳雅如那樣待他,他都沒感受過這樣的悲傷,仿佛有什麽扼住了他的心臟,讓他難以抑制地想落淚。

鼻子好酸。

你怎麽這麽容易就不要我了啊遲書譽。

他從來沒意識到自己這樣在乎遲書譽。

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是遲書譽追著他跑,哄著他供著他,直到遲書譽走了,遲書譽不要他了。

宋時衍才恍然意識到,不但遲書譽離不開他,他更離不開遲書譽。

不知道坐了多久,坐到路燈都暗沈,宋時衍終於站起了身,他的腿微微發麻,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他最後回了一下頭,看了眼宋宅燈火繚亂,微微嘆了口氣,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

宋宅離錦繡萬裏很遠,他要走一個鐘頭才能走到。

反正,也是最後一次了。

再走一次,再走最後一次。

宋時衍順著路燈往前走,眼眶微微發酸。

他走了一路,流了一路的淚。

鋼筆,被洗的發白的手帕,那一個房間的照片,宋家的一切,遲書譽口中長達十年的喜歡。

刻在書桌上反反覆覆被寫了無數次,深深刻下去的“宋時衍”“我愛你”。

甚至。

宋時衍忽而想到,撿三花那天,遲書譽那麽巧出現在了他身邊,那麽巧遞上了一個針腳錯亂的圍巾。

那難看的圍巾怎麽可能能賣出去,所以其實是,遲書譽織給他的禮物啊。

遲書譽這種自負的,驕傲的,天才一般的人物,也會照著教程一點點,為心上人織圍巾嗎?

可笑他太笨拙,竟然拿那圍巾當了三花的小窩。

這熾熱的感情,分明如千斤般沈重,卻被宋時衍一次又一次輕飄飄地躲過了。

他又想起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分明遲書譽已經認出了他,後來卻一次也沒有逼問過他。

他只是耐心地等著,等著宋時衍自己承認,等著宋時衍回頭。

他甚至連宋時衍為何死而覆生,都沒有問過。

宋時衍忽然有一種強烈的,一點都沒法抑制的沖動,他想回應遲書譽。

想抱他,哪怕一秒也好。

原來世界上所有倔強的,以為自己能處理好一切的孤獨的人。

都是因為沒有人依靠。

一但有了停泊的港灣,就會難以抑制地糾纏。

宋時衍忽然轉過身,快速地跑起來。

他想要抓住什麽,想要自私自利地抓住什麽。

一段短暫的愛情,或是一個簡單的擁抱,都可以。

他跑得好快好快,簡直要喘不上氣了。

風吹過他的耳朵,帶來了初夏的告白,溫柔的熱意拂過人心,他的心裏好像生了一點沒由來的幻想。

分明是寂寞的夜,眼前卻天光乍現。

他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遲書譽一直都沒走。

他遠遠跟在宋時衍的身後,跟了他半個小時。

一如他喜歡宋時衍的十年,含蓄安靜,卻一成不變,十年如一日。

宋時衍莽撞,笨拙,二十三年來沒談過感情,摸不透自己的性取向,更不知道何為戀愛。

他緊緊扣住遲書譽的腰,將眼淚蹭到他的身上,鼻音好重好重:“你怎麽沒走?”

“我走了你怎麽辦?”遲書譽抱著他,含著笑,想哄貓兒一樣地摸他的頭發,“怎麽哭得這麽厲害。”

“才沒有。”宋時衍吸了吸鼻子,拿腦袋蹭他的衣服,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你只會喜歡我一個,對嗎?”

反正糖還有兩顆,能用糖變成人,肯定還有其他辦法變成人。

大不了去找那個老頭就是了。

況且,況且,遲書譽這麽在意他,一直讓他等著才是最殘忍的吧……

宋時衍自我說服了一大堆,見遲書譽沒說話,又急慌慌找補:“你現在只喜歡我一個也行。”

遲書譽眼裏的笑簡直盛不住了,他將頭埋進宋時衍的肩胛,止不住笑意:“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

“就算我隨時隨地會離開,也會嗎?”

宋時衍悶聲道。

遲書譽不知道他為何要這麽說,眼裏的笑意收斂了些:“嗯。”

“我有點想試著,喜歡你。”

宋時衍忽而不管不顧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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