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惡語傷人,六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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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語傷人,六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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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晨將暈過去的丁香緊緊抱在懷裏,她單薄的身子燙得驚人,額前的碎發早已被冷汗浸透。聽到肖母的話,他猛地擡頭,眼裏像燃著怒火:“娘!您看她都成什麽樣了!”

肖母卻毫不在意,抱著手臂冷笑:“裝的!定是看你回來了故意裝暈博同情!這種賤伎倆,也就你當寶!”她沖丫鬟揚聲道,“去打盆冷水來,給我把她潑醒!我倒要好好教教她,在肖家該怎麽做人!”

“夠了!”肖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從未有過的寒意,“您要是再敢動她一根手指頭,別怪我不認您這個娘!”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得肖母楞在原地。她看著兒子眼裏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決絕,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我敬您是長輩,事事忍讓,可您不能仗著這份敬重,就肆意糟踐人!”肖晨小心翼翼地托著丁香,語氣又急又痛,“丁香是我明媒正娶納進門的人,是我的妻子!您這樣折磨她,就是在打我的臉!”

他低頭看著懷裏人事不省的丁香,聲音發顫:“她到底做錯了什麽?您要這樣對她?就因為她出身不好?可在我心裏,她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幹凈一百倍!”

肖母被他吼得臉色青白交加,指著他的手都在發抖:“你……你為了這個賤貨,敢這麽跟我說話?我可是你娘!”

“正因為您是我娘,我才一再容忍!”肖晨抱著丁香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沈,“但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您要是再這樣,我就帶著她和傲雪搬出去住,再也不踏回這個院子半步!”

“你敢!”肖母氣得渾身發抖,卻看著他抱著丁香頭也不回地離去,連攔的力氣都沒了。

廊下的風卷著落葉掠過,肖母僵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那個從小對她言聽計從的兒子,好像真的要被別人搶走了。

肖晨抱著丁香一路沖回房間,急聲喊丫鬟去請大夫,又親自擰了帕子給她擦臉。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頰和掌心磨出的血泡,他的心像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悔。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說什麽也不該讓她獨自去面對母親。

李傲雪隨後趕來,見丁香昏迷不醒,也是急得眼圈發紅:“快讓大夫看看,別燒壞了身子。”

肖晨握住丁香滾燙的手,聲音沙啞:“是我沒護好她。”

他看著床上人事不知的丁香,又想起李傲雪被母親罰跪時隱忍的模樣,心裏第一次生出強烈的決心——絕不能再讓她們受這樣的委屈。哪怕是親娘,也不能!

肖晨指尖觸到丁香滾燙的額頭,急得聲音都發緊:“快,快去請大夫!”

李傲雪連忙按住他的手,輕聲道:“少爺別急,丫鬟已經去請了,估摸著這會子該到門口了。”她看了眼床上昏迷的丁香,又看向肖晨,“您先坐下歇歇,看您急的,額頭都冒汗了。待會兒大夫來了,總會有法子的。”

肖晨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他重重喘了口氣,卻沒坐下,只是守在床邊,目光緊緊盯著丁香的臉。

李傲雪取來幹凈的帕子,遞給他:“擦擦吧。丁香姑娘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她頓了頓,柔聲道,“今晚我就在這兒守著,和少爺一起照顧她,您放心。”

正說著,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大夫來了!”

肖晨立刻起身迎出去,把大夫請進房裏。大夫給丁香診了脈,又看了看她掌心的傷和膝蓋的紅腫,搖了搖頭:“這位姑娘是受了風寒,又加上氣急攻心,身子本就弱,才暈了過去。我開兩副藥,先讓她退熱,再慢慢調理吧。”

肖晨連忙讓人跟著去抓藥,又吩咐廚房熬些清淡的粥,等丁香醒了好吃。

李傲雪在一旁細細聽著大夫的囑咐,一一記下,又讓人取來上好的傷藥,準備等丁香醒了給她擦膝蓋。

肖晨坐在床邊,看著丁香蒼白的臉,心裏又悔又氣。悔自己沒能護好她,氣母親的心腸太硬。

李傲雪端來溫水,輕聲道:“少爺,喝點水吧。接下來有我呢,您別太熬著。”

肖晨接過水杯,卻沒喝,只是望著床上的人,聲音低沈:“傲雪,委屈你了。”他知道,母親定是也為難了她。

李傲雪笑了笑,眼底卻藏著一絲疲憊:“一家人不說這話。只要咱們心齊,總會好起來的。”

夜漸漸深了,藥熬好了,李傲雪小心地扶起丁香,一點點把藥汁餵進去。藥味很苦,丁香皺著眉,卻還是咽了下去。

肖晨看著她幹裂的嘴唇,拿起一旁的蜜餞,等她喝完藥,輕輕放在她嘴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三人身上,帶著幾分清冷,卻也透著一絲相依為命的暖意。

肖晨知道,這一夜註定無眠,但只要能守著她們,再難的夜,他也能熬過去。

後半夜,丁香終於退了熱,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肖晨守在床邊,握著她微涼的手,眼皮打架卻不敢合眼,生怕她再出什麽岔子。李傲雪在一旁打了個盹,又起身去換了盆溫水,輕輕給丁香擦了擦手心。

天快亮時,丁香終於睜開了眼,眼神還有些迷蒙。她動了動手指,觸到肖晨溫熱的掌心,楞了楞才緩過神來。

“公子……”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醒了?”肖晨立刻湊上前,眼裏滿是欣喜,“感覺怎麽樣?頭還疼嗎?”

丁香搖搖頭,想起昨日的事,眼圈又紅了:“讓公子擔心了……”

“不關你的事。”肖晨打斷她,語氣堅定,“以後有我在,誰也不能再欺負你。”

李傲雪端來溫水:“先喝點水吧,嗓子都啞了。”

丁香被肖晨扶著坐起來,喝了幾口溫水,嗓子才舒服些。她看著兩人眼下的青黑,心裏一陣愧疚:“少夫人,您也熬了一夜,快去歇歇吧。”

“我沒事,”李傲雪笑了笑,“廚房熬了白粥,我去給你端來。”

等李傲雪出去,丁香才小聲問:“公子,母親她……”

“別管她。”肖晨握緊她的手,“我已經跟她說過了,她要是再敢對你動手,我就帶著你們搬出去。”

丁香心裏一驚:“公子,萬萬不可!那樣豈不是讓您背上不孝的名聲?”

“名聲哪有你們重要。”肖晨看著她,“我不想再看你受委屈。”

丁香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難過,是感動。她抽噎著說:“公子對我這麽好,我……我無以為報。”

“好好活著,陪著我,就是最好的報答。”肖晨替她擦去眼淚,“別想那麽多,先把身子養好。”

這時李傲雪端著粥進來,見丁香醒了,笑著說:“正好,剛熬好的,你喝點墊墊肚子。”

丁香被兩人照顧著喝了小半碗粥,又昏昏沈沈睡了過去。這次睡得很安穩,大概是知道身邊有人守著,不必再擔驚受怕。

肖晨和李傲雪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

“少爺,您去書房躺會兒吧,”李傲雪輕聲道,“這裏有我看著。”

肖晨搖搖頭:“我就在這兒守著。”他頓了頓,看著李傲雪,“今日多謝你了。”

李傲雪嘆了口氣:“其實母親心裏也不是鐵石心腸,只是一時轉不過彎來。等過些日子,我再慢慢勸勸她,總會好的。”

丁香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升到半空,暖黃的光透過窗紗灑在被褥上,帶著幾分柔和。她動了動身子,雖還有些乏力,但燒退了,膝蓋的鈍痛也輕了許多。

轉頭一看,肖晨正坐在床邊看書,目光卻時不時往她這邊瞟,見她醒了,立刻放下書卷湊過來:“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丁香點點頭,聲音比昨夜清亮了些:“好多了,讓公子擔心了。”她看著他眼下的烏青,心裏過意不去,“公子,您快去書房讀書吧,別總守著我。耽誤了功課可不好。”

肖晨握住她的手,指尖溫溫的:“讀什麽書?我怎麽能放下你不管。”他語氣篤定,“眼下什麽事情都沒有你重要。功課什麽時候都能補,可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才真要後悔。”

丁香心裏一暖,眼眶微微發熱:“我真的沒事了,就是還有點乏。”

“沒事也得好好歇著。”肖晨替她掖了掖被角,“等你徹底好起來,我帶你出去逛逛。去城郊的月湖看看,聽說那裏的荷花正開得旺,還有你上次說想吃的那家桂花糕,咱們也去買來嘗嘗。”

丁香楞住了,隨即眼裏泛起光亮。她自進府後就沒踏出過大門,更別提去城外逛了。花船上的日子裏,她只在畫本上見過月湖的景致,那時總想著,若有一天能自由自在地去看看就好了。

“真的嗎?”她小聲問,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雀躍。

“當然是真的。”肖晨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等你好了,咱們就去,就咱們兩個。”

丁香用力點頭,嘴角忍不住上揚,先前受的委屈仿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期待沖淡了。她靠在床頭,看著肖晨溫柔的眉眼,忽然覺得,只要能這樣被他放在心上,再難的日子也能熬過去。

“那我一定快點好起來。”她輕聲說,語氣裏滿是憧憬。

肖晨看著她眼裏重新燃起的光彩,心裏也松快了些。他拿起一旁的書,卻沒再看,只是陪著她說話,講些書房裏的趣事,或是城外的風光,逗得她時不時露出淺淺的笑。

肖母在房裏坐立難安,聽說肖晨一整天都守在丁香房裏,連書房都沒踏進去半步,氣得將手裏的茶盞重重摔在桌上。

“真是反了天了!”她對著身邊的丫鬟罵道,“那賤貨定是又耍了什麽狐媚手段,把我兒子迷得暈頭轉向!”

她深吸一口氣,對丫鬟道:“去把李傲雪給我叫來!”

李傲雪剛吩咐廚房燉了些滋補的湯,聽聞肖母叫她,心裏便有了幾分預感,還是整了整衣襟,快步趕了過去。

一進房,就見肖母臉色鐵青地坐在榻上,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母親。”李傲雪規規矩矩行了禮。

肖母沒讓她起來,劈頭蓋臉就罵:“你這個妻子是怎麽做的?連自己的男人都不知道心疼!他整日守著個狐貍精,耽誤了讀書誤了前程,你就眼睜睜看著?連句勸的話都不會說?”

李傲雪垂著眼道:“母親息怒,少爺是擔心丁香姑娘的身子,非要親自照看,我勸過,可他不聽……”

“不聽你就任由著他?”肖母猛地一拍桌子,“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讓那個賤貨蹬鼻子上臉,好分你的地位是不是?”

“兒媳絕無此意。”李傲雪連忙道,“少爺對丁香姑娘只是憐惜,心裏最敬重的還是母親和兒媳。”

“憐惜?我看是被勾了魂!”肖母冷笑一聲,沖門外喊道,“來人!把戒尺拿來!”

很快,丫鬟捧著一把烏黑的戒尺進來,遞到肖母面前。

肖母拿起戒尺,指著地上:“跪下!”

李傲雪身子一僵,還是依言跪了下去。冰涼的地磚透過衣料傳來寒意,她知道,這頓打是躲不過了。

“你身為肖家主母,管不住丈夫,護不住家宅,留著你還有什麽用!”肖母揚手就將戒尺抽了下去,“今天我就替你爹娘好好教教你,怎麽做個本分的妻子!”

戒尺落在背上,發出沈悶的響聲,疼得李傲雪渾身一顫,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打!給我狠狠地打!”肖母越說越氣,自己打累了,就把戒尺塞給旁邊的丫鬟,“使勁打!打到她知道錯了為止!”

丫鬟不敢違抗,只能閉著眼揚起戒尺。一下又一下,李傲雪的後背很快就紅透了,她死死咬著唇,硬是沒哼出一聲,只覺得背上像著了火,疼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肖母坐在榻上,看著她強撐的模樣,心裏的火氣才稍稍壓下去些:“知道錯了嗎?”

李傲雪伏在地上,聲音因忍痛而發顫,卻依舊清晰:“兒媳知錯……往後定會好好勸少爺,不讓他因旁事分心。”

“哼,記住你說的話。”肖母揮了揮手,“滾吧,別在我跟前礙眼!”

李傲雪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後背的劇痛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強撐著福了福身,轉身一步步挪出房間。剛走出院門,就再也忍不住,扶著墻劇烈地咳嗽起來,冷汗濕透了裏衣,黏在背上,又疼又涼。

她望著丁香房間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這府裏的日子,怕是再難平靜了。

李傲雪回到自己房間,剛關上門就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穩。後背的疼一陣緊過一陣,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

“少夫人!”玉溪見她臉色慘白,連忙上前扶住,看到她背後滲出的血跡,嚇得眼圈都紅了,“這是怎麽了?誰打的您?”

李傲雪擺了擺手,聲音虛弱:“別聲張,快去拿傷藥來。”

玉溪不敢多問,趕緊取來上好的金瘡藥和幹凈的布條。解開衣襟時,看到背上縱橫交錯的紅痕,有些地方甚至滲了血,玉溪心疼得直掉淚:“夫人,這打得也太狠了……”

“上藥吧。”李傲雪咬著牙,疼得額頭冒汗,卻沒再出聲。

藥膏塗在傷處,涼絲絲的,卻壓不住那火燒火燎的疼。玉溪一邊小心翼翼地替她包紮,一邊哽咽道:“少夫人,這事得告訴少爺啊!不然您這罪不是白受了?”

“不能說。”李傲雪立刻搖頭,語氣堅定,“少爺現在一心在丁香姑娘身上,告訴他,只會讓他煩心,說不定還會和母親鬧得更僵。”

“可……”玉溪還想勸。

“聽話。”李傲雪打斷她,“只要我們兩個保密,沒人會知道的。等過些日子,傷養好了,也就過去了。”

玉溪看著她疼得發白的嘴唇,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那我一定守口如瓶。”

接下來的幾日,李傲雪忍著疼,依舊像往常一樣打理家事,只是行動間難免有些遲緩。肖晨忙著照顧丁香,竟沒察覺她的異樣。

肖晨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丁香,親自餵藥、陪她說話,夜裏也就在床邊的軟榻上歇著。丁香在他的照料下,氣色一天比一天好,臉上漸漸有了血色,也能下床慢慢走動了。

這天傍晚,丁香靠在窗邊看著院子裏的石榴花,肖晨從身後輕輕擁住她:“看什麽呢?這麽出神。”

“看花開得真好。”丁香笑著回頭,“公子,我感覺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咱們什麽時候去月湖?”

肖晨刮了刮她的鼻子:“等你再養幾日,確定身子無礙了就去。”

而李傲雪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輕輕舒了口氣。只要他們能好好的,自己受這點疼,也值了。只是後背的傷隱隱作痛,提醒著她,這府裏的風波,或許還遠遠沒結束。

丁香身子徹底利索了,肖晨便張羅著出門,拉上李傲雪:“之前說好了帶你出去逛逛,今日天氣正好,咱們三個一起去。”

李傲雪笑著擺手:“你們去吧,我這兒還有些賬目沒理清,得盯著些。”她後背的傷還沒好利索,走久了牽扯著疼,也不想掃了他們的興。

肖晨知道她一向細心,府裏的事離不得她,便沒強求:“那我們早點回來,給你帶城南的糖糕。”

出了府門,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丁香攥著肖晨的衣袖,眼裏滿是新奇,又帶著幾分怯意。

“別怕。”肖晨握緊她的手,“先去布店給你做兩身新衣裳,上次說的還沒兌現呢。”

布店裏的掌櫃見了肖晨,連忙迎上來。肖晨讓丁香自己挑料子,又讓掌櫃按她的身量細細量了尺寸,吩咐做好了直接送回府裏。

從布店出來,兩人沿著街慢慢走。丁香看著路邊的糖畫、捏面人的小攤,眼睛亮晶晶的,像個孩子。

正走著,迎面過來幾個醉醺醺的漢子,一眼就認出了丁香,頓時起哄起來。

“喲,這不是花船上的丁香姑娘嗎?”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怪笑道,“聽說被人贖走了,原來是跟了這位公子啊。”

旁邊的人接茬:“真有人肯花錢買個臟女人回家?也不怕敗壞了門風!”

汙言穢語像石子一樣砸過來,丁香的臉瞬間白了,往肖晨身後縮了縮。

肖晨臉色一沈,將她護在懷裏,冷聲道:“嘴巴放幹凈點!”

那幾個漢子卻更起勁了,其中一個瞇著眼打量丁香,語氣輕佻:“賤貨就是賤貨,還真當自己能做少奶奶?不過是讓人玩玩罷了。哎,公子,這女人在床上的滋味是不是很銷魂?不然怎麽肯花這冤枉錢?”

這話戳得丁香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咬著唇沒掉下來。

肖晨怒火中燒,揚手就給了那漢子一拳,打得他踉蹌後退:“找死!”

漢子們沒想到他會動手,頓時圍了上來。肖晨將丁香護在身後,沈著臉道:“再敢說一句,我拆了你們的骨頭!”他雖是讀書人,此刻動了真怒,眼神裏的狠厲竟讓幾個醉漢怯了幾分。

“走!”肖晨不再理會他們,牽著丁香的手快步離開。

走到僻靜處,他才停下腳步,見丁香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心裏又疼又悔。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他擡手替她擦去眼淚,聲音發啞,“都怪我,不該帶你走這條路。”

丁香搖搖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不怪公子……是我自己不好……”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提醒著她永遠洗不掉的過去。

肖晨捧著她的臉,認真道:“在我心裏,你一點都不臟。那些人不懂你,是他們瞎了眼。別往心裏去。”

他拉著她往回走,腳步更快了些:“咱們先回府,以後我帶你去人少的地方,再不讓人欺負你。”

陽光明明晃晃,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卻驅不散丁香心頭的陰霾。她知道,只要“花船”這兩個字還刻在她身上,這樣的指指點點,或許永遠都躲不掉。

街角的茶樓上,王老爺端著茶杯,瞇著眼看著街上那一幕,嘴角勾著嘲諷的笑。身旁的兒子王公子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

“看見了吧?”王老爺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當初你就為了這麽個女人跟我犟,鬧得雞飛狗跳,非說要贖她出來。現在看看,人家長得好好的,小兩口恩恩愛愛,哪輪得到你置喙?”

王公子喉結滾動,眼神死死盯著肖晨護著丁香離去的背影,語氣發悶:“我……”

“我什麽我?”王老爺打斷他,“後悔了?當初我就說,這女人模樣是俏,可畢竟是花船上的,玩玩也就罷了。我當時就說了,等我玩膩了,就賞給你,讓你嘗嘗鮮。你偏不依,非要充什麽英雄好漢,硬生生把人放跑了。”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你說,要是當初聽我的,現在守在她身邊的,是不是就該是你了?說不定這會兒,你正帶著她在街上買東西,哪輪得到肖家那小子撿現成的?”

王公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著,又悶又疼。他當初確實是動了真心,見不得丁香在花船上受委屈,才跟父親鬧,想贖她出來給她個安穩去處。可後來聽說她被肖晨接走了,心裏又酸又澀,卻也只能認了。

今日親眼見了,肖晨對她那般珍視,連旁人一句閑話都容不得,再想起父親這番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爹,別說了。”他聲音沙啞,起身就要走。

“急什麽?”王老爺拉住他,“這女人既然入了肖家的門,往後總有再見面的機會。你且看著,一個花船出身的,想在肖家站穩腳跟,沒那麽容易。”他眼裏閃過一絲算計,“說不定哪天,她自己就熬不住了呢?”

王公子沒接話,甩開他的手大步下樓。街上的人早已散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腳印,像他此刻亂糟糟的心緒。

他擡頭望向肖府的方向,心裏五味雜陳。或許父親說得對,他後悔了。可後悔又有什麽用?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肖晨和丁香剛踏進府門,就見門房匆匆來報:“公子,丁香姑娘,外面有位王公子求見,說有要事找丁香姑娘,還說……請姑娘念在他前段時間幫過忙的份上,務必見一面。”

丁香腳步一頓,心裏咯噔一下。她知道是誰,上次從王府逃出來,確實多虧了王公子暗中相助。

“我去看看。”她轉頭對肖晨說,“你先回房等我,很快就回來。”

肖晨看著她神色有異,雖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有事立刻叫我。”

丁香跟著門房來到外院的偏廳,王公子正背著手站在窗邊,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他眼下帶著青黑,神色比上次見時憔悴了些,眼神卻緊緊鎖著她。

“丁香。”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丁香福了福身:“王公子。”

“你還好嗎?”王公子看著她,“我聽說你在肖府……受了些委屈。”他指的是街上那些閑言碎語。

丁香垂下眼:“勞公子掛心,我很好。”

“很好?”王公子自嘲地笑了笑,“被人指著鼻子罵‘賤貨’,這也叫很好?”他上前一步,語氣急切,“跟我走吧,我帶你離開這裏。我知道你在肖府過得並不舒心,他母親容不下你,外面的人也戳你脊梁骨,跟著我,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丁香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語氣疏離卻堅定:“王公子,多謝你當初出手相助,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裏。但你我二人,終究只是朋友。我現在是肖家的人,不會跟你走。”

“朋友?”王公子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我在你心裏,就只是朋友?我為了你跟父親反目,為了你冒風險送你出王府,你就這麽對我?”

他紅著眼問:“我有什麽比不上肖晨?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甚至比他給的更多!當初我就該把你留在王府,不管你願不願意,讓你成為我的人,那樣你現在身邊的,就該是我!”

“王公子請自重!”丁香用力掙開他的手,手腕被攥得生疼,“當初你放我走,我感激不盡,但這不是你脅迫我的理由。我現在過得很好,公子不必再費心。”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丁香!”王公子在她身後喊,聲音帶著一絲絕望,“你就這麽喜歡他?哪怕被他母親羞辱,被外人唾罵,也甘之如飴?”

丁香腳步未停,只淡淡留下一句:“是。”

有些情意,一旦認定了,就再也容不下旁人。哪怕前路坎坷,她也想跟著肖晨走下去。

回到房裏,肖晨見她臉色發白,手腕上還有紅痕,立刻皺眉:“他對你做什麽了?”

丁香搖搖頭,強笑了笑:“沒什麽,就是說了些感謝的話。我有些累了,想歇會兒。”

肖晨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腕,看著那道紅痕,眼底漸漸沈了下去。他知道,有些事,她不想說,但他不會讓她一個人扛著。

肖母在屋裏聽丫鬟添油加醋地說了王公子來訪的事,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拍著桌子就罵:“這個騷貨!剛從外面惹了一身腥回來,轉頭就敢勾三搭四,連王府的人都敢招惹!真是不知廉恥!”

她越想越氣,根本坐不住,踩著步子就往丁香的小院沖,身後的丫鬟想攔都攔不住。

剛進院子,就見丁香正站在廊下出神,肖母幾步沖上去,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賤蹄子!我就知道你這種從花船裏出來賣的,骨子裏就帶著臟氣!才進府幾天,就敢把野男人勾到家門口來,你還要不要臉?”

丁香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罵驚得渾身一顫,擡頭見是肖母,臉色瞬間白了:“母親,不是您想的那樣,我和王公子只是……”

“只是什麽?只是勾搭成奸嗎?”肖母根本不聽她解釋,聲音尖利得像刀子,“當初就該讓你死在花船上,省得進我肖家的門,敗壞家風!我看你這種人,活著就是禍害,怎麽不去死!”

最後那句“怎麽不去死”像重錘砸在丁香心上,她猛地後退一步,撞在廊柱上,眼裏的光瞬間滅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說明王公子只是來道謝,可喉嚨像被堵住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些刻薄的、淬毒的話,比街上的閑言碎語更傷人,因為說這話的人,是肖晨的母親,是她想努力討好、卻始終無法靠近的長輩。

“母親!”肖晨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他剛回房沒等多久,就聽見這邊的爭吵聲,快步趕了過來,“您在幹什麽!”

肖母見兒子來了,火氣更盛:“你來得正好!看看你護著的好女人!剛把野男人領到府裏來,你還當寶貝似的捧著!我肖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

肖晨一把將丁香拉到身後,擋在她面前,臉色沈得能滴出水:“娘!您能不能聽人解釋?王公子是來道謝的,當初若不是他,丁香根本出不來王府!您怎能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人?”

“道謝?孤男寡女,有什麽謝好道的?”肖母冷笑,“我看是舊情覆燃,想私奔吧!”

“您太過分了!”肖晨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您要是再這樣侮辱她,我……”

“你想怎樣?”肖母梗著脖子,“為了這個賤貨,你還要跟我反目不成?”

肖晨看著母親猙獰的臉,又看了看身後渾身發抖、眼神空洞的丁香,心口像被巨石壓住,疼得喘不過氣。他沒再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丁香的手,用盡全力給她支撐。

陽光明明照在院子裏,丁香卻覺得渾身冰冷,比跪在青石板上擦地那天還要冷。她望著肖母憤怒的臉,忽然覺得,或許自己真的不該來這裏,不該成為肖晨的拖累,更不該……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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