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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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溫無缺知道容鳶是一個高能量、低社交需求,又能專註做課題的人。她也通過容鳶大大方方擺在書房裏的那些,舊日的筆記和論文草稿,知道這人的思維能力也挺適合讀博的。

溫無缺是喜歡容鳶的這一面的,她從那些枯燥的草稿中,看出來容鳶那看似被養父們過度安排,精心設計的道路裏,自己的步伐。

溫無缺又看得真切,容鳶是確實喜歡金明池的工作,不僅僅是出於逃避創傷這個客觀需求,這人是自發地熱愛這份工作。

容鳶的這一面她又沒那麽喜歡了,主要是她不喜歡分子料理。

可要容鳶問她,自己在這兩個領域適合不適合,溫無缺又犯難了。

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跑道,容鳶都跑得很好。她更在意的,唯有容鳶甘心切換跑道的原因。

但凡時間再往前走超過24個小時,溫無缺都不會真的去好奇,容鳶放棄看起來前途光明的學術生涯,選擇跨界,來給寒香尋當網紅分子料理餐廳的活招牌,動機究竟為何。

這個周末之前,溫無缺一直都覺得這事和自己沒關系。

容鳶這職業追求又不觸犯任何法規,也沒影響她們日常的生活和相處,是一件很私人的事。

溫無缺她覺得,只要是容鳶是自己選的,那什麽理由不重要。

“大老板,你這倆問題,比記者問的都刁鉆。”溫無缺盯著鼻子貼地面,在專心嗅聞的十四,空閑的左手甩著撿便器,說,“我這一不小心職業病犯了,會琢磨,你是想聽什麽答案。”

“嗯,客觀的?”容鳶反倒問起她來了。

“上次寒香尋牽頭搗鼓的那個美食訪談的結尾,不是有你倆導師的履歷和名字嗎?你兩任導師都是圈子裏有頭有臉的大牛,當論文一作,同行很容易給過審的那種,而你能進入這樣兩位老師領導的團隊裏,客觀上來說,這就是你適合這條路的意思。”溫無缺點評道。

“需要我跟你補充,其實第二任導師也沒正式收我嗎?————我就讀了一年,還是斷斷續續地,都還沒過資格考試,也沒開題。”容鳶務實地自我評價,“沒準我就算不停,讀下去也是要被考試篩掉的。”

“那你原來的導師,之前就不會給你幫研究生看論文的兼職機會。而且頭一、兩年輪轉去不同實驗室不是很正常嘛?你轉個實驗室摸索方向,又不代表背叛師門,結果你和你導師都這麽默認的,證明博士第一年你跟的那個導師,有收你做關門大弟子的傾向。”溫無缺冷靜地指正她。這些事實,是她在國外陪容鳶,聽那倆小鳥朋友和容鳶閑聊時,偶然記住的。

容鳶沒話說了,投降道:“那從客觀事實來看,爸爸他們給我安排的這路,還真挺適合我的。”

“我的大老板,如果你不適合,如果你自己不想讀,他們一通操作最多讓你進大學,你腦子笨一點的話,搞不好還得多讀個預科,後面那麽多年你是讀不下來的。”溫無缺收回投在十四身上的視線,轉頭看向容鳶,問,“你不是自我懷疑的人,為什麽突然糾結這事?”

“話趕話說到這兒了,難免想一想。”容鳶回答。

“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溫無缺又去看十四了,她搜腸刮肚了一番,說,“我們分析完了你第一個專業階段,該說第二個了。別的不講,就某總對你們餐廳的迷戀,加上那麽多老總聽不懂你的解說,還非要去看你液氮切水果,說明你把寒香尋給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而你之前就算是吃過不止一次的東西,腦子裏還是常常對不上菜名,卻能以長補短,用曾經學習的知識,和領導能力,做好一個主廚。客觀來說,也是成功的。”

“小溫總,我怎麽覺得你誇得像罵人?”容鳶直言不諱。

“這事賴寒香尋,她這個餐廳搞得太不嚴肅了。”溫無缺毫不猶豫就說了實話。

帶著點小惡意,評價完金明池餐廳,溫無缺又說:“但是,餐廳不嚴肅,不代表餐廳沒意義,否則你們的顧客都是傻子嘛?你們連星星都沒有,人家卻喜歡來吃,總得有它的道理。”

“聽起來還是像罵人。”容鳶耿直地說。

“我只罵分子料理呢,評價你的部分可是客觀公正的。”溫無缺換了一種表達方式,說。

她們一路閑庭信步,繞著沿湖步道走了快10分鐘,前進了1公裏多點,十四終於看某個路沿石比較順眼,蹲下來畫了張地圖。

兩個人短暫地停下來,並松開相牽的手,以便容鳶從袋子裏拿出重覆利用的塑料水瓶。

這個水瓶原來是裝溫無缺愛喝的,天然優質弱堿性蘇打水的,容鳶撿走了幾個空瓶,灌上了自來水,專門在這個時候用。

用水沖幹凈十四留下的痕跡,她們重新牽著手,在比格犬無聲抗議的瞪視中,帶著狗繼續向前走。

今天的天兒是真的不錯,沒下雨,有陽光,雖說有點冷,但比真正的冬天,還是好上不少。起碼溫無缺穿著比沖鋒衣內膽厚一點的羽絨服外套,和加絨的休閑褲,足夠保證四肢有足夠的熱度維持血液通暢,舊傷處也沒有因為低溫而開始疼痛。

這個天氣,十分對得起她精心策劃了一周的露營約會。

“你在笑什麽?”

溫無缺聽到容鳶的問題,側過臉,才發現這人在盯著她看,於是驕傲地說:“我喜歡稍微覆盤我的商業計劃,以便讓下一個環節收益更大。”

“現在覆盤?”容鳶的反應,一看就知道,她誤會成上周的新品發布和展會了。

“今天覆盤點不一樣的,我在回憶白天的細節,看看還沒有改進空間。”溫無缺回答說。

“客觀來說,”容鳶拖長了音節,看向走在她們前頭的比格犬的白色尾巴尖,說,“我想你多來戶外鍛煉身體,你現在在繞湖刷步數,所以我很滿意;我們都想帶李十四交點朋友,接觸接觸社會,她超額跨種族完成了初戀任務,並和她的女神約了一頓飯,她應該也沒有意見;你沒釣到魚,可得到了魚獲,你應該也很滿足。”

溫無缺聽出來了,仿生人又從她身上學到了東西。

“你兩個爸在家裏教你中文的時候,讓你看武俠小說嗎?”溫無缺問她。

“金庸、古龍的名篇有看一點,你問這個做什麽?”容鳶警惕地反問。

“你阿爸那個慕容,是姑蘇那一支吧?”溫無缺故作嚴肅地說。

仿生人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用得太熟練了,讓溫無缺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來這人國外駕照上尊姓“慕容”,現在這個名字頂多是職場上的藝名。

“呃,”容鳶聽出她話裏的意思了,給出的反應卻是認真陷入沈思,然後說,“我還真沒問過他家以前是中國那兒的。他很小就和家裏人出去了,對家鄉沒爸爸那麽執著。”

溫無缺一點也不奇怪事實是這樣的。

“那你準備問嗎?就是明年春節去看他的時候。”溫無缺問道。

昨天容鳶去見了石守信回來,梳理清楚了她那個家裏的一些舊事。

她們依偎著坐在浴缸裏,任溫度適宜的柔和熱水將自己包圍,輪流給對方捏捏肩膀,像閑話家常一樣,聊著這些事。

一開始,溫無缺忙著訴說獨自遛狗的艱辛,控訴十四又給自己惹了什麽麻煩。終於成功把這個沒良心的女人逗笑了以後,這人將話題帶出來了。

“春節的時候,金明池會店休幾天,我準備加兩天假,休一周時間,出去看望下阿爸,順便陪小尋過節。”容鳶說,“她這麽難帶,你一個人能搞定嗎?不然到時候我看看能不能帶她一起過去?”

“打住,”溫無缺當即反駁,說,“讓我們母女分離,我寶貝女兒坐貨艙?想都別想。還有啊,你這樣出去算啥,丫頭最喜歡的姐姐不就成了你?你也別想!到時候我們一起過去,你跟我一起蹭她們老溫家的大飛機。私人飛機買了不開也是一種浪費。”

“你春節不是要回去看望龜姨嗎?”容鳶遲疑地問,“而且私人飛機不也得人開,人家不過節嗎?”

“我老舅那種資本家咋可能沒想到這層?集團雇的機師、空乘都是老外,負責應對這種特殊節日。放心,他指望我4月新品上市後,讓他長臉呢,我說春節飛機歸我他不會有意見。”溫無缺擺擺手,豪氣地說,“春節前,我把工作都辦完,回來後我也會加班,新品上市就妥了。老媽那邊我也會提前講好的,等新品上市完,我後面找個假期帶你回。”

溫無缺逐一提出了解法,容鳶便坦然接受了。

倆人在香薰蠟燭、浴鹽和水汽的作用下昏昏欲睡,就在溫無缺想著是不是該喊人起來的時候,容鳶再次打破了沈默。

“很奇怪。”容鳶人往後靠了靠,讓自己枕住溫無缺的肩窩,才說,“腦袋泡暈了,本來想說的話都忘了。”

“洩氣了?”溫無缺從後把人攬住,自己也順便挺腰坐直了點,不然她怕兩個人一起滑水裏淹死。

“有點。我本來想,一口氣把那些————你怎麽說的來著————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給解決掉,我今天在石叔那邊聽了一堆,我就想,不管李守節跟你說的是啥,無非也就是幾個腳註,一點補充,反正事都是那個爛事,聽完了,我好慢慢消化。”容鳶難得對她那幾個“親人”,口氣嚴厲了一點,可惜溫無缺現在看不清容鳶的表情。

“那今晚就先暫停唄,我又不會跑了。”溫無缺說罷,輕輕咬了下她頸側,說,“而且你都定了春節再去打‘關底boss’,那前面的時長,你想去哪裏逛都行,也不是限時任務。”

“可以這樣嗎?不用著急嗎?”容鳶喃喃道。

“那我給你一個方法。”溫無缺主動提議道,“你來決定,你就繼續像現在這樣,我們想起來了就聊一點,你需要的時候,問我要一個碎片,直到你自己拼湊出事件的真相。”

“冒險游戲變成了解謎游戲嗎?”仿生人果然更適應這樣的聊天方式,染上睡意的聲音,這會兒聽著精神了點。

“交叉並行,也未嘗不可。”溫無缺宣布說,“好了,再泡真的要暈在浴缸裏了,李十四要來敲門了。今晚決定不了的事就推到下周吧,我可給咱的周末親子游安排了很多節目呢。”

“你腰坐痛了?”容鳶嘴角掛著笑,在水裏轉了個身,看著溫無缺問。

溫無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說這人知道自己比李十四重多少嗎,竟然學那傻狗的樣子坐她腿上?

“沒有,好得很。”溫無缺脖子往前一湊,貼在容鳶耳畔,嚴肅地說。

打斷溫無缺回憶的,還是她寶貝女兒。

她們邊聊邊走,感覺都走了半小時了,十四終於找了個步道邊的草叢,蹲下來排便。

溫無缺今天撿狗屎的時候不僅彎腰,還特意蹲下身來,用撿便器小心撥弄目標,認真觀察。比格犬看她一直蹲在自己的產物前,還不滿地一直用腦袋頂她後腰。

“哎喲,我的好十四,我在給你檢查,你有沒有吃壞肚子呢,放過你媽我的老腰!”溫無缺忍不住回頭和比格犬講道理。

十四仰頭盯著溫無缺的臉,當面又是一個噴嚏。

“十四,回來。”容鳶的指令姍姍來遲。

比格犬瞪著溫無缺半天,才不甘不願地扭頭回容鳶跟前,一屁股坐下。

溫無缺扶著腰站起來,把狗屎撿進了撿便袋裏紮好口子,拴在左手腕上,無奈地說:“沒事了,我看她兩便都挺健康,看來白天亂吃魚餌沒對她有什麽影響。”

“辛苦了。”容鳶真誠地說。

“沒事,哪個碳基生物不上廁所?我當她媽那天我就做好覺悟了。”溫無缺搖搖頭,說。

十四的生理需求解決了,兩個人明顯輕松多了,眼見這一圈的步道還剩一大半,決定還是接著走完。

溫無缺一手掛著沈甸甸的撿便袋,一手抓著撿便器,和容鳶只是並排走著。

“你能把撿便器換到左手拿嗎?”走了幾分鐘,容鳶問她。

“我沒洗手。”溫無缺學著容鳶平時的語氣,回答道。

“沒事。”容鳶淡道。

溫無缺把撿便器也換到左手拿著,還是用右手以十指緊扣的方式,去牽容鳶的左手。十四則還是被容鳶用右手單手牽著,乖乖走在二人前方,不偏不倚地以一路嗅聞的方式,沿著二人中間那條直線前進。

“你不會嫌棄這樣子,格外有味道嗎?”溫無缺調笑道。

“現在嫌棄,也太晚了吧?”容鳶也學她平時的語氣,反問道。

“所以剛才的話題呢?”溫無缺問,“雖然是話趕話聊起來的,你還有想了解的嗎?或者想說的?”

容鳶這次沒有馬上回答,她繃直唇線,皺起眉頭,似乎在思考,過了半晌,才問:“小溫總,你會覺得身為一個霸道總裁,回家要給十四鏟屎、洗澡、剪指甲,落差太大嗎?”

“也沒規定霸道總裁不能養寵物啊,我就是銀河系第一首富,養了十四,不也得給她鏟屎、洗澡、剪指甲嘛?”溫無缺當下了然,用玩笑的語氣說,“也沒人規定,女博士不能搞分子料理,研究食物的極限,搞不好比做那些覆現率低的實驗有成就感呢?”

“小溫總,你有時候敏銳得有些煩人。”容鳶失笑,道。

“對象是你啊。”溫無缺不假思索地說。

容鳶的耳廓紅了,似是察覺到溫無缺發現了,她直直向左一個傾身,收著力道碰了一下溫無缺的右肩。

“嗷!”溫無缺誇張地號了一聲,說,“你們母女倆就天天跟朕的老腰過不去!”

冷酷無情的仿生人不配合她的演出了,穩住重心,重又站直來,便自顧自地區,接著被她岔開的話題,說:“人人都覺得,我遭遇了這樣的變故,自己都受到影響,不瘋掉就不錯了,所以不能繼續課業是沒辦法的事。”

“其實是兩件事?”溫無缺毫不掩飾自己的洞察力,她們之間,沒必要不“打開天窗說亮話”。

“嗯。其實就算阿爸沒事,我也會選擇退出。當我知道爸爸存在學術不端時,我就知道我沒辦法繼續這條路了。”容鳶嘆口氣,繼續說,“數據都有置信區間,實驗都有偶發性,這些也是客觀存在的。爸爸或是故意,或是無意,結果反正都是一樣的。他有讓別人相信他的地位,他利用了這份信任,只為了盡快發表成果。我已經沒辦法問他,他是哪一步開始發現有問題的,是執迷不悟,還是事到臨頭才驚覺。”

“你認為你也會犯一樣的錯?”溫無缺揚眉,反過來用自己的右肩,回撞了下她的左臂,說,“你可不像這種人。”

“做實驗有時候就像西西弗斯的日課,他是因為諸神的詛咒不得不重覆,而我們甚至沒有詛咒的約束。小溫總,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不會就放任石頭砸死自己。”容鳶的顧慮聽起來像在鉆牛角尖。

但是溫無缺沒辦法說,這樣的死胡同是可以跨越的。

容鳶身上遇到太多的事,它們看似相互影響,實際上彼此獨立。這既是之前讓她僥幸撐下來的原因,又是導致她差點被拖垮的元兇。

“那就讓石頭滾下山腳,換座可以翻過去的山爬。”溫無缺果斷地說,“你不本來就是這麽做的嘛?還做得很成功。”

“我是。我只是突然想到,之後不知道應該怎麽跟阿爸說這件事。”容鳶想了想,說,“他是最了解我的人,也會是最不支持我這個決定的人。”

“見到了自然會知道的,我的建議是————”

“我們繼續約會。”容鳶笑著打斷她,說。

“附議。”溫無缺欣慰地揚起下巴,說。

“Wer!”走在前頭的十四發現牽引繩不能再拉長了,也回頭催了她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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