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關燈
第 85 章

老舊的揚聲器播放著熟悉的旋律,叮叮當當地,像巨大的八音盒。

容鳶舔食著螺旋狀的冰淇淋頂端,感覺粘在舌尖上的,好像是一塊即將融化的冰。

冰渣一般的口感讓她忍不住皺起眉頭,沒有再嘗試第二口。

陽光下,來不及被食用的冰山雪頂很快化成了粘膩的細流,積聚在握住甜筒的虎口,再順著手背與指縫向下流淌。

冰淇淋明明是粉紅色的,像草莓的顏色,滲入味蕾後綻開的甜味卻是陌生的。不是最普通的白砂糖的甜味,是一種無限接近,可不是甜味的味道,多品味兩下還有些發膩。

容鳶只嘗了了一口,就不想再吃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粉色的冰山塌陷,終於只剩地上殘餘著粉色冰渣的水漬,和粘在她手心的空甜筒。

於是她踮起腳尖,試圖在周圍尋找垃圾桶的蹤跡,終究一無所獲。

容鳶一時只能呆呆舉著空甜筒,站在原地,聽著原本周圍嘈雜的人聲逐漸被斷斷續續的旋律掩去。

八音盒的齒輪似乎被銹蝕了,冰淇淋車頂上的揚聲器裏,叫不出名字的童謠在不斷循環中,逐漸拉長了每個音調,發出刺耳的聲音。

容鳶沒有猶豫,她舉著空甜筒,轉身向反方向跑去。

熱鬧的市場到處都是吆喝的農戶,和忙著采購的人群。容鳶伸長脖子,不讓自己被人群遮擋住視線。

一開始,她並不知道自己要朝哪兒跑,應該往哪兒去。漸漸地,隨著冰淇淋車的配樂遠去,她開始聞到農貿市場裏各種各樣的味道,終於記起來,她要找一個人。

她靠氣味辨認著方位————泥土的味道是新采摘的胡蘿蔔;甜甜的花香是手工制的蜂蜜;濃郁的奶香是酪農新鮮做好的黃油。

她循著記憶尋找著某個攤位,終於從擁擠的人群裏離開,站在了擺滿花花草草的臨時貨架前。

金發的漂亮女人背對著她站在花農的攤位前,聽到她靠近的腳步以後,便轉過身蹲了下來,讓視線與她的齊平,並沖她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她終於下定決心,就地丟棄手裏的空甜筒,跌跌撞撞地,迎著熟悉的香氣小跑上前。

容鳶湊近溫無缺的頸窩,鼻尖蹭過自己早一點時候留在頸後的牙印,努力辨認著那裏的殘留的香水味。

溫無缺噴香水,有一套她自己獨有的流程。

每天早上換好衣服,出門前,她都要用指尖沾著香水,依次在耳後、頸側和手腕內各點一下,決不多噴。

但矛盾的是這人一轉頭,又要日覆一日,把上千元的香水當廉價的衣服香氛似的,對著衣櫃裏掛著的衣服摁上3泵。這個習慣,讓這款獨特的香味牢牢抓住了她那堆高定套裝的每一根纖維。

因此不管她什麽時候出門,要穿哪套衣服出門,一般人對她的印象,總是小溫總身上的香水味有點過於濃郁了。

而容鳶知道,那些香味其實都在衣服上,溫無缺自己身上並沒有太多香水殘餘。

這人晚上下班回家,換上家居服後,身上的味道就會淡很多。

盡管溫無缺好像很喜歡這個味道,總是買同品牌、同香型下的全套產品,包括沐浴乳和身體乳,晚飯後剛泡完澡那會兒,她的肌膚表面又能短暫飄著同樣的香氣。

但洗護產品的留香特性終究是和香水有區別的,身體乳的香味揮發得很快。

到了深夜這個差異會更明顯,白天海風般的味道會消散無蹤,經過草草的淋浴後,溫無缺身上留下的,只有淡到要她湊近了,才能嗅到了的草本清甜,還混著一點獨特的木質香調。

她用了很多個日夜,才記住溫無缺愛用的香水味。

淺眠的人察覺到她的觸碰,半睜開眼,下意識想擡手看下腕表上的時間,發現左臂正被她壓住以後,便又閉上眼,作罷了。

“五點了嗎?”溫無缺含混地問。

“沒有,還早著。”容鳶瞥了透進窗簾邊沿,落在床尾的一線銀白,回答道。

溫無缺聞言,咕噥了一聲,擡起右邊胳膊朝左摸索到她的肩膀,便皺著臉翻了個身,往她懷裏躲開窗邊的稀薄月光。

“晚安。”容鳶又說了一次,雖然她一個多小時前也說過。

“晚安。”溫無缺囈語。

容鳶垂眸,看著整張臉埋進自己胸前的金色腦袋,不自覺想起了李十四犯困的樣子。

容鳶輕輕地伸長雙臂,繞過懷中人骨瘦如柴的腰側,用溫無缺擁抱自己的力度,反過來抱緊她。

容鳶想著,還是眼前瘦瘦一個,又比自己矮一點的溫無缺更好。比夢裏那個跟自己說句話,還得她蹲下來,自己才能看清楚的大人溫無缺,好多了。

興許是半夜清醒時間太久,導致睡眠周期循環中斷,睡眠質量不佳的緣故,容鳶5點多憑著生物鐘的作用,再次睜眼時,只覺得後腦一陣酸脹,光是用手肘撐起上半身,這麽簡單一個動作,都讓她眼前一陣昏花。

她頂著熟悉的暈眩感,別扭地向後伸手,摸到自己的枕頭,豎了起來,這才松開牙關,往後一趟,讓自己靠在床頭,等待這種感覺過去。

“怎麽了?”

不知這樣坐了多久,溫無缺夾著鼻音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容鳶有氣無力地偏頭去看她,這才意識到一陣電擊般麻痹的感覺,從支撐她靠坐在床頭的尾椎,一路躥到了腳踝。

有點莫名其妙地,容鳶想起以前寒江尋放學回來就喜歡這樣,以尾椎為支點,癱坐在沙發上,像隨時會從沙發上滑下來的樣子。

寒香尋要是沒有排夜班,正好在家做著晚飯,看見她這麽做,一定厲聲呵斥,叫她趕快起來。

“別一天天地‘葛優癱’,再過幾年,有你受的,肯定腰椎間盤突出!”被這麽罵完,寒江尋就會笑嘻嘻地坐起來,向她媽媽討饒。

回憶起了這段小插曲,即便知道自己感受到的麻痹,不是單純的坐姿問題,容鳶還是急忙用手掌撐著床鋪,核心一用力,讓自己坐直來,重新貼著枕頭靠好。

“腿坐麻了?”溫無缺看到她的動作,便問道。

“麻了。”容鳶點點頭,問她,“十四上廁所的時間到了,你能下樓給她開個門嗎?”

“那今天幹脆我做早飯吧。你吃什麽?”溫無缺也學她的樣子,豎起枕頭來墊著,整個人支起上半身靠坐在床頭,然後邊把被單拉上來蓋過她們倆的肩頭,邊問。

容鳶本來只是隨口說說的,沒想到溫無缺幹脆地答應了。

她看了看身邊的人,那張臉上確實沒什麽倦意,這才說:“我想吃點甜的,真正的甜味。”

“那我弄點司康餅,司康簡單,吃不完的凍著,明後天早餐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等下次小鳥們過來看十四,剛好拿出來當點心。”溫無缺略一思索,便有了計劃,笑道,“可以試試昨天買的果醬和黃油品質如何了。”

“楓糖漿呢?”容鳶被她一說,也想起來昨天從農貿市場帶回來的那堆“戰利品”。

這麽一回憶,她們昨天真買了不少東西。

其實她們生活的地方離超市並不遠,隔天去一次都可以。只不過從她們第一次一塊兒出門買菜開始,就習慣了這種,以周為單位安排購物清單的采購方式。

“楓糖漿,可是法式吐司的靈魂。只不過失算了,我們昨天沒買吐司。”溫無缺有些懊惱,說,“昨天太曬了,腦子都遲鈍了,忘東忘西的。”

“那做一個?”容鳶不以為意,直接提議了b計劃。

“我的大老板,我太感動了,”溫無缺苦笑一下,脖子一歪,腦袋靠到容鳶肩頭,說,“原來在你眼裏,我這麽萬能,什麽食物都會做。”

“家裏有吐司模具,昨天又有面粉,我可以看視頻學。”容鳶表示自己是認真的。

“那酵母呢?”溫無缺提醒她。

“Lance因為專業原因,平時喜歡自己搗鼓用天然食物做酵液。她教過我。這其實也算一種實驗吧,所以我學了也沒有忘記。”容鳶解釋道,“今天開始做的話,4天後就可以收液了,再加上面粉,隔夜冷藏做成酵種,也就是5天後,我們可以自己烤吐司來吃了。”

用天然食材制作酵液,再到最終制作成面包,工序繁雜,耗時是又久,期間每個環節還各有各的失敗風險。所以盡管Lance喜歡做古巴三明治,比起用她自己做的酵液制作法式軟包,再將面包制作成三明治,她寧可去買現成的。

容鳶印象裏,那些酵液失敗的會被Lance倒掉,成功的則都被她送給雀了。

雀不做面包,但她喜歡做中式包點。那些花饃和帶餡的甜、鹹包子,被她帶回實驗室裏,大多數又分給了Lance。

用5天以上的時間,去計劃一頓簡單而美味的早飯,這在容鳶過往的生命裏是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這個時效,和溫無缺之前兩次的行程也有矛盾。

但這次她就可以放心提出來,從此刻算起,溫無缺也還會在她們身邊待8天的時間。

“那咱起床吧,計劃太多,得趕快起來做。”溫無缺說是這麽說,卻沒有從她肩頭起來的意思。

“嗯。”容鳶應著,實際也沒有動,她現在動一動,還是會有點暈。

她小心翼翼地,朝著溫無缺的發頂,把臉頰貼了上去。

兩個人就這樣頭靠著頭,安安靜靜,依偎著坐在床上。

過了一會兒,溫無缺才盯著床尾的光斑,說:“我們再這樣,李十四該抗議了。”

“你又汙蔑十四。”容鳶扶著額角,擡起了頭,好讓溫無缺從自己肩頭起來。

“她在你面前,和在我面前,壓根就不是一個狗。”溫無缺撿起床頭櫃上疊放著的大號襯衫套上,這才掀開被角下了床。

溫無缺一邊把腳伸到床底下,扒拉自己的拖鞋,一邊說:“你那個酵液晚點做沒事,躺著再睡下吧。你半夜不是醒那麽久,現在睡不飽頭很暈吧?”

“你醒著?”容鳶以為溫無缺那困極了的樣子,其實根本沒清醒過來,貼自己胸前以後就又睡死了。

“你心跳那麽快,我睡不著。”溫無缺淡然地說,“下次做噩夢了可以直接跟我說。”

她用腳趾夾著在床底夠到的拖鞋,撥出來套上了,才趿拉著鞋繞到容鳶這側的床頭,伸手箍著人的肩膀,半是強迫地,讓人躺平來。

“我等等鬧鐘響了就下去。”容鳶老老實實地躺著,任憑溫無缺幫自己放平枕頭,墊好肩頸,然後盯著溫無缺的眼睛說。

溫無缺下樓了以後,容鳶才默默地,轉移到溫無缺睡的那個枕頭上,閉眼補眠。

她一個人和十四待著的時候,5點多下樓放十四去院子裏方便完,她就會洗漱一番,做個簡單的早餐,隨餐把這天的藥吃了。

做完這一切,她會躺在一樓沙發上補個回籠覺,直到手機預設好的鬧鐘在8點響起。

容鳶的臥室隔音極佳,溫無缺關上門以後,房裏又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如果她沒有時不時地動彈一下,房內就安靜得讓人難受。

原本這樣的寂靜,對她來說不應該是一個問題。

躺了大半個小時,還無法入睡後,容鳶便抓起疊放在床頭櫃上的睡裙套上,關掉了手機裏的鬧鐘,起身去衛生間洗漱了。

容鳶下樓的時候,溫無缺在玻璃門邊,面目猙獰地按著十四,幫十四擦腳。

“好十四,你這樣把泥帶進屋,一會兒你媽起來看到,該罵我了。”溫無缺好言好語地哄著,盤坐在地上,絞著雙腿,鉗制住十四的動作。

在她懷中,好動的比格犬前爪搭在她的小腿上,後腿站立,試圖靠全身扭動掙脫出來。

容鳶站在樓梯上看見了,忙走下樓,上去喝止:“十四,坐下!”

十四沒有馬上遵照指令,它聽到容鳶靠近的腳步聲,先擡眼斜了溫無缺一下。

溫無缺立馬瞪了回去,過一會兒,才慢悠悠松開了夾著十四的雙腿,改為像坐禪一樣的坐姿,繼續盤坐著。

十四從喉嚨裏哼唧了一聲,原地轉個身,一屁股坐在溫無缺交疊的腳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起了尾巴,白白的尾巴尖時不時打在溫無缺的小腿上。

“這個小沒良心的,我還在給它做飯呢!”溫無缺抱怨道。

容鳶走到她面前,學著她的樣子盤腿坐下,從她手裏接過濕巾,拍拍自己大腿,命令十四,道:“過來。”

十四屁股一擡,旋身從溫無缺腿間跳到了容鳶腿間,乖乖坐好。

“你給她擦下腳,”溫無缺把剩下的半包寵物濕巾小心丟到她身邊,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襯衫的下擺,站了起來,說,“我去拿下指甲刀,該剪指甲了她。”

容鳶正在仔細擦洗著十四爪子上,從後院帶回來的草屑和泥土,聽到溫無缺這麽說,便擡頭看著溫無缺小腿,說:“你還是去沙發上坐著吧,我去拿急救箱,給你消個毒。”

溫無缺怕冷,又圖放松,就喜歡套著容鳶的襯衫當睡裙穿,光著兩條腿在家裏晃來晃去,因而格外容易遭到十四的”毒爪“。

她腳踝處現在就有十四剛才無意間抓出來的紅色抓痕,不算很深,但很顯眼,下面還有一圈紅色疙瘩,看起來像被蚊子叮出來的————容鳶很確定這些昨晚是沒有的。

“沒事,沒破皮。”溫無缺也低頭確認了眼自己的腳,滿不在乎地說,“等等我統一噴下消毒水就行,不用那麽麻煩。我鍋裏還燉著東西呢————哎呀,我的雞腿!”

溫無缺說話間臉色一變,撒腿就往廚房跑,手忙腳亂地,打開容鳶為了防十四而特意加裝的安全門,沖到水槽前匆匆洗了手,便轉身抄起長柄湯勺,開始面對著竈臺,用湯勺攪動起東西來。

整套動作快得像一陣風,教人難以置信,這竟然是那個體質虛弱的小溫總能辦到的。

容鳶剛好給十四把四個爪子都擦幹凈,正抽出一張新濕巾給十四擦身上的毛發,聽見溫無缺的動靜,一擡頭才察覺到,在充盈著整個一樓的奶香與麥香味裏,還有一股她方才一直忽略掉的,淡淡的肉腥氣。

出於好奇,她把十四放回了圍欄裏,收拾好濕巾,又去衛生間裏洗幹凈手以後,就走進廚房裏,站在竈臺前,看溫無缺到底在做什麽。

竈臺的其中一個眼上,架著一口沒加蓋的琺瑯鍋,正用清水煮著切成小碎塊的肉、胡蘿蔔和玉米粒,“咕咚咕咚”冒著氣泡的水面上,還飄著幾片撕碎的羽衣甘藍。

溫無缺用長柄湯勺攪動完鍋裏的食材,便將火力從中高火調成了小火,蓋上了鍋蓋,也隔斷了容鳶黏著在鍋裏的視線。

“你怎麽又對咱女兒的飯這麽感興趣?這可沒加鹽呢。”溫無缺在容鳶眼前晃晃手掌,待容鳶看向她以後,就指著竈臺對面的烤箱說,“我們吃的東西還在裏頭烤著。”

“我只是在想,這鍋東西好像和人吃的沒區別。”容鳶面不改色,果斷否認了溫無缺的“指控”。

“再加點土豆、芝士、奶油之類的,撒上調味料,人是能吃。”溫無缺話鋒一轉,道,“人吃得,我女兒當然也吃得。你看我,大早上的,伺候完大小姐出恭,還得伺候她早膳。世上有幾個小狗能過咱女兒這麽神仙的日子。”

“人吃的話,”容鳶忽略了溫無缺的王婆賣瓜,認真問她,“是不是還要加洋蔥、大蒜、歐芹,提前熬高湯?”

溫無缺將長柄湯勺擱在鍋蓋上專門設計的凹槽處,套上隔熱手套,走到了烤箱前站著。

烤箱提示作業完成的“滴滴”聲響起,溫無缺拉下烤箱們,戴著手套取出了烤盤,將碼放整齊,表面烤得金黃的司康餅舉到了容鳶眼皮子底下。

“面粉和黃油都是昨天買的,蛋液也是昨天買的本地土雞蛋。”溫無缺介紹道。

剛烤好的原味黃油司康餅,像12個開懷大笑的圓柱體,每個都散發著濃郁的奶香味。

容鳶心裏琢磨著,溫無缺是怎麽做出“開口笑”司康的,想伸手去拿時,這人一個絲滑地轉體,像溜冰一樣從她眼前挪開,把烤盤放到了島臺上。

“燙。等等拿。”溫無缺挑眉,說,“如果你想吃奶油燉雞,我中午專門給你做,你別亂饞十四的。”

容鳶認輸了,誠懇地說:“我想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