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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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宋時衍不是什麽道德高尚的人。

他又看了眼遲書譽的側顏,想到當初不少姑娘給他偷塞情書,宋時衍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這人有什麽值得喜歡的。

長得還沒他好看。怎麽男的女的都喜歡他。

貓咪又在他臉上拍了一巴掌,順著他的身側翻過去,一直翻到了他的左手邊。

那房門鑰匙近在咫尺。

遲書譽喝醉了,這是最好的時機。等他打開了那個房間,遲書譽的異常,甚至於他拆錦繡萬裏的原因,都會真相大白了。

宋時衍閉上了眼睛。

他只是一只貓,就算遲書譽在那個房間裏殺人越貨,他也……阻止不了,只要沒幹什麽觸碰法律底線的事,他都可以陪著他的。

在遲書譽家這麽多天,除了方才的沈之其,宋時衍從來沒見過遲書譽別的什麽朋友。

他將爪子伸進遲書譽的左手中,想掰開他的手指。

可他雖然醉得不省人事,拿鑰匙的手卻絲毫沒有卸力,以小貓的力氣根本就掰不開他的手。

宋時衍無奈地低下頭,用嘴巴叼起鑰匙,他握的不是很緊,宋時衍用力往外一扯,因為用力過猛,整只貓隨著鑰匙一起,從床上直接滾到了地上,發出了“咚”的一聲!

臥槽。

宋時衍趕緊爬起來,遲書譽這人睡眠很淺,有什麽風吹草動就能醒,他慌張地將視線挪到遲書譽身上,偷偷查看他的狀態。

那人像是醉得太厲害,竟一點反應也沒有的,只是安靜地呼吸著。

他的心落在了地上,飛快地跑上去撿鑰匙,貼著墻溜了出去。

沈之其早已沒了影子,客廳空無一人,貴重的青花瓷瓶擺在門口,在暮色中顯出了幾分瑟縮。

外頭的天黑的還不完全,洋洋灑灑地撒進一攤餘暉,撒到宋時衍純白的毛上,鑲了一層燙金色的花邊。

他就這麽叼著鑰匙,順著墻根,偷偷摸摸地貓到了房間門口,半蹲著擡眸看那扇木質的門。

貓貓這幾個月蠻長了些身體,跳起來完全能夠得到門把手了,只是那鑰匙又細又長,想對準了插進鎖孔裏,總有些難度。

宋時衍一連試了很多次,也沒能嘗試成功。

他不甘心,也不想就此放棄,執拗地盯著那離他很遠的鎖孔。

他繼續往上一跳,這次跳的有些高,沒撞上鎖孔,反而身子一歪,落到了門把手上。

門把手被貓壓得往下一墜,晃晃悠悠地下壓了四十五度,只聽到哢嚓一聲,門竟然打開了。

遲書譽走得太急,竟然破天荒忘記鎖門了。

客廳的燈亮了一片,照在漆黑的房間裏,卻無一點光亮。

這個房間就像詭異而巨大的黑洞,吸取了所有的光亮,它像是張著深淵巨口,吞噬著所有來往的人。

宋時衍畏懼,甚至於驚恐地後退了半步。

遲書譽到底在裏面幹什麽了,怎麽會這麽……黑。

常言道好奇心害死貓,好奇心也害死宋時衍,他原地踟躕了幾分鐘,還是邁開了前腿,進入到了這個未知的房間裏。

貓的夜視能力很強,可宋時衍不知道為什麽,黑夜裏只能看清輪廓。

他四處掃了掃,沒發現什麽異樣。

一張床,三面墻,一張立式書櫃,和一張寫字桌。

循著輪廓,宋時衍看到了一側的開關,他向上一跳,撞開了開關。

然後他就傻眼了。

他想過遲書譽的秘密可能和喜歡或是討厭的人有關,想過他在裏面不幹人事,甚至有時候想多了,覺得他是不是用這屋子幹什麽違法的勾當。

可他卻從來沒想過,這一整個房間,密密麻麻地貼著他的照片。

笑著的,哭了的,狡黠的,甚至於,雙眸緊閉,手腕流血的。

宋時衍自己都沒給自己拍過那麽多照片,整只貓呆滯在了原地,楞住了。

臥槽,好變態。

他甚至以為在做夢,將前爪塞到嘴裏用力咬了一口,差點疼到岔氣。

不是做夢。

遲書譽這個禁忌一般的,連貓都避開的,每次心情不好都要進來躲一會的房間,張貼的全都是他的照片。

不是,兄弟。

宋時衍瞪大了眼睛,這麽恨我呢。

我不就是看你哪哪都不順眼,搶了你幾次班級第一,攔截了你不少情書,還和你的追求者說你傻逼嗎。

你至於找這麽多人偷拍我,然後把我盯墻上,一生氣就進來對著我發洩嗎?

以前怎麽沒覺得你是這麽小肚雞腸的人。

宋時衍氣得渾身發抖,一點一點順著照片看過去,一張,兩張……

他數不清楚。

貓貓的腦袋開始疼了起來,亮堂的燈光有些刺眼,映到那些神色各異的照片上,直直落入了宋時衍的眼睛裏。

這裏的很多照片,都是宋時衍獨處時候的場景,更有幾張,是他手機上存著的,沒有給任何人看過的自拍。

一種被監視的感覺從宋時衍的心底升騰而起,他突然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他不道德低下一次,如果他不或因為擔心或因為好奇而偷偷進了這個房間,如果遲書譽沒有忘記鎖門。

那麽他這輩子都不知道,有一個看似正常的人,私下存了他那麽多照片。

他和遲書譽的關系算不上好,頂多能互開兩句玩笑,偶爾借宿一下,相互帶個早餐,就是最普通最普通的同學關系。

他不會自我腦補什麽遲書譽喜歡他的自戀想法。

西施犬不是說了,感覺不到就是不愛,他不至於沒有一只狗通達。

可要是讓他接受遲書譽討厭他,恨他,甚至為此貼了一整個房間的照片,一心情不順就窩進來,宋時衍總感覺自己的心窩都堵了。

不是,他憑什麽討厭他啊。

宋時衍長這麽大,雖然不招自己爹媽喜歡,朋友什麽的也處不好幾個,但至於嗎?

他都死了快半年了,還有人這麽記恨他呢。

可是也沒有人願意拍他的照片,宋北川和陳雅如的手機裏從來沒有他的照片。

自宋時衍記事開始,父母總在吵架,偶爾心平氣和地聊兩句,也是在聊財產分割。

後來陳雅如認識了趙家的長子,現在趙氏的掌權人,便毫不猶豫地凈身出戶,連看也不看宋時衍一眼的,離開了。

宋北川不是什麽好人,他自私自利,剛愎自用,還家暴。

陳雅如離開他,宋時衍只會祝福。可是他難以接受,陳雅如走後那麽多年,卻從不見他。

他那會總想著陳雅如幸福就好,卻忘了什麽是恨屋及烏。

不對,陳雅如應該是連恨他都懶得恨。

宋時衍垂下頭,不再看墻上貼著的照片,苦笑:其實有人願意記恨他,也……不是那麽一件難以接受的事。

他緩慢地挪動著步子,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這張照片,他在吃烤紅薯。

烤紅薯真的很燙。他燙出了眼淚,他隔著窗戶往外看,淚眼汪汪的。

宋時衍記得,那天下了大雪,有女孩子約自己出去玩。

他太拮據了啊,上大學以後宋家就沒再給他錢了,刷盤子只有二十塊一個小時,他又忙,又要交學費。

他怎麽敢跟女孩子出去玩呢,請人家看一場電影,都不舍得。

他不知道是誰送給他的烤紅薯——不過那天上大課,班裏所有位置上都放著一個烤紅薯。

老師說是她請同學們吃的。

烤紅薯的包裝很精致,盒子外面貼著一張便利貼,“聖誕快樂”。

那張便利貼他還存著,放在了舊房子裏,只是他也沒有鑰匙,回不去了。

他其實記得很多很多,很多溫柔的瞬間。

哪怕到現在,讓他回憶他死之前的模樣,回憶他死之前是怎麽想的,宋時衍也想不太明白。

他能自己養活自己,有幾個朋友,生活中還有這麽多美好的瞬間,為什麽會得了抑郁癥,為什麽會想去死呢?

他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視線放在了第二張照片上。

照片上,清秀的少年圍著一條圍巾,那圍巾太長了,拖到了地上,他正苦惱地低頭思考怎麽辦。

宋時衍記得,那是他在拼二夕淘的9.9圍巾,一買回來,足足有三米多長。

他一邊吐槽商家用的什麽料子是不是不要錢,一邊一點點將圍巾繞過脖子,險些被勒死。

這次遲書譽在。

他走到宋時衍的面前,替他把圍巾拆下來,朝著他勾起唇角,似乎在嘲笑他。

宋時衍氣得從他手裏奪回了圍巾,卻因為圍巾太長,一不小心被絆倒了,整個人摔在了雪地裏,摔了一臉雪。

遲書譽一邊笑一邊扶起他,將自己的圍巾解下來替他圍上。

宋時衍可不受別人的好,他這人倔得很,再困難的時候,也沒和朋友開過口。

他不想要遲書譽的圍巾,冷哼一聲:“我才不要。”

遲書譽一皺眉頭,道:“我們家的阿姨非要我圍,我又不想圍,總是丟掉,你不帶也是丟掉……”

宋時衍:……

他被遲書譽輕而易舉地說服了,掙紮無果,只好摸著柔軟的圍巾,輕聲道了“謝”。

一張順著一張看下去,樁樁件件,有的他記得住,有的他記不住。

往事成了謎,而舊人成了新。

他發覺自己仿佛從來沒認識過遲書譽,他對遲書譽自以為是的了解,全都是浮雲。

宋時衍看到了最後一張,他的心裏居然多了幾分難過,他那淺薄孤獨的學生生涯,居然就這麽看完了。

然後他跳上了床,隔著很遠,看那個記憶中,好像已經很遙遠的宋時衍。

做貓的這段時間,他早已樂不思蜀,早已忘記了當人是什麽感覺。

他很久沒生過病,不用吃藥,也很久沒吃過人類的食物,很久沒賺過錢,很久沒吵過架。

也很久沒有心口悶疼的感覺了。

他被遲書譽,被自己養得很好,可卻忘記了,好好記住過去的自己。

身下的被褥很柔軟,是粉色的,像漂亮的公主床。床頭放著一個精致的粉色相框,裏頭是宋時衍睡著的照片。

大概是,去遲書譽家借宿的那天拍的。

那天太冷了,屋裏暖氣開得很足,宋時衍的鼻頭都泛著粉色,雙眸緊閉,睡得很香。

昏黃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淺光。

照得真好看啊。

宋時衍將前爪放在相框上,用腦袋蹭了蹭。你好呀,宋時衍,我是小魚。

你真漂亮。

你看我漂不漂亮。

那些貓說我長得不好看,可是他們對我特別特別好。

阿衍,我很幸福,我現在,特別特別幸福。遲書譽對我很好,就是有時候會兇我,真的很討厭。

我有很多很多的動物朋友,我救過很多很多的小動物。

相框不會說話,相片裏的人也醒不過來,他的眼皮合著,只有唇角微微勾起了一道柔軟的弧度。

宋時衍這才發現,過去的自己,這麽好看,這麽討人喜歡。

這些天來,他無數次回憶自己的過去,還是第一次這麽細致的,這麽一點一點地將往事串成了一個人。

一個曾經存在過的,樂觀開朗的可憐小孩。

可這間房間的東西太多了,他看不過來。他從床頭櫃一躍而起,落在了寫字桌上。

遲書譽潔癖很重,所有的東西都要整理的很整齊,寫字桌卻雜亂無章。上面鋪著很奇怪的信件,宋時衍只能認出那是C國的文字。

他沒怎麽接觸過C國的語言,一行一行看下去猶如天書。

但是最後一行是H國語。

“他不是自殺。”

是用鋼筆寫的,顏色很淺,宋時衍能認出遲書譽的字跡。

誰不是自殺。

宋時衍大腦宕機一陣,有些沒反應過來,這整個房間都是他的照片,這句話八成和他有關。

可是當時是他自己拿刀片劃傷了手腕,遲書譽分明應該看見了……

什麽叫“他不是自殺”。

遲書譽看見了什麽,或者他誤會了什麽。

他撲到寫字臺上,視線緊緊落在散落的文件上,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卻看不懂。

宋時衍的頭痛了起來,左前爪傳來了劇烈的疼痛,一如上次,突如其來。

他抱著前爪,痛苦地嗚咽起來。

混沌中他好像看到了桌子上寫著一行字。

“我愛你。”

熟悉的字跡,不熟悉的話語,那字像是千萬遍被描繪過,一筆一劃,都刻進了書桌裏。

宋時衍的心裏頭晃蕩一陣,分不清是疼痛還是茫然更多一些。

誰。誰愛誰。

像是要逼著他面對一般,他的視線艱難地往後挪了挪,看到了熟悉的三個字。

那三個字是用粉色的筆寫的,寫的是。

“宋時衍。”

這三個字遠比我愛你寫的更深,印在了書桌上,顏色燦爛地要灼傷貓的眼睛。

他所逃避的,從祭拜那天就開始胡思亂想,就開始不願意面對的事,終究被血淋淋剝開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著這一整個房間的照片,一張一張看下來,寧願推鍋到遲書譽討厭他也不願意相信的現實,從此擺在了他的面前。

宋時衍,有人愛你。

有個你以為很討厭的人,愛你愛得這麽深。

宋時衍想不下去了,他覺得身體上的疼都算不了什麽了。這事有些太過荒謬了,遲書譽喜歡他,怎麽可能啊。

他設想過遲書譽對他千萬種感情,遲遲沒想到過,他居然喜歡他。

宋時衍緩慢地恢覆了思考的能力。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死前,遲書譽那顫抖到連杯子都握不住的手。

遲書譽,那時候你在想什麽呢。

是在自責,驚惶,還是為我難過呢。你是什麽時候洗出了這些照片,又是什麽時候,一張一張地貼上了墻。

你特別難過的時候,對著這些照片,也會回憶起我們針鋒相對的時光嗎?

一滴眼淚從貓眼裏流了下來,啪嗒滴在了粉紅色的名字上。

精心挑選的墓地,時隔兩個月的葬禮,葬禮上的維護,以及那一後備箱的滿天星。

他說,怕你忘記春天到了。他說,很多人都在意你。

宋時衍慌亂地一抹眼淚,偏開頭,恰好看見了書櫃上的鏡子。

鏡子裏,貓咪已經淚流滿面。他又感動又悲傷,實在是無法克制住淚意。

感動的是,有個人這麽愛他,這麽在意他;悲傷的是,無論他喜不喜歡遲書譽,他都回覆不了這份感情了。

鏡子旁,放著一本《論養殖多肉的一百個註意事項》。

宋時衍只猶豫了幾秒鐘,就爬上書櫃,將那本書叼了下來。

書很舊了,明明才買不久,明明宋時衍保存得很好。可落到遲書譽手裏,卻變得很舊,被很多次翻閱過。

笨蛋啊,看了這麽多次,還是養不活那群多肉。

他翻開書,趴在上面,低頭仔細地看著,一個字也不願意省略。

遲書譽的字真的很好看,當年讀高中,宋時衍的語文總考不過他,央著老師查卷子的分數,往往都丟在了作文上。

他不情願也不甘心,非得自己練字,然而實在沒耐心也沒天賦,總是半途而廢,以至於現在看到遲書譽的字,還有點羨慕的味道。

扉頁上是宋時衍龍飛鳳舞的名字,顯然是這位哥的筆跡,宋時衍無奈地捂住眼睛,沒眼看,飛快地翻了頁。

“外頭下雪了,我去你家,看到了這本書。”

“你養了好多植物啊,我替你養,好不好。”

“多肉被我淹死了一盆,我下次少澆一點水。”

“我發現是土的問題,我換了顆粒土。”

很平靜,看不見一分愛意,仿佛是無數個吃完飯的午後,偶爾打開一本書,想起了昨日死亡的多肉,隨手寫上一兩句。

宋時衍一直翻到了52頁。

上面依舊是黑色的整齊的小字,寫著:“我會養多肉了。”

宋時衍心想,笨蛋,你又騙人,陽臺上又新死了好幾盆呢。他的前爪順著紙頁劃拉過去。

遲書譽寫著:“可我養不好你。”

最後一個字被暈開了,像是落了一滴水漬,顯眼的,溫柔的化成了一團墨色。

緊接著,一滴更小的,帶著微弱的鹹濕味道的水珠滴了上去,和墨色融為了一體。

你都沒養過我,怎麽知道我不好養,你現在養我,不是特別好養活嗎。

他哭得發抖。

說實話,他並不喜歡遲書譽,他從小到大都沒喜歡過什麽人,也不認為自己會愛上一個男人。

可遲書譽這份愛太厚重了,到底是什麽樣的喜歡,才支撐著他數十年如一日地關照著他的生活,用一整個房間來承載他私藏的愛意。

最早的照片,甚至能追溯到他高一的時候。

而這麽長時間以來,宋時衍從未想過,遲書譽喜歡他。

就是有點太變態了。貓貓苦笑,但凡他沒死過一遭,當人的時候發現了這個房間,他估計會被嚇死吧。

不過他現在也被嚇得不輕就是了。

宋時衍的腦海裏亂糟糟一片,雜七雜八地想了一堆東西,想著想著,又忍不住低頭看了看書上的字。

可我養不好你。

其實養一個人,和養一盆花沒什麽區別,給他澆澆水,松松土,必要的時候施施肥,就能把他養的很好。

可是有些花生來難養,多澆一丁點水就要蔫巴巴地喊著去死,總也不能怪人不重視他。

宋時衍垂下眸,四顧沒有筆墨,他也寫不出字。

他突然有一種沖動,告訴遲書譽,告訴他。

是我難養,不是你不好。

可是他不能。一來他現在是只貓,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變成人,甚至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變成人。

貓的壽命短暫,若是他當一輩子的貓,就算絞盡腦汁告訴遲書譽他是宋時衍,又如何呢,什麽都解決不了,什麽都改變不了。

十年後,他壽終正寢,遲書譽又要體會一次失去的痛苦。

何況,更大的可能是遲書譽養著養著貓移情別戀,愛上了別人。

到那時候,“宋時衍”只會是遲書譽心裏頭的一根刺,是他邁向美好輝煌未來的絆腳石。

其實算來算去,移情別戀才是他們之間,最體面的結局。

還是不要說了吧。

宋時衍沈默地合上書,也沒心情再看下面的批註了。

他知道有個人曾經愛他,那就足夠了。至於怎麽愛,愛有多深,以及他的點點滴滴,其實都和宋時衍沒什麽關系。

對吧。

對的。

宋時衍,你不能那麽自私,不能仗著別人喜歡你那麽任性,你不能告訴他你是誰。

你就乖乖當一只貓,少給他惹點事,別惦記著那點你回應不了的愛意,也算對得起他這麽長時間的喜歡了。

宋時衍費勁地將書放回原處。

他的神經高度緊繃,一晚上情緒大起大落之下,有些喘不過氣。

但還是聽到了一點細微的動靜。

像是門開了。

但不是這扇門,應該是隔壁的門。

家裏除了遲書譽以外沒有別人。宋時衍並不想知道自己進了這個房間的後果是什麽。

他飛快地從書桌上滾下來,躲到了床底。

但是他忘記了,門是開的。宋時衍進來的太匆忙,又看到了一墻的照片,震驚到門也沒關。

遲書譽很快走到了門口,宋時衍偷偷從床下探出半顆頭,偷窺他的動靜。

遲書譽會發現嗎……他會不會發火,會不會扔掉他。

這人卻絲毫沒有意外,動作也沒停滯,流暢地走了進來。

他先是安靜地盯著墻上的照片看了一會,接著往床邊走去。

宋時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看到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藍色棉拖,遲書譽只要低頭看一眼,就能看到縮在床底下的白色貓咪。

可是他終究沒有低頭看,只是床板震動了一下,接著男人躺在了床上。

他甚至沒有關燈。

他睡著了嗎?

宋時衍膽戰心驚地從床底探出了半顆頭,確定遲書譽睡著了之後,才敢一點一點地挪出來。

房間鑰匙孤零零落在門口,宋時衍叼起來重新走回去,爬上床,戰戰兢兢地塞到了遲書譽手裏。

他的呼吸很安靜,沒有任何反應。

宋時衍做完這些事,剛要跳下去,就被壓住了尾巴。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幾乎不敢回頭看遲書譽的動靜。

完蛋了,要被發現了嗎?

背後一陣寂靜,宋時衍視死如歸地一回頭,遲書譽並沒有被吵醒,只是翻了個身。

他提起的心落了下來,一點一點將自己的尾巴扯出來,動作幅度又小又慢,幾乎不敢多用力。

或許是過了半個世紀,他終於將自己的尾巴扯了出來。

然後宋時衍最後看了一眼滿墻的照片,順著墻根溜了出去,還體貼地用身體關上了臥室的門。

這裏,他是再也不敢進來第二次了。

萬幸的是,翌日遲書譽從那房間出來的時候,看樣子十分正常,只是去陽臺澆了澆花,簡單吃了個早餐就出門了。

宋時衍卻有點不敢直視他。

他躲在自己的房間裏,隔著很遠看遲書譽,有種沒由來的沖動。

他要再回錦繡萬裏看看。

他既然能翻進江寒食的家,也能翻進他自己的家。

遲書譽要拆錦繡萬裏,他無論如何都是攔不住的,最後能做的,不過是再回去看一眼,看看有沒有什麽能留下的。

他照舊順著窗戶溜了出去,這段時間來,遲書譽的小區和錦繡萬裏之間的路線在他腦海裏走過千萬遍,他熟門熟路地繞著街道往錦繡萬裏跑。

小區還是熟悉的小區,周圍搭建起了隔板,說不定什麽時候推土機一推,便塵歸塵,土歸土,煙消雲散了。

宋時衍順著樓牌號找過去,很快找到了他家的樓棟。

錦繡萬裏是標準的老破小,陳雅如圖便宜,買的一樓,宋時衍都不用費多少勁,就爬了上去。

四周墻皮破損,白漆掉落,碎了一地。樓梯道的顏色發灰,墻上還有眼熟的,不知道哪個孩子畫的簡筆畫。

一切都亂糟糟的,一切都很眼熟。

他就是在這麽一個亂糟糟的,老舊的城區,慢吞吞的,自己一個人長大了。

這裏給他的感情,給予他的陪伴,是誰也不能夠取代的。

宋時衍本以為自己快要忘掉了故居,忘掉了在這裏生活的日子,忘掉了隔壁鄰居過年送過來的餃子,忘掉了在樓道裏嘻嘻哈哈被罵了一通的小孩。

但是他眼眶依舊熱了。

宋時衍並不耽擱,擡起頭看向門口。

他本是隨便一看——反正也沒有鑰匙,進不去。

可是,宋時衍瞳孔微縮,後退了幾步,略帶上了幾分錯愕。

那門並沒有關死,而是留了一條縫。

也就是說,有一個人不知什麽時候,也不知道為了什麽,偷偷進了他的家門,離開的時候甚至忘了關門。

不對,若是小偷偷溜進了他的家,不會連門都忘記關,這不明顯告訴主人,有外人進來嗎。

這是……宋時衍向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他大腦一片混沌,擡步鉆了進去。他怎麽感覺,這條縫留下來,是為了示威。

宋時衍不再耽擱,小跑回家。

屋內長時間無人居住,卻一點灰塵也沒有,每一寸地板都被擦的幹幹凈凈。

風格照樣是宋時衍喜歡的木質暖色調,拼色的窗簾大開,外頭太陽暖融融的。

整個屋子像是一個精致的工藝品,被裝飾得漂漂亮亮。

若以前,宋時衍還要猜上一番,可今天看到了房間裏的狀況,怎麽能猜不到是遲書譽安排了阿姨過來。

難為他了。

不過這樣的話,宋時衍的視線落在窗臺上,那裏空無一物,所有的植物都被搬走了,只剩一臺洗衣機形單影只,孤單得很。

說不定是鐘點工阿姨走得匆忙,忘記關門了呢。

宋時衍微微嘆氣,發現那個房間以後,他到有點風聲鶴唳了。

怎麽什麽都忘陰謀論上想。

白貓一邊自嘲,一邊從地上一躍而起,打開了臥室的門。

臥室裏頭有他很多好的和不好的回憶,宋時衍心裏的期待愈滿,眼睛迅速閉上又睜開。

卻只看見了一個亂糟糟的臥室,所有的東西都被扔到了地上,角落裏還倒著一個可憐兮兮的保險櫃,保險櫃櫃門大開,鎖都被撬變形了。

那保險櫃裏沒什麽太貴重的東西,就算有,宋時衍此時變成了貓,也拿不走。

他在一片混亂中找到了幾處下腳的地方,慢吞吞地挪了過去,低頭看著被打開的保險箱。

裏頭飾品,便簽,銀行卡什麽都在,但是丟了一樣東西。

宋時衍徹底冷靜不下來了。

丟了他的抑郁藥。

他那會情緒激動,抗抑郁的藥每天都按時吃,卻遲遲不見好轉。

為什麽會有人專門來偷他的藥?

宋時衍不由得又想起了遲書譽那一行“他不是自殺”。

不對,不對。宋時衍的大腦混亂了起來,他幾乎無法思考,整個思緒像是沈入了某種幻境中,遲遲理不清楚。

到底是什麽人在助推這一切,為什麽他都死了,還要拿他的死做文章。

為什麽他都死了,還要用他的死來為難遲書譽。故意留下的門縫,不翼而飛的藥,混亂的房間。

樁樁件件,明顯是做給遲書譽看的!

當年宋時衍自殺,是他自己拿起了刀片割開手腕,從來不是什麽陰謀與勾當。

為什麽要這樣做。是遲書譽的競爭對手嗎,還是誰,他的目的是什麽?

宋時衍垂下眸,保險箱裏還藏著那張賀卡,上面字跡漂亮,寫著“聖誕快樂”。

那字跡實在眼熟,宋時衍回憶的時候還模糊,這會重新看來,其實熟悉極了。

這四個字寫的內斂刻意,很不符合某些人的風格,可那個“聖”卻沒編好,露了一個淺淺的尾巴。

那年冬的烤紅薯,與這張漂亮精致的賀卡一起,逐漸凝成了實體,從記憶中剝離開來了。

有些人的喜歡太別扭也太小心,杳無聲息的,卻入了骨。

為了請你一個人吃,請了全班。這樣荒謬而幽默的行為居然能發生在遲少爺身上,宋時衍無奈,心裏頭暖融融的。

可那暖卻將擔憂燒得更旺。

宋時衍檢查了一下保險櫃裏的其他東西,發現其他的都沒丟。

他從地上站起身,打算再看看別的東西。

這個房子很小,除了宋時衍住的主臥,只有一間書房。

書房裏堆了挺多東西的,宋時衍也惦記著。他靈活地從一堆雜物上跳過去,動了動毛茸茸的耳朵。

隔壁就是書房。

宋時衍用同樣的方法打開房門。出乎意料的是,書房裏幹幹凈凈,並沒有人進去過的痕跡。

當然,書架上也幹幹凈凈。

宋時衍沒什麽錢,買不了多少書,讀研的時候有補貼,才富裕了一些,稀裏糊塗買了一堆書擺在書架上放著,卻一本都不剩,被全搜刮走了。

遲書譽。

宋時衍實在沒料到,《多肉》那本書並不是偶然,也不是遲書譽隨手拿走的,而是他蝗蟲過境後最喜歡的一本。

宋時衍這人懶得要死,卻不知為何十分喜歡書房,他總是把書房打理的幹幹凈凈,插上點花,在裏頭玩手機一玩就是一個下午。

不是他不喜歡看書……是他一看書就犯困,腦子太笨了。

而今,宋時衍花了好大功夫才精裝的書房變得空蕩蕩一片。

宋時衍一陣沈默,在心裏罵了遲書譽一聲“變態”。

他正要繼續兩聲,慰藉一下自己不翼而飛的書,卻見到書桌上放著一罐玻璃糖。

那玻璃糖五顏六色的閃著光,細看下卻能看到粉色的底調。

宋時衍直覺眼熟,想起了被遲書譽整整齊齊疊著的那罐糖紙。

得有多好吃,遲書譽吃了那麽多。

宋時衍不由得好奇了起來,他輕捷地躍上書桌,用嘴咬開玻璃罐,叼出了一顆糖。

他以前很喜歡吃糖,但遲書譽不給貓吃糖,便也好久沒吃了。

不出幾秒,他咬開了糖紙,用舌頭舔了舔,草莓味的。

他沒想到貓貓的味覺居然與人類差不多,也能嘗到極新鮮的甜味。

他索性嚼碎了糖咽了下去,甜味回蕩在口腔裏,舒爽極了。

喜歡。

貓貓舒服地瞇上了眼睛,從桌上跳下去,晃蕩回了客廳。

他的大腦有點暈,可能是昨夜受了驚嚇,沒睡好的緣故。

反正這裏是他的家,宋時衍迷迷糊糊地想,然後爬到了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他整只貓縮成了一個毛球,軟乎乎的,沙發也軟乎乎的,他實在太困了,大腦暈乎乎的,很快陷入了沈眠。

等到宋時衍再睜眼,他發現自己的視野變寬了。

他離地板的距離變得很近,宋時衍習慣性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口感好像變了。

宋時衍把“爪子”從手裏拿出來,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啪嘰”一下坐起身。

不對,他怎麽坐起來了。

不對不對……,宋時衍看著自己細長白皙的手指,陷入了迷之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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