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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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聖誕節對許多中國老百姓來說,原本只是可以擺脫傳統節日走親訪友的社交壓力,單純借口放松、犒勞自己的“洋節日”。

但去年的聖誕節,本市市民的關註點卻被另一件大事吸引。

臨近年底,本市的新聞頭條與社交平臺經歷了一次震蕩。平安夜當天,消失在公眾視野裏許久的溫氏集團董事長溫韜,親自出席了與沈氏聯合召開的記者會,宣布溫氏已與沈氏簽訂最終合約,完成對沈氏的股權收購。

這場收購的對目前風頭正盛的新興產業影響重大,畢竟沈氏持有的“達安”牌,是很多下游企業首選的核心零件供應商。

溫氏一躍成為了沈氏的大股東,將沈氏在業內執牛耳的生產技術團隊,與達安這樣在國內外都擁有廣泛的市場影響力的知名品牌,都收歸己用,整個市場敏銳預見到溫氏未來10年內的高速發展。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溫氏與達安一時成為了本市的熱門話題。

寒江尋剛放寒假,得以參與話題的時候,這場討論已趨近尾聲,熱點的重心也已經從行業革新本身發散到了奇怪的花邊領域。

溫無缺又開始收到寒江尋每天向打卡一樣,發給自己的網絡社交平臺熱點和趣事時,手指一扒拉看到一堆坐在輪椅上風姿不減的親舅舅,和身著高定西裝、儒雅俊秀的沈義倫的合照八卦帖,再不小心因為一目十行的閱讀本能,瞥見帖子標題上勁爆大膽的文字,差點手一抖把手機扔出去。

寒江尋還發了幾條到她和容鳶都在的三人微信群組裏,溫無缺看到的時候,叫寒江尋撤回都來不及了。

“這是你舅舅?”果然,容鳶那邊才晚上10點多,還沒睡,不過一會兒,便在群裏發了消息。

如果是之前,容鳶可能都不會打開微信確認消息,但是溫無缺月初回來的時候,對容鳶表達了希望她好歹看看微信,每天報報平安聊聊廢話也可以的意願,容鳶答應了。

溫無缺很高興容鳶記得“要及時回覆消息”的約定,就是不太希望她回覆的,是國內網友針對溫韜的浪漫幻象八卦。

她們其實沒怎麽討論過溫無缺的工作和家庭,尤其溫無缺尚在人世的那幾個至親。溫無缺以前是覺得沒必要,後面則是因著已經錯過了時機,她又判斷這事不是非提不可,所以幹脆不談了。

“對。糟老頭子一個了,也不知道這群人在激動什麽?有人說外甥多似舅,你覺得我和他像嗎?”溫無缺回覆道。

“我覺得盈盈姐漂亮多了。溫董長得不像好人。”始作俑者寒江尋插話,道。

“嗯,小尋說得對。”容鳶附和道。

“也許我也不是好人呢?壞人不許好看嗎?”溫無缺對她們的誇獎很受用,得寸進尺了起來。

“那你舅舅好看點。”容鳶耿直地回覆。

溫無缺本來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玩手機,看到這句話登時坐直了,瞪著容鳶的消息氣泡來回看了五遍,才咬牙切齒地敲起屏幕回信息。

“他都那麽老了,怎麽就比我好看了?”溫無缺馬上要過29歲生日了,年紀還不及溫韜的一半,她覺得光是年輕的皮囊這一點,自己就強過溫韜。

“我沒他年輕時候的照片。”容鳶回覆,“不過小尋昨天P了一張你60歲的照片給我看。60歲的你沒有你舅舅現在好看。”

溫無缺可沒看到容鳶說的這條消息。

寒江尋怎麽又偷偷和容鳶發私信啊?溫無缺不高興了,立馬在群裏用@符號提及了寒江尋,催她說:“我的好大俠,什麽照片啊,發出來我也看看唄。”

“盈盈姐,就是AI相機啊。”寒江尋往群裏發了兩張圖,說,“我昨天拿鳶鳶姐的照片玩了下,覺得很漂亮,就發給鳶鳶姐看了。鳶鳶姐就叫我弄一張你的。”

容鳶怎麽會想看這個?就單純被丫頭帶著好奇心起來了?還是想知道我老了是什麽樣子的?她不喜歡我年輕貌美嗎?

溫無缺瞪著屏幕上的兩張縮略圖,有些不敢置信。

寒江尋用的不知道是什麽軟件,算法合成出的60歲的容鳶只是臉上幹癟了些,臉頰下陷,眼角的細紋和嘴角的法令紋深刻而優雅,頭發花白,像一個漂亮的老太太;溫無缺就不一樣了,軟件識別出了她基因裏老外的那一半,直接給她算成了一個西方隨處可見的白人老太太,甚至有點發福。

“這什麽垃圾算法!回頭我要研究研究,看能不能讓溫氏自己出一個app,或者收購一個。我就不信了,還不能有準點的!”溫無缺氣急敗壞地發消息。

“盈盈姐你好霸總哦。”寒江尋十分捧場,立馬發消息道。

“一般一般,好大俠謬讚了。”霸什麽總,都快被你個小混蛋氣死了。

溫無缺當然不會真的去收購什麽智能相機應用,她就是隨口一說。

對溫氏這樣的集團來說,收購的標的不論大小,都是一件嚴肅的事。更何況這次買個沈氏已經掏空了半個溫氏了,這還是和銀行團談判,對沈氏債務進行了重組,並為其爭取到有利條款的結果。哪裏有餘裕再去收別的?

接下來按她回國以來和沈氏那邊的討論,整合完雙方技術團隊,遣散了冗餘員工,還有一大筆違約金要付。

溫無缺最近一睜眼就是這些報表,頭疼得她忍不住給容鳶發微信,抱怨她都睡不好,真想拋開一切回去找容鳶,就趴容鳶家沙發上,枕著十四裝死。

“這樣嗎?”容鳶發了一張十四臥作板鴨狀,趴在客廳那張長條沙發一頭的照片過來,問她。

溫無缺不喜歡睡容鳶那間書房,過於安靜的氣氛反倒讓淺眠的她不適,在聖誕節翌日,雀和Lance把容鳶的臥室收拾出來,將人趕去臥室睡以後,溫無缺便主動提出接手照片裏這張沙發。她的理由也很充分,睡一樓可以陪著十四。

十四顯然比容鳶還滿意這個安排,它又開始越獄了。容鳶和雀合作安裝並焊牢的金屬圍欄沒有任何作用,過了半歲的十四只要想,就可以輕松跳過圍欄的高度。

溫無缺回國前剩餘的時光,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被躍上沙發的十四,用粗糙的舌苔刮臉吵醒的。

“她倒是舒服了,她媽我快累成真的狗了。”溫無缺抱怨道。

“那你下次過來,和她換一下,她回去替你上班。”容鳶跟她開起了玩笑。

“我現在就想和她換了。”溫無缺看著照片裏的十四,越看越覺得這狗子的生活愜意,她充滿遺憾地說,“本來還想著2月底就回去找你呢,結果根本走不開。”

“春節前後是這樣的。你公司大,要處理得事情更多。金明池去年這時間也很忙,我如果還在國內,可能也會看十四不順眼。”

容鳶發完這條,又發了一張十四趴在沙發上,擡頭往後斜眼看的照片。

“隨你,打噴嚏了。”容鳶說。

“你少說她兩句。”溫無缺想起來自己以前和容鳶共處一室,只要鼻子癢,問一下必定是容鳶在心裏編排自己,條件反射地擡手搓了搓自己的鼻翼。

溫無缺不喜歡閑著,但確實有點想念在容鳶家的假期。

她人生的頭28年裏,其實並不喜歡這樣,私下裏沒有目的性地,純粹地陪伴另一個人生活:每天的話題不是狗,就是晚飯吃什麽;偶爾出門一趟要麽是去買狗糧,要麽是去買菜。

對她來說,調情和上床一直是更容易的事。兩個人穿上衣服像文明人一樣相處反而是對她底線的挑戰。

但是容鳶很早就越過了她的底線,一開始是一個月,後來是兩個月,哪怕中間她們各自默契地回避問題,分開過不短的時間,結果她們還是走回了一起。

溫無缺承認,最近這種感覺好像沒那麽難以接受了。

她原本甚至打算,之後至少要每月給自己放一周假,這樣刨去飛行時間,就能陪十四和容鳶五天。不過今年一開始她就知道這計劃不現實了。

新年的第一天,當地室外下著大雪,容鳶家後院也被一片厚厚的積雪蓋住。十四連後院都不能去,只能幹呆在家裏生悶氣。

溫無缺見狀,便招呼容鳶幫忙,把長條沙發挪了個方向,朝著客廳的壁掛式大電視,兩個人摟著十四一起窩進去,裹在一條厚厚的毛毯裏,一起看電視轉播的新年花車游行。

有了兩個人類媽媽的陪伴,十四的心情好了一點,竟然真的老老實實望著電視機上的畫面,也不知道到底能看懂多少。

那時候溫無缺的假期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她順勢跟容鳶提起下次過來的計劃,提到了2月,中國人還有一個新年要迎接————春節。接著便說起自己今年的生日剛好在春節的尾巴。

話一出口,溫無缺自己先卡殼了。

春節對中國企業意味著真正的年終,溫無缺身為老總要忙的事情也不少————決策、預算、人事,今年還新多了個子公司的事要整合。

現在溫韜回歸,據唐新詞的情報,溫無痕確實老實了不少,他那個老岳父暫時被他拋開,改為積極對親爹表現,每天帶著他管轄的幾個部門加班奮鬥,以免繼承權便宜了溫無雙或者溫無缺。

這樣的情況下,溫無缺一旦回歸,就必須穩坐在崗位上,才不會落人口實。看這情況,她不僅不能隔月馬上再出國陪容鳶,連她之前答應寒香尋的,春節去好好看望下龜奶奶,恐怕都成了奢望。

溫無缺在心裏罵著“溫無痕這個死太監”,突然想起來,曾經有一個清晨,她也和容鳶有過這樣的對話。

“大老板,記得我以前跟你說,我覺得我這個老總,特像一個腦子帶領著一群屁股試圖發家致富嗎?”溫無缺擠著十四,刻意向容鳶靠近了些。

“嗯?嗯。”容鳶頓了頓,點點頭說,“你以前說,遲早有一天要把那些老屁股都踢進西湖裏。”

“如果我說,最近我把這群屁股原來的腦子叫回來了,現在屁股們有點分家……”

溫無缺的聲音低到接近囈語,她大著膽子,直接把頭靠到了容鳶肩上,惹得被她壓到的十四不滿地用腦袋拱她肚子。

容鳶沒有抗拒她的動作,只是很自然地伸過手搭在她肩上,讓倆人都能坐得更舒服點,同時用另一只手揉了下夾在她們之間,扭來扭曲去的十四的那對大耳朵。

“那腦子要什麽時候可以把屁股重新並回去呢?”容鳶平靜地問。

“不好說,腦子現在有腦霧,還需要理理。至少要等三月初再看看。”事實上,溫無缺很確定,三月初她搞不定溫無痕,也搞不定那群墻頭草,但她也有信心,在三月初穩定好局勢,讓自己可以從繁忙的工作裏抽身一周。

容鳶一手繼續翻弄著十四的大耳朵,逗得十四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搭在溫無缺肩上的那只手則順勢擡起,揉了揉溫無缺的發頂,說:“腦子辛苦了。”

溫無缺確實苦,回國短短一個月餘,早上梳頭和晚上洗頭,梳齒和下水口清理出來的金發多了不少,驚得她在繁忙的工作之餘抽空約了幾次頭療。

頭療的效果還沒顯現,她一早上的又看見寒江尋發的神經兮兮的八卦,腦子太活躍一不小心聯想起了溫韜霸氣地挑起沈義倫下巴的畫面,真覺得自己苦死了。

寒江尋人是剛放假的,考試卻早考完一周了。孩子放假前去領了成績單,果不其然,每科都是勉強踩線及格,多考一分都嫌多的那種極限。

寒江尋還很驕傲,拿回了手機就得意洋洋拍成績單給溫無缺看。

溫無缺差點嚇暈,她記得這丫頭可跟她媽寒香尋說,選理科都是由於崇拜自己和容鳶。眼下容鳶隔著太平洋人還在昨日,寒香尋罵都不方便罵,抽自己就不用那麽講究了。

秉持著先發制人的原則,溫無缺破釜沈舟,給寒香尋打了個電話,又重提了自己可以安排寒江尋以後出國留學的事。

“留你老舅。”寒香尋對溫無缺的好心十分禮貌,溫和地說,“我說了八百次了,你禽獸裝人裝上癮了是吧?丫頭的前途不需要你操心。”

“我是真心為丫頭打算的,我知道你有錢,有本事,她就是不上大學也無所謂。但她總得走她自己的路,以後要自力更生,不然你老了病了她怎麽辦?”溫無缺開了微信語音通話的免提功能,把手機架出去半米遠。寒香尋說話跟刀片一樣利,貼著聽她覺得耳朵疼得慌。

寒香尋聲音裏透著笑意,說:“是哪個禽獸以前發誓,我就是老了癱了,也要照顧我體體面面地走?怎麽這會兒又說這是丫頭的活兒了?”

“是我。”溫無缺垂下腦袋,有些脫力。

這話是溫無缺剛勉強恢覆行走能力那會兒說的。當時車禍調查隔了一年剛正式結案,事件被定性為了司機的個人行為。因為肇事司機也喪生在了車禍裏,司機的妻子癌癥晚期,獨子又是個債臺高築的爛賭鬼,這案子的最終走向也就可想而知。

溫無缺無法公平公正地為溫凝的死追討任何人了,哪怕溫家人都知道是誰幹的。

對溫家人來說,這個結局只說明了,溫凝可以辦葬禮了,溫凝的遺產也可以按她生前公證過的遺囑正式進行交割。溫無缺的外公難得關心了下她的情況,還貼心地說她如果行動不便,可以委托律師代理前往。

溫無缺開始瞞著龜奶奶,延長覆健練習的時間,寒香尋就幫她在龜奶奶面前兜著。

溫凝的葬禮,她是開著電動輪椅去的。溫凝的律師宣讀溫凝的遺囑時,她已經可以套著一身空蕩蕩的西裝,拄著拐走進去。

溫無缺的腳步輕飄飄地,雙拐點地的聲音卻是沈甸甸地,一聲一聲鈍響,砸在了在場每個溫家人心頭。她朝著溫韜父子三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森森地笑了。溫韜那時的眼神告訴她,她以後安全了,溫韜不敢再讓溫無痕動她。

溫無缺確保了自己的繼承權沒有一點疑霧的陰霾。

那天她早上出門前,龜奶奶看她好好站著,先是激動到哭出來。她自己則站在寒香尋家衛生間的鏡子前,覺得自己仿佛失去了血肉的活死人,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這麽貴的衣服在她身上就像乞丐的麻袋。

溫無缺沒有退縮,在她可能退縮前,胖乎乎的寒江尋已經跑到了她面前,牽著她空了許多的褲腿,要她兌現一個“舉高高”的承諾。

那是她陪寒江尋看卡通的時候隨口答應的,寒江尋被同班的小男生們嘲笑是小胖墩,盡管寒江尋把他們都揍了,寒香尋也護短,只賠醫藥費不道歉,更沒罵女兒,寒江尋還是不開心,

溫無缺哄她說“丫頭不胖,我現在還是可以輕松抱起你舉高高”,寒江尋才破涕為笑,跟她拉勾。

溫無缺低頭看著寒江尋,想說這話都過去一年了,寒江尋可9歲了,個頭也不小,卻說不出反悔的話————寒香尋和龜奶奶,還有元寶,兩人一貓正盯著她。

溫無缺只能硬著頭皮俯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抱起寒江尋。她確實把寒江尋抱起來了一些,可惜再也舉不高。

寒香尋欣慰地笑了,過來從背後托起了寶貝女兒的屁股,幫溫無缺減輕了壓力,讓她得以兌現承諾。

溫無缺完成了一個生平最難看的“舉高高”,放下寒江尋,雙手還沈得仿佛擡不起來。

她知道了幾天前,寒香尋說她“禽獸裝人”,拒絕她追求的原因。

這份情義太重了,溫無缺這輩子都會抱著要還清的心態,而寒香尋根本不稀罕她還。

溫無缺當不了寒江尋的第二個媽,但她可以加倍對寒江尋好,也保證以後一定給寒香尋養老送終。

就是寒香尋這人擰巴得很。

“我知道丫頭以後不管混成什麽熊樣,你都會給她托底就行了。而丫頭怎麽走,我希望你不要替她決定,我也不替她決定。”寒香尋語氣緩和了一點,在電話那頭說道。

“你說你不替她決定,但你不讓她看到她有別的選項,她怎麽知道她現在選的這條路,是她真正想要的呢?她總得先知道其他路存在,再排除掉所有她不想要的路,才算是走了她想走的路吧?”溫無缺見她冷靜了點,也將自己這些年反覆斟酌過的想法和盤托出。

寒香尋罕見地被她說詞窮了,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我會考慮的。”

“好姐姐,你這樣我不習慣。”溫無缺直話直說。

“我就知道你犯賤,喜歡我罵你。”寒香尋氣笑了,說,“我再找時間和丫頭談談,你個禽獸也找時間,去看看老人家。你偶爾去幾天,她不會有事的,我跟你保證。”

寒香尋說罷,便掛了電話。

溫無缺坐在自己辦公桌後頭,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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