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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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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春季過半,積雪消融,一叢一叢不規則地隨處聚集的,返青的雜草尖兒掛著殘餘的泥濘,斑駁地蔓延到了圍欄邊,被圍欄下頑強的球莖植物,和枯榮交替的藤蔓,生生攔住了去路。

容鳶是在給李十四擦肚子上的汙泥時,意識到院子該打理了。

3月初,溫無缺遵守元旦那天她們裹在毛毯裏看電視時候,隨口許下的承諾,又一次包機過來了。

和她第一次來時一樣,抵受不住時差的人,進門脫了羽絨服和毛衣就往沙發上的毯子裏鉆。不同的是,這次溫無缺睡了3小時,就被她自己預先設好的鬧鐘叫醒了。

她們按照溫無缺出發前一周,在視頻電話裏討論好的那樣,趁著十四已滿10月齡,骨骼發育基本成熟,又還沒第二次發情,緊急帶它去容鳶負責預約的獸醫那兒,做了絕育手術。

手術給狗子帶來的不適是顯而易見的。

蹦蹦跳跳去診所,一趟下來,脖子上套著伊麗莎白圈,被溫無缺抱著回家的十四,肚子上禿了一大片,多了術後縫線的痕跡。

術後最初三天的嘔吐、食欲不佳,和精神萎靡過去後,十四終於恢覆了一點胃口,但以往就算把溫無缺的話當耳旁風,也會纏著容鳶的小狗,第一次無差別地把她倆一起討厭上了。

情緒不佳的十四,誰都不讓靠近,備好的狗糧倒是還吃,就是會準確地挑出裏頭的抗生素等藥物。

若是以往,容鳶強硬下指令它還是會聽的,現在就不靈了。最後容鳶無奈,只能強行掰開十四的嘴,把藥片直接丟到狗子的嗓子眼裏。

容鳶知道這是多數貓狗絕育後,必經的階段,看得還比較開。

溫無缺則不然。她這次只給自己放了一周假,刨去來回飛機上的時間,實際能和容鳶她們相處的時間只有5天,她不能接受自己帶著沈甸甸的,刻了中英雙語的新狗牌來看望寶貝女兒,結果十四忙著恨她。

溫無缺本來就睡在沙發,離十四的圍欄很近,原來抱怨十四每天早上越獄調出來舔她臉的人,開始沒事扒在圍欄前面用凍幹零食和狗罐頭哄十四,倔犟的比格犬只留給她背影。

時差沒倒好,就帶著黑眼圈和遺憾回去的溫無缺,顯然一直惦記著這事。這兩個月老在微信聊天裏拉著容鳶談論和十四修覆關系的計劃,遇到有空給她打視頻電話的時候,還會要求她把十四抱過來,聯絡下感情。

結果任溫無缺在網絡那頭對著手機怎麽喊,甚至夾著嗓子哄它,十四也不為所動。

事實上都過去一個月了,十四早就不記恨容鳶了,還比做手術前更黏人了。容鳶懷疑它根本也忘了要討厭溫無缺了,只不過是對手機揚聲器裏傳來的,溫無缺的聲音不敏感。

比格犬斑點狀肚皮上的短毛已經長出來些了,手術縫線吸收得很好,能回院子裏排便了。就是這每次去院子裏瘋跑好幾圈,它肚皮上都沾滿了草屑和汙泥,有時候還會勾著小蟲。

容鳶傾向於在早晚溫差較大的春季,盡量少給術後的十四洗澡,於是面對每天要去院子裏不止一次的十四,只能用沾了溫水的濕布一遍一遍給它擦身。擦多了,她便萌生了動手清理幹凈院子的想法。

院子曾是這個家裏,李筠投入精力最多的地方。木制院墻上已經褪色的白漆是他親手刷的,爬滿了院墻的常春藤,和院墻下沿藍白相間、迎風盛開的風信子,都是他親自翻土播種下的。

現在讓容鳶頭疼的,掛滿爛泥、坑坑窪窪的雜草樂園,以前被一條漂亮的碎石小徑從中分開,碎石一路從一樓客廳的落地玻璃門前,鋪到後院的小門邊;蜿蜒的小徑兩側,本來滿是李筠細心打理修剪的草坪————李守節曾經在草皮上踢過足球。

慕容延釗提出過鏟掉一部分草皮和風信子,改種點蔥、姜和羅勒,李筠罵罵咧咧同意了。那片草皮鏟了,露出底下的土層,可慕容延釗還沒來得及研究出,怎麽自己種這些香料,他們兩人的關系,就猝不及防滑進了離婚的深淵。

李筠帶著李守節離開了這個家,院子荒了,從提前被鏟掉了生機的那個角落開始,徹徹底底荒了。

慕容延釗沒有想打理庭院,只是每半年雇傭一個園丁來家裏清除下雜草,免得院子太不成樣子。

第九年,慕容延釗沒有喊人來了,相反,他讓人徹底把那片草地和碎石小徑,連著立春過後厚厚的積雪,一塊兒鏟了個幹幹凈凈,如果容鳶不出聲,他還打算親自動手把風信子和常春藤都拔了。

容鳶反對的時候,慕容延釗突兀地甩了她一耳光,把這輩子沒對她說過的難聽話,在半個小時內吼了個遍。半小時後,他渙散的瞳孔重新聚集起理智的光輝,面對臉頰紅腫的容鳶,頹然地跪在院中,哭著說“對不起”。

那年農歷春節還沒到,李筠因為論文數據被證實造假,涉嫌學術不端,自殺了。

消息傳來,慕容延釗瘋了。

容鳶嘗試過在社工的幫助下,一邊繼續剛起步的博士學業一邊照顧養父,但慕容延釗的情況就像這個院子。

他按時服了幾天藥,人變得溫和講理,思維敏捷,病癥的影子似乎從他身體裏消失了。但是晚些,當他坐在壁爐前,和容鳶討論著她們熟悉的知識,突然,他就會卡殼在一個地方,開始偏執地繞著一個論點反覆念叨。

容鳶想要繞開話題,他就會自顧自地一直說,說出來的全是毫無邏輯的錯誤理論,失了科學嚴謹,多了許多妄想與偏執。

慕容延釗控制不了自己。容鳶負起了責任,努力去按住他,檢查他是否按時按量服藥,因此開始時常被養父毆打。

一年左右,容鳶無法再兼顧這樣的生活,在社工的幫助下,安排慕容延釗住進了療養院,自己則中斷了學業,在療養院附近租房,每個白天進去陪護。

後院不僅荒了,還像死了,從那年開始逐步爛了下去。

春季本應該是萬物覆蘇的季節,可這院子裏只有雜草下蟄伏的蛇蟲鼠蟻,被鼴鼠挖得坑坑窪窪的泥土,和掉漆的木墻上,星星點點抽出一些新芽就再也無以為繼的常春藤。

容鳶想,就算是為了十四,她也得動手清理這些沈屙了。

唯一的問題是,和簽過長期協議,從慕容延釗的賬戶直接付錢的冬季除雪項目不同,要治理這樣一個院子費用昂貴。容鳶沒有那樣的閑錢,只能自己動手。

但正如慕容延釗不讓家裏其他人進廚房,李筠也不讓其他人插手他的園藝工作,所以容鳶也從來沒試過打理院子。

她向朋友們討教,找出了車庫裏的園藝工具,修補之後,開始一點一點動手清理院子的雜草。

起初,進入4月開始,經過了半年的治療,她的主治醫生Linda判斷她可以開始進減藥,藥物對情緒和精力的抑制少了,她有很強的意願和動力去清理自己的院子。

隨即,她發現事情和情緒反饋給她的不一樣。她興奮,有幹勁,汲取了朋友們的寶貴經驗,又自己從書本和網絡等多個渠道,調研了大量的園藝知識,她開始動手,卻感覺手腳仿佛不是她的。

按理說,曾經習慣鍛煉並且善於運動的她,很容易處理這類需要一定耐心地,較為細致的體力活。可事實上,她笨手笨腳,並且很容易就感到疲勞。

過去半年通過藥物維持的平靜,其實就像給病竈上了一層厚厚的防護層,從未真正消除它。現在這層防護揭開了一條縫,她又能像原來一樣感覺到喜樂,哀怒更是加倍強烈地反撲。

容鳶向Linda坦言自己的困擾,被告知這都是減藥初期的必經過程,如果她實在撐不下去,Linda會在評估後為她恢覆藥量,但眼下她必須堅持下去。

容鳶同意Linda的專業意見。她也明白,僅僅把問題擋住,就算遮蔽物再怎麽嚴密,背後的問題不會消失。她可以和問題共度餘生,只是必須是她占據主導的情況下,她來決定問題能夠影響她多少。

好在一周過去了,院子裏肉眼可見的大叢荒草被她處理得差不多了。她往失去活力的空地裏拌入了堆肥,好好松整了土地。

雀和Lance來過一次,Lance考慮到十四,帶來了磨圓的鵝卵石,幫她把原來被埋沒的小徑重新鋪設出來,細細壓平。如此一來不管是來客,還是常去院子裏玩的十四,都沒有在小徑上傷了腳,或是跌倒的風險。

路也鋪好了,地也整好了,容鳶還在思考應該往院子裏種點什麽,溫無缺隔了兩個月,終於又從忙碌的工作裏,偷出了一周喘氣時間,迫不及待地包機過來了。

溫無缺自打3月初帶著遺憾回去後,就在頻繁出差,按她跟容鳶透露的,主要是給之前的項目收尾。她要去考核溫氏新買來的品牌的工廠,要優化那些老舊的產線和供應鏈,還得不停和那邊的核心技術人員開會,確保穩住人才。

所以那些視頻電話的背景裏,溫無缺不是在機場,就是在某個酒店的總統套房,總之不在她自己的辦公室或家裏。

除此以外,和容鳶視頻通話的時候,她也會時不時暫停一下,好去回覆工作信息。除了這個新的子公司的後續整合工作,她本來也要負責公司的日常運營管理,和制訂新的決策。

她不會刻意對容鳶避諱自己的工作內容,但也沒有找容鳶賣慘撒嬌的習慣,累得不行了,就問容鳶預約一個擁抱。

到溫無缺終於出現在機場,拖著行李箱慢吞吞地走近,容鳶已經應允給她起碼10分鐘的擁抱時長。

這個時間,最終一口氣兌現在容鳶家的沙發上,並且大大超時。

兩個人開車回了家,溫無缺剛安放好行李箱,脫了外套,往沙發上一坐,抱住人就睡著了。

容鳶聽著胸前傳來的均勻的鼾聲,啞然失笑。她沒有搖醒溫無缺,而是選擇小心翼翼地斜躺下來,讓溫無缺繼續趴在自己身上睡覺。

溫無缺累得像昏過去,連她心心念念的十四不計前嫌,跑出來舔她的手,都沒醒來。

“十四,上來。”容鳶稍微松開了一下溫無缺,抽出手好拍拍沙發邊沿,對十四下指令。

比格犬得到允許,立刻往後撤了兩步,一個助跑,彈跳上了沙發。

接近成年的小狗冷不丁往背上那麽一砸,溫無缺吃痛,夢囈了一聲“好十四別鬧”,眼睛都沒睜便又睡過去。十四也沒理她,就在沙發內側找了個縫隙安頓自己。

容鳶的雙臂重新圈緊了溫無缺瘦削的脊背,也摟住了十四。兩人一狗分享著彼此的體溫,加上中央空調還在穩定供應恒溫,容鳶懶得去拖毯子,幹脆也閉上眼睛,陪她們睡一下。

她知道溫無缺這樣高壓工作,又連日奔波下,出於為身體健康考慮,都不應該再擠時間出國。

但她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去認為溫無缺不該來這一趟,她真的很高興這個人現在就在這裏,在她的懷抱裏。

這場臨近午間的小憩結束得不太舒服,容鳶醒來時盡管人還躺著,腦袋底下墊著枕頭,已經能感到兩側的太陽穴突突跳著,痛到她整個天靈蓋都仿佛麻痹了。

容鳶雙手撐在身側,勉強坐了起來,身上蓋的毛毯順勢滑落到腰間,加上背後的衣料在睡夢中被冷汗浸濕了一片,竟然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感冒了?”溫無缺不知何時醒的,正坐在沙發另一端,腿上攤著她的筆記本電腦,聽到容鳶起來的動靜,她歪頭過來,觀察了容鳶一會兒以後,才問。

“加班?”容鳶曲奇膝蓋好撐著手肘,手則扶著額頭,忍著眼底的疼痛,看了看溫無缺腿上的電腦,又看了看窩在溫無缺身側,把腦袋枕在溫無缺肚子上的十四,問道。

溫無缺把筆記本合上,隨意說:“一點小事,看看今天的日報表。”

“我沒感冒,雖然癥狀表現會比較像。”容鳶整理好的思緒,斟酌著開口解釋道,“我上周開始減藥了,這是減藥的正常反應。”

溫無缺把電腦隨手擱到地上,屁股一挪,人靠了上來,伸長了右手逼,說:“過來。”

容鳶稍微遲疑了一下,便裹著毛毯靠了上去,順便攤開毛毯把溫無缺也包進來。十四見狀,也擠到了兩個人中間。

“其實減的不多,Linda只是建議我先減2周看看,要打比方的話就像吃飯先吃8分飽,而不是一下全都不吃。”容鳶和溫無缺頭靠著頭,手在毛毯下面揉著十四的耳朵,繼續解釋說,“藥物就像殺毒軟件,它沒有直接刪除,而是隔離可疑的感染文件,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想辦法搶救數據本身。但是之後,總是要清理病毒的。”

“或者說,是把出問題的程序放進了沙盒裏來運行。”溫無缺理解了,她直接問,“那除了感冒,還會有別的問題嗎?”

“壞的隔離了,但文件本身是有用的,隔離會禁用掉有用的部分。”容鳶坦誠道,“最大的副作用,可能就是當我解除隔離,打開文件,病毒也會重新運行。”

“所以除了退回操作,只要想讓程序徹底恢覆運行,就必須先經歷這個狀態。”溫無缺了然。

容鳶側過臉,看著她的側臉,認真說:“我並不想退回操作。”

“嗯?”溫無缺感受到她的視線,也偏過臉來和她對視。

容鳶決定用行動回答溫無缺的疑惑,她閉眼吻上了溫無缺。

溫無缺的雙唇因著連日操勞、舟車勞頓,沒註意養護而有點幹裂,帶著刺撓的觸感,親上去癢癢的。

容鳶的雙臂擦過溫無缺的協腹,雙臂環著她的脅下,手掌則攀上她突出的肩胛,耐心地用自己的雙唇,一點一點去描摹溫無缺的。

在最初的驚訝和僵直後,溫無缺很快反應過來,整個人順勢轉向了她,原本搭在她肩上的右手環貼上了她的後頸,左手則繞到她腰後,稍稍施力,不讓她像之前那樣有機會退開。

她們都察覺到了,這不是之前在槲寄生下,她想傳達給溫無缺,但不敢深入的那個吻。此刻她們膠著的唇瓣間,溫度更高,緊貼在對方身上的手心,也傳達了逐漸回溫的默契。

這就是剛才她在機場走向溫無缺,溫無缺用一個瀟灑簡短的擁抱,代替打招呼的時候,她試圖從心頭按捺下去,卻又迫不及待想要確認的————她又開始覺得溫無缺漂亮得不像話。

盡管她們目前僅能到此為止,但這已經比她預期得要好上太多。在痛苦與哀傷加倍反撲的現在,她還能感知到歡愉的存在,像是歷經半年,總算收獲了一點小小的勝利。

忘情地擁吻間,溫無缺的舌尖開始沿著她的唇線逡巡,發出明確的邀約,容鳶還來不及思考,溫無缺便猛地收緊雙臂,手心用力,進一步將她往自己懷裏帶。

溫無缺顯然忘了,她們之間還有一個生物熱源。

原本夾在二人之間的比格犬發出一聲高亢的尖叫,前爪踩著溫無缺的肚子試圖逃離這個不舒服的窘境,溫無缺冷不防被它這麽一推,整個人竟失去了平衡向後跌去,後腦磕上了沙發扶手,發出“咚”的一聲鈍響,意外終結了這個久違的熱吻。

容鳶只感到一陣向下牽扯的力,沒來得及松開溫無缺,額頭已經重重撞上了溫無缺的門牙,胸口壓住了奮力逃離的李十四。

“嗚嗚。”被兩個成年人夾住的小狗,發出淒厲的嗚咽,後腳朝墊在它身下的溫無缺懷裏一陣亂蹬,總算脫將出來,踩著溫無缺的胸口,跳下沙發,一溜煙跑了。

容鳶捂著額頭從溫無缺身上退開,只看到溫無缺齜牙咧嘴,痛得臉都皺在一起,屁股歪斜,上半身生無可戀地倚靠著沙發扶手,沒有動彈。

“小溫總?”容鳶試著喊了一聲,以確認溫無缺剛才那一下沒撞傻。

溫無缺有氣無力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容鳶氣笑了,搖著頭,伸手握住溫無缺的,用力將人拽了起來。

溫無缺將下巴老老實實地擱在她肩窩裏,說:“所以現在文件只還原到這樣,對嗎?”

“嗯。”容鳶伸手摸了摸溫無缺的後腦,確認那邊沒有鼓包,松了口氣。還好她家沙發的外皮夠軟,小溫總的頭也夠硬。

“也行吧。”溫無缺頓了頓,說,“我想再親一下。”

“不行。”容鳶輕輕把人從自己肩上推開,一本正經地說,“剛才睡出汗了,黏,我要去洗澡了。而且你也該把行李拿上樓了。”

“不了,”溫無缺擺擺手,說,“雖然李十四這小狗沒良心,比起你那個沒動靜的書房,我還是窩沙發上跟十四睡吧。”

“沒讓你搬書房裏。”容鳶輕咳一聲,好忍住笑意,說,“我幫你把行李搬到我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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