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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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宋時衍細胳膊細腿,十八歲還是他身體最差勁的時候,遲書譽的動作太快,宋時衍只來得及一偏頭,躲開了他的冒犯。

遲書譽的手碰到了墻,那墻經久失修,落了一層墻灰,沾到遲書譽骨節分明的手指上,很是明顯。

潔癖……該到了潔癖發揮用處的時候了吧。

宋時衍眨巴著眼睛,期待地看向遲書譽。

然而這人只是略微掃了眼自己臟了的手指,從口袋裏摸出紙巾擦幹凈,緊接著又將手往口罩上伸過去。

宋時衍快要窒息了。

這人怎麽這麽不講理,他就不怕口罩一扒,下面是一張從未見過的陌生的臉嗎?

想罵人。

然而命運並沒給宋時衍罵人的機會,那送了兩個五殺的小賣部老板打完了游戲,怎麽想怎麽憋屈,扒開簾子追了出去。

“兔崽子五毛錢也逃!”

那大哥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仿佛沒看見兩人之間的暗潮湧動,竄上去把一手一個把兩人分開了。

對著宋時衍伸出了手,沒好氣道:“給錢。”

宋時衍可憐巴巴地看著他,軟軟地開口:“大哥,我哥克扣我零花錢,您跟他要哈。”

小賣部老板正要說什麽,宋時衍就如同活潑的兔子一般,順著他的胳肢窩下方鉆了過去,直接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老板跑了好幾圈才找到他,沈迷游戲的後果就是一身嘎嘣脆的骨頭,實在沒精力回頭去追,只好抓緊了遲書譽:“你給錢。”

遲書譽不耐煩,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老板握著他的手上:“松開。”

老板還想說什麽,但這人的視線太可怕了,他幾乎噤聲,訕訕地松開了手:“你得給錢。”

遲書譽不想理他,略思索了幾秒,視線重新落在宋時衍逃跑的方向:“多少錢。”

他一邊說,一邊拿出錢夾,摸出了一張百元大鈔。

老板:“五毛錢。”

遲書譽:“……”他隨手將鈔票往老板手裏一塞,繞過老板就要追人。

老板拿了錢卻不依不饒,重新抓住遲書譽的胳膊,非要把錢重新塞回去,道:“我就要五毛!我做生意……”

他眼見得要滔滔不絕,遲書譽皺了眉,實在忍不住了:“你老婆就值一百塊?”

老板被他說懵了,下意識松開了手,遲書譽看也不看他的,順著宋時衍逃跑的方向追了過去!

然而宋時衍早就跑沒影了。

宋時衍怕遲書譽再追上來,沒敢停留,他甚至沒敢回家。

遲書譽無端來錦繡萬裏,說不定就是視察這個拆遷項目的,萬一心血來潮去他家看看,他真百口莫辯了。

沒回家,就意味著兜裏沒錢。宋時衍不由又後悔了一通為什麽沒順小賣部老板兩塊糖。

他實在無聊,雙手背在身後繞著街道走。

北郊這塊一直都這樣,富說不上,窮也說不上,前幾年規整市容市貌,把錦繡萬裏周圍的牌匾啥的都換了一遍,反倒沒有以前好看了。

門口的花店老板娘正出來擺花,她長相很普通,特別喜歡侍弄花花草草,身上總帶著泥土的氣味,尤其好聞。

宋時衍以前喜歡找她買花草,從一盆兩盆,一直買到堆滿了整個陽臺。

他隔壁的水果攤老板,以前做生意最實誠,十裏八鄉都沒有比他賣的便宜的,後來老婆病了,老板把店裏的水果價格提到了市場價,小區裏不少人說他心黑,寧願不吃水果也不買。

宋時衍反而買的更頻繁了。

他偏頭一掃,貨架上的水果已經恢覆了之前的價格。老板臉上沒什麽表情,顯得有些麻木,擺著水果的手總是停下來好久不動,大概妻子沒熬過那個冬天。

再往前看,新建的北郊小學放學了,小學生們一個跟著一個,排著隊從校門口走出來。

家長們擠在一起,都在仰著脖子找孩子,生怕漏掉了自己家的寶貝。

這樣熱騰騰的,嘈雜又吵鬧的市井生活,宋時衍已經很久沒經歷過了。

他羨慕之餘,肚子也餓了。

從家裏跑出來的時候他就沒吃飯,現在身無分文,肚子空落落的,又不能回家,只好在心裏記了遲書譽一筆,對著隔壁餐廳望眼欲穿。

剛應該把遲書譽錢包順走的!

宋時衍恨恨地咬牙,身後卻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餓了?”

……他都跑出去快一裏路了,遲書譽怎麽還能這麽快找到他?

他索性不跑了,恨恨一回頭,冷著臉看遲書譽:“幹嘛?”

遲書譽沒說話,只是擡起了胳膊,宋時衍下意識一偏頭,就聞到了一股很香的肉味。

是肉……是肉,是有調味料的肉……是他當貓這好幾個月來,離肉最近的時候……

宋時衍快哭了,他也不管什麽身份不身份了,接過遲書譽遞過來的袋子,還不忘哼一聲:“別以為你對我示好,我就能原諒你剛才冒犯我的事。”

“好。”遲書譽道。

他永遠都這麽斯文,都這麽冷靜。

就像方才的抵牾從未發生過一樣,遲書譽從錢夾裏拿出名片遞給宋時衍,道:“有什麽事,可以打我電話。”

宋時衍不接,他暫時不太想用這具身體和遲書譽扯上什麽關系。

他擺了擺手,照樣不摘口罩,也不接他的名片:“不用了,我習慣一個人了,不想認識什麽新的人。”

遲書譽見他不接,也不堅持,只是朝他笑了一下:“也不怕你笑話,你給我的感覺,太像一個故人了。”

宋時衍彎眸:“故人?既然是故人,想必已經沒有交集了。”

他搖搖頭,繼續說:“人貴在學會放下,說不定這位故人,也不希望你沈浸在故事裏,走不出來吧。”

遲書譽不置可否,只是神色掠過他,望向了遠處晚霞:“我不是沈浸在故事裏,我是怕他,永遠留在故事裏。”

沒有人記得,沒有人在意,沒有人留戀。

宋時衍本想勸他放下,而如今,卻是勸不下去了。

沒有人想永遠留在故事裏,人活著,大抵都有個念想,盼過一段真摯而綿長的感情。

遲書譽見他不說話,狀似隨口道:“你呢,為什麽不願意摘口罩。”

宋時衍沒想到,這人惆悵一會又顯出了原形,奈何他竟然生不起氣來,只好胡謅:“小時候燒傷了,有道疤,不想見人。”

遲書譽不知道信了沒信,低低地“嗯”了一聲,久久沒說話。

他沒說話,宋時衍也不敢走,看到一旁的石階,腿一曲直接坐了下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遲書譽,順便還用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臺階:“坐呀。”

遲書譽有潔癖,肯定做不出當街坐下來的行為,宋時衍十分篤定,眉眼都帶上了揶揄的笑容。

不料遲書譽就像被奪舍了一樣,順著他拍的地方坐了下來,連眉頭都沒皺!

宋時衍不著痕跡地往一邊挪了挪。

遲書譽就當沒看見一樣,什麽反應都沒有,只是安靜地看遠處的落霞,唇繃得很緊。他的聲音像是被封住了一樣,啞巴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時衍忍不住了,他好看的眉頭皺起:“我餓了,你能不能先走啊。”

他要是先走,遲書譽這家夥肯定能找到他,得哄遲書譽自己離開。

這人卻轉了個方向,不看宋時衍,隨口道:“你吃,我不看你。”

宋時衍:“……”我信你個鬼。

但他實在太餓了,彎著腰側過身子,做賊一樣摘下了自己的口罩。

拆開油紙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熱騰騰的,肉香味濃郁,還是辣的!

他鼻子一酸,突然很想很想告訴遲書譽:能不能給你家貓餵點人吃的東西,天天吃貓糧,他要吃死了……

他吃得很快,一不小心噎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背上,緊接著,一瓶已經擰掉蓋子的礦泉水放在了他的面前。

宋時衍錯愕地往旁邊一看,卻沒看到遲書譽的臉。

他偏開了頭,只是扶著他,以及給他遞水。

宋時衍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好幾口,才堪堪緩了過來,他的眼眶酸澀,因為劇烈的咳嗽雙眼通紅。

他不再吃剩下來的餅,安安靜靜地帶上了口罩,說:“你沒必要對一個,有一點相似的人也這麽好,你那位故人,該吃醋的。”

宋時衍的手指緊緊握著礦泉水,指尖蒼白。

他會愧疚的,遲書譽。

遲書譽仍然沒往這裏看:“我倒情願,他吃醋才好。”

可是宋時衍不會因為遲書譽吃醋,他不喜歡遲書譽,他們心知肚明。

宋時衍吸了吸鼻子,感覺有點冷。他勉強笑了一聲:“下一個會更好的。”

初春的晚上涼風習習,宋時衍的耳朵尖凍得有點紅,他的聲音像是落在了風裏,明知道說多錯多,還是忍不住開口:“沒有人值得一直停留。”

他站起了身,打算離開。

遲書譽想追想查就讓他查吧,反正宋時衍來去如風,早已經死了,留下來的,是宋小魚。

是一只無憂無慮的貓。

他不用背負萬般情感,也不用絞盡腦汁回絕愛意,更不用處理亂的要命的人際關系和家庭瑣事。

他正想著,耳朵突然熱了起來,慢慢起了癢意。

宋時衍的眼睛倏然睜大,他有種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他的左手腕很快疼了起來,他下意識低頭,能看到手腕出生出來的一點白毛。

他能感受到有什麽東西沖破了皮膚,理智不停叫囂,告訴他趕快跑,不然會發生很恐怖的事情。

青年猛地站了起來。

遲書譽註意到他的動靜,擡眸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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