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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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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要去博浪沙,那只能開車去。之前容鳶用來代步的車因為不湊巧,一直在溫無缺手裏————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容鳶出門去給寒江尋補課,都是由溫無缺送過去,回來的時候偶爾會打車,偶爾還是等溫無缺下班。金明池重裝開業後,她就走路去上班。寒江尋把十四交給她們撫養起,帶十四接種疫苗和公園散步,都是溫無缺開車、容鳶抱著狗坐後座這種出門形式實現的移動。仔細一想這竟然還是十四第一次坐容鳶單獨開的車。

容鳶再次打開衣櫃,從櫃子裏的下層取出一個沒開封的大號快遞箱。這箱子上貼的快遞單,收件人寫著“盈盈”,電話號碼卻是容鳶的。容鳶麻利地撕了爛了快遞單,找裁紙刀沿著紙箱縫隙割開膠帶,拆出了裏頭的東西————一個寵物用車載安全座椅。

溫無缺一直記得她們帶狗接種第一針疫苗的時候,十四死活不肯進外帶包的倔強。於是等她們商量好帶打完全套疫苗的十四出門散步,她立馬讓她的小助理網購一個安全座椅。東西又是溫無缺精挑細選的,能通過安全帶固定在後座上,座椅本身又多帶一個長度適中的胸背安全帶,狗子坐在裏頭的時候可以把這個雙重保險加上。溫無缺甚至買了個大狗的款式,為此比中小型犬用的款式平均還貴上100元。但溫無缺倒不是不買貴的就難受,她的理由就是座椅太小了坐著憋屈,她看著難受。

這東西寄來的時候溫無缺剛走。容鳶把東西收起來,想著等溫無缺回力了自己拆。結果一不留神,東西放了一個多月,溫無缺沒有回來拆這個快遞,也沒有理會她擅自放在容鳶家裏的其他東西。容鳶是開始依著自己的記憶力,一點一點將家還原回溫無缺進來之前的模樣時,才想起了這個箱子的存在。容鳶還是沒拆快遞,但也沒選擇和其他東西一樣處理掉。容鳶不扔溫無缺買給十四的東西,她認為這些東西十四才有處理權————哪怕它作為一只不足半歲的比格犬,不足以承擔如此信任。

容鳶想,她已經等了溫無缺一個月了,遠超過寒香尋之前請求她等的“一下”,她已經可以轉身了。於是她委婉地拜托寒香尋把手機暫時還給寒江尋兩天,說她需要寒江尋幫她辦點事。寒香尋多半是猜到了一二,爽快地照辦了。寒江尋按容鳶提供的照片和描述,把東西掛上了二手交易平臺,價格是寒江尋自己定的,容鳶說好收入全歸寒江尋,就當是幫自己處理閑置的勞務費。

結果半天不到就把溫無缺挑的一堆鍋就賣掉了,代出二手貨的寒江尋很敬業,負責叫了快遞上門,容鳶只要打包好就行了。

容鳶是分了兩趟行動的,她把安全座椅扛下樓,去車庫裏找到自己的車,把座椅在後座上固定好。安裝的時候,她腹誹著難怪溫無缺下單的時候一直追問她會不會太小了,合著溫無缺是按她自己那輛邁巴赫的尺寸做的參考。若不是寒香尋給她送了輛新車,她原本那輛萬元的便宜代步車後座根本塞不下這個大號寵物座椅。

安好了座椅,又扯了兩下確認固定得沒問題了,容鳶才回家一趟換了衣服,把十四抱下了樓。帶十四上車體驗溫無缺給買的“王座”之前,容鳶先讓十四去小區裏的老地方上了廁所,並處理了十四的排洩物,再帶著裝了的拾便袋和其生產者十四,回了車上。拾便袋被容鳶暫時放在密封性極好的車載垃圾桶裏,十四則被容鳶扣上胸背安全帶,放在了後座。

走完這些出門前的必要流程,等容鳶開到博浪沙的員工宿舍停車場,把車停好,牽著十四下樓時,坐在宿舍樓下玩手機的馮如之終於擡手一甩額頭上的汗珠,沖她笑道:“前妻姐,你可算來了。這就是你說的讓你睡不好的狗吧,真可愛。”馮如之說著,蹲下來摸摸十四的頭,十四甩甩腦袋,沖她打了個大噴嚏。

如果這是溫無缺,早就大叫著跳開了。馮如之到底是當醫生的,對犬類飛沫有著不一樣的認知和忍受力,只是敲了下十四的腦袋,便重新站起來。

“上樓吧,我媽烤的月餅該出爐了。”馮如之招呼她,道。

容鳶於是重新抱起十四,跟著馮如之進了電梯。

容鳶剛回國的時候就是住在這棟樓裏的,對樓內的環境不會陌生。博浪沙的員工宿舍有三棟樓,其中兩棟是單身宿舍的布局,朱魚家這棟則是適合家庭居住的,二室一廳的單元房布局。大部分員工婚後都會為了將來孩子的學區等原因搬離,所以這個戶型占比少。博浪沙醫院都是她家開的,朱魚當然也有能力搬離,她就是喜歡離自己的事業重心近一點,所以沒搬。她後來倒是提出給女兒馮如之在外頭購房,趕上馮如之胸無大志,一成功入職自家醫院,立馬申請了一套隔壁棟的單身宿舍。女兒搬了,但就五分鐘的路,每天還回來蹭飯。

容鳶回國那時候馮如之倒是還沒結束規培,也還沒回博浪沙上班,因此那會兒馮如之是和她一起擠在自己臥室裏睡覺的。容鳶本來想說她不習慣和別人共處一室,而且她遠來是客應該睡客廳。手機上信息都沒發出去,馮如之在容鳶床邊打了個地鋪,然後在自己鋪好的草席上正襟危坐。

“那個,本來我們兩個都是女的,睡一張床也不會少塊肉對吧。但是,那個,我喜歡女的,所以你不能這麽想。”馮如之小麥色的臉上憋出了兩朵紅雲,很認真地說,“你理解我的意思吧?你們外面很多吧?就,那個,你好漂亮,我真得很喜歡你這樣的,所以我不可以和你一起睡,我怕我有很多世俗的欲望!不過你放心,我睡地上我絕對不亂來,我背對著你睡我也不亂想。”

容鳶不太記得剛回國時候的大部分事了,馮如之這段語無倫次的告白倒是記憶猶新。畢竟馮如之說完這一大段以後,跟豁出去一樣閉上眼說:“然後等你好了,安頓下來了,我再來找你約會,認真追求你,希望你到時候給我個機會!”馮如之的言辭懇切直白,不加任何修飾,粗糙質樸得像一塊原石。

容鳶那時候狀態確實跟“沒長嘴”也差不多,不然她想自己當初是會拒絕的。尤其後面,她們沒能把這個機會走下去之時,她尤其想回到當初,替那時候的自己拒絕馮如之。

容鳶搬出去以後很少回朱魚家了,原因倒不在馮如之,而在馮如之那個大嗓門的飯堂師傅爸爸馮夷。

李筠嚴格來說,在朱魚的舊友之前,先是馮夷的狐朋狗友。兩個人初中就認識了,打架沒分出勝負互相記上仇的。李筠是重點中學的叛逆少年,馮夷是小飯館不成器的獨生子,各自帶著自己學校的混混出門跟人逞兇鬥狠。

李筠少年叛逆的原因時至今日已不可考,容鳶沒問馮夷,馮夷自己主動說的他不知道。他就曉得這白面書生比他發小張彥霖狠多了。總之,後來他們都不叛逆了,原因就是朱魚。

本來李筠上了重點高中,馮夷上了廚師職校,還在每天穿越半個城市相約打架。這倆人都自詡是江湖義氣,死也不承認自己是小流氓,有著亞洲傳統大男子主義基本的羞恥心,覺得打女人不光彩。結果手底下有小弟不聽話,對著附近女高的女學生吹流氓哨,還天天去堵人家,試圖動手動腳。那個小弟有一天被人發現鼻青臉腫,被一條漂亮的絲巾反剪雙手綁了個結結實實,丟在了馮夷校門口。馮夷還以為是李筠幹的,他之前偶然看到李筠和男的躲小巷裏接吻了,他掂著絲巾說想不到原來你是這個,李筠受不了,上去就要抽他。

他倆這輩子的最後一架就是這場,沒打成。朱魚躲在暗處,就等他倆到齊,便掄著竹掃帚沖了出來,罵罵咧咧“哪個兔崽子欺負的曼兒,給老娘滾出來”,把他們都打了一頓。朱魚穿了身改小的磨舊的綠色軍裝,戴著對紅色袖套,離奇的配色品位讓人側目。她把掃帚當長槍,舞得虎虎生風,打得李筠和馮夷抱頭鼠竄。

馮夷拉著容鳶嘮叨這段往事的時候,還坦誠,其實他懷疑李筠和自己一樣,挨第三下揍的時候就想拋棄“不打女人”原則,但無奈他們打不過朱魚,是真打不贏。出身軍醫世家的朱魚自幼跟大院裏的老長官們學傳統武術,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據說小時候還練過槍,真步槍。有個老連長欣賞她的虎勁,偷偷帶去教的,後來朱爸爸給連長開藥就多放了點黃連。

李筠和馮夷就不打架了,一個安安心心學廚,一個安安心心考大學。李筠大二那年就想辦法出國留學了,這一去竟然二十幾年後才回來。

馮夷提供了很多李筠和慕容延釗不會告訴她的信息。比如李筠剛收養她的時候,還傻乎乎打長途電話回來,跟朱魚請教怎麽照顧女娃娃。那時候朱魚剛和馮夷結婚,馮如之還沒影兒,時差的關系,也不是次次都恰巧在家能接李筠的電話,每次接到了就翻白眼。但朱魚義氣,去買了很多母嬰護理的書,還去找婦產科實習的同學問了很多經驗,等李筠打電話來好教他。再比如,李筠回國以後,在本地大學任教,孤家寡人帶一個叛逆期小男孩,日子不順利,朱魚想著那麽多育兒知識學了浪費也是浪費,提出可以把李守節放他們這裏看著,被李筠拒絕了。

最後還有,李筠死之前那半年,馮夷約他喝酒時,他總是掏出一部舊款的智能手機,劃拉著卡頓的屏幕,把裏頭的照片給馮夷看。冒著酒氣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他的阿鳶。

馮夷沒有壞心,就是看到故人之子,想起損友前途光明卻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自絕生命,一時唏噓感慨。容鳶卻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面對他,因此後面就少來朱魚家裏了。她不知道怎麽回應這樣坦蕩炙熱的情誼,她覺得自己心頭那絲煩躁與憤怒是不應當的。

容鳶到朱魚家,剛好適逢午飯前。久違的朱家和她記憶裏沒啥區別,連家具的擺放和家電的型號都還和三年多前一樣。容鳶牽著十四進了朱魚家裏,朱魚戴著厚厚的手套,正從飯廳角落那個老舊的烤箱裏往外端烤盤。烤盤之上,整齊但局促地碼放著一堆月餅,月餅是晉式的,表面精心用模具印好的吉利話經過烘烤過程的膨脹,已經有點變形,冒著香氣。馮夷正關著門在廚房裏炒菜。她們進來的時候,屋裏就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平板電腦。

屋裏的人看著和容鳶差不多大————可能要大上一些,她神情疏離,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正帶著評估的意味在閱讀平板電腦上的文檔,整個人的氣質和充滿煙火氣的朱家有些格格不入。

“你就是魚姐說的容老板吧,”女人聽到開門的動靜,扭頭看向玄關的方向,對著容鳶,懶懶地笑道,“你好,我是千夜,魚姐的學妹。”

“也是寒姨的,”馮如之在容鳶耳邊小聲補充,“她倆醫學院的學妹,後來專修精神病學。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三個人,孫老頭兒搞得交叉實驗室讓她們勉強也算同門。”

精神病學?容鳶有點明白了朱魚讓自己上門的理由。

“你跟小鳶在門口嘀嘀咕咕什麽呢,”朱魚把月餅夾到架子上晾著,沖馮如之喊,“還不快過來幫我?”

“來啦。”馮如之應了一聲就跑去飯廳了。

容鳶則牽著十四走到沙發另一邊坐下,對千夜伸出手,說:“我是容鳶,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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