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關燈
第 54 章

從容鳶很小的時候開始,慕容延釗每次哄她的話,就富有其獨特的幽默感。他會試圖從另一個角度找到一件事物的積極面。比如容鳶發現自己一跟人動怒吵架就會開始發燒,慕容延釗就安慰她說,這是因為她太聰明,大腦“過載”了。她便產生了後來她說給溫無缺聽的那個誤會————她以為自己是機器人。也是由於這個抽象到離譜的安慰,他後來被李筠追著,繞了自家院子好幾圈也沒躲掉,直到被李筠追上,被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才終於能停下。

再比如,他們沒有向她隱瞞過她的身世,他們收養容鳶的故事一直是容鳶幼時的睡前故事。如果這個睡前故事是由慕容延釗來說,他往往會再補充一些話。他會說至少她們可以肯定容鳶的媽媽不是故意拋棄她的,一切都只是意外。並且,不幸中的萬幸,她媽媽的求生意志能撐到進醫院生下她,因此她的生日是確定的。慕容延釗用這臉點來向她證明,她和別的孤兒不一樣,她有母親的愛,也知曉自己的來處。

話語是有力量的,容鳶還是會難過自己的出生帶走了素未謀面的母親,但又因著她的認知裏,這個日子同樣又帶有屬於她的幸運屬性,因此她可以坦然慶祝自己的生日。這點哪怕是李筠最終帶著弟弟離開了她們的小家,只剩她和慕容延釗一起慶祝的那幾年,也沒有改變過。

容鳶真正不過生日也就這兩年的光景,賦予了她的生日以別的含義的人,已經記不住她的生日。慕容延釗太痛苦,以至於保持清醒對他而言變成了巨大的折磨,悲痛到達上限時,他便受不了了,甘願變得瘋瘋癲癲。他逃了,容鳶就不能逃,容鳶暫停了學業,搬到療養院附近,開始將自己白天大部分的時間花在療養院裏。

她過去的導師找到了她,那個愛給她分享自家金漸層貓咪照片的胖老太太,試圖對她提供幫助,讓她靠雇傭別人來減輕自己的負擔,就算不能回去實驗室也沒關系,至少不要讓自己的精神垮掉。她感謝了導師的好意,但還是拒絕了。導師無奈,只能為她推薦了可靠的心理醫生。

她前年沒過生日,送自己的生日禮物就是主動敲響了心理醫生診療室的大門。

她去年也沒過生日,一是她不肯主動說自己的生日是幾號,二就是寒香尋最終通過朱魚知道了日期,卻也放棄了勸她過生日的想法,只給她煮了碗面。那碗面很像李筠以前會為她煮的中國傳統的長壽面,寒香尋一撇嘴,說“不是”。

今年她沒有理由再推辭寒香尋要為她慶祝的的提議,老老實實戴著硬紙板折的帽子,坐在寒江尋隔壁,接受了溫無缺端上來的蛋糕,很普通的草莓蛋糕,上面插滿了頂著輕快舞蹈的燭焰的細長生日蠟燭。

容鳶吹蠟燭的時候皺了下眉頭,總覺得小溫總的蠟燭數量插多了,可還來不及數,溫無缺就把蠟燭都拔掉了,隨手堆在桌上。她著急要拿刀切了蛋糕,分一塊給“嗷嗷待哺”的寒江尋。

溫無缺挑了草莓最多的一塊蛋糕,給了寒江尋,又分了奶油最少的一塊給容鳶,理直氣壯地說:“喏,你不愛吃奶油。”

容鳶是不愛吃,她不記得自己有特別愛吃過什麽東西。

寒香尋把那疊蠟燭掃進了垃圾桶裏,開始往桌上擺豐盛的飯菜。天不收領著姚藥藥來的,還多帶了一個蹭車的周薔。朱魚一家三口最後來的,馮夷還沒落座就開始扯著嗓子吼:“香尋,你這做菜減鹽減油的臭毛病跟哪個資本主義王八蛋學的?”

“大哥,你再這麽吃下去,遲早給如之都帶成高血壓了。還資本主義的陷阱呢,學姐可是本地頂尖中醫,怎麽嫁了你這麽個醫盲!”寒香尋嘴皮子利索,懟了回去。

容鳶看著寒香尋家的客廳裏擠滿了人,一時覺得胸口有點悶,想帶著蛋糕悄悄去陽臺透口氣,一回頭便給那覺褲腳被拉扯。她低下頭,看到一只比格犬對著她搖尾巴。

容鳶跟著比格犬走了,走進寒香尋的臥室,打開了通往主臥陽臺的門,站在了一間空曠的公寓裏。這間公寓現在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布局,一眼就能望遍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有意思的是這不做任何隔斷的屋內,浴室和衛生間倒是各有各的門。————奇怪的是,這樣的幹濕分離,卻沒有在中間預留更衣的空間。比起這個,更吸引她眼球的就是另一扇門,她覺得推開就能走到陽臺。

“我一猜你就在這裏,”容鳶還沒靠近那扇門,便聽見寒香尋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房間太空的原因,甚至有一點回音。寒香尋從容鳶身後的門鉆出來,身上還穿著圍裙,右手還握著鍋鏟,“我知道你受不了太吵的地方,跟我來。”

容鳶下意識先低頭看了眼腳邊,比格犬不知道跑去了哪兒。她擡起頭,寒香尋已經走在她前頭,現在是換寒香尋給她帶路了。

那扇門後確實是陽臺,這間公寓的陽臺被改成了一個加裝了纖細護欄和玻璃推拉門的陽光房,目測過去有15平方米那麽大。

“喜歡嗎?我當初特意改的,擔心小祖宗考到這裏來,離家遠一些休息不好,就把這裏買下來了。”寒香尋解釋道,“但是她爭氣啊,考上家附近的重點高中了,這裏就閑了。”

“很安靜。”房子裏太空,家具也沒有兩樣,令她印象深刻的只有房中央天花板上審美有些犀利的水晶吊燈,這情況下,容鳶也沒法子違心說自己喜歡這間公寓。

兩個人離開了陽臺,又回到屋內,寒香尋拿了串鑰匙給她,說:“那就好,安靜就好。生日快樂,這是你今年的禮物。”

容鳶看了眼已經關上的入戶門,經過改造後與門把手融為一體的分明是一把帶電子貓眼的密碼鎖,也就是這個機械鑰匙,其實也用不上。

“謝謝。不過為什麽送我房子當禮物?”容鳶好奇地問寒香尋。

“餐廳馬上要開始裝修了,裝好了還要為了開業做準備,我雖然不讓你操心前廳的事,後廚你可不能含糊。你住這兒離餐廳近,方便些。剛好我也沒裝修,也沒擺家具,這房子以後就是你的家了,任你打扮。”寒香尋說。

容鳶看看床鋪上方的墻壁上掛著的時鐘,又回頭看看廚房區域擺放得井井有條的各類鍋具,視線落在茶幾上展開的筆記本電腦,和電腦需要的一些配件,突然發現回過神來,這房子已經是任小溫總打扮的狀態了。她倒不介意溫無缺往她家捯飭各種奢侈品,溫無缺打扮後的這個家確實很接近一般人的家的樣子了。

打破寧靜的是一連串不肯停止的門鈴聲。容鳶想問寒香尋是又找了誰來,視線裏卻再無寒香尋的蹤跡。容鳶突然僵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叫她邁不開步子。她咬牙盯緊了入戶門,一道金色的身影從她旁邊經過,徑直走向了大門口。

溫無缺打開了門把手上方的電子貓眼,小屏幕上浮現出一團模糊的影子。距離太遠,容鳶看那團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她想問溫無缺門外是誰,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嘴。玄關前,一只手突然從旁伸出,按住了溫無缺的肩膀。李鳶面無表情地面對著溫無缺,搖了搖頭。

門鈴聲還在持續,小屏幕中的影子卻愈發模糊。容鳶幾次嘗試張開嘴,均以失敗告終,她的臉上仿佛被覆上了什麽無形的東西,不僅張不開嘴,還逐漸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在快要窒息前,她本能地想伸手扯掉臉前的障礙,卻根本擡不起手。她覺得她好像擡了,但雙手像棉花一樣輕飄飄地使不上力,做不了任何事。

體內的溫度逐步升高,皮膚表面的灼燙越發清晰,但她整個人又分明是被凍住的。

這肯定有哪裏不對。她肯定知道這種感覺,她不能著急,所有這些不好的感覺終究是會過去的。容鳶想著,放棄了一切努力。

“小心點。”寒香尋從後扶住了差點癱軟在地的她,輕輕拍拍她的手臂,說,“沒關系的,這裏很安全。”

耳畔的門鈴聲停止了,容鳶驚慌地看向門前,屋內的東西消失了,玄關處的兩道聲音也逐漸淡去。這間公寓回到了初見時的模樣。

小小的毛坯房裏,比格犬、溫無缺、李鳶都不在了,電子貓眼的顯示屏也暗淡了下去。整個房間裏,只有寒香尋還在。

寒香尋不知何時已經轉到她身側,雙手依然穩穩扶著她,托著她手臂的掌心持續傳來鮮活的熱度。

“寒姐。”容鳶嘗試喊了一下,確認她的聲音和呼吸一起恢覆了。

寒香尋不說話,只是擡手摸摸她的頭頂,然後主動把她攬進自己懷中。

容鳶彎著腰,伏在寒香尋的肩頭,緊緊抱住眼前的人,生怕她的指尖松開一點,這唯一真實的溫度會消失。容鳶只感覺眼前的景象被淚水沖垮,胸腔像是猛地被人用利刃全力貫穿般,極致的抽疼起伏後,慢慢轉為被死死堵住的悶痛。容鳶顫抖著,在寒香尋懷中哀嚎著哭出聲來。

上一次這麽任性地放聲大哭是什麽時候?慕容延釗不認識她了,上一秒還滿臉神經質地問她是誰,下一秒就擡手甩了她一個耳光,開始罵一些很難聽的臟話叫她滾蛋的時候嗎?

有一個從中國來比賽的女孩,很堅定地使勁渾身解數想她證明自己的愛意,她卻一點也感覺不到心動,只希望眼前的人快點說完好放過自己的時候嗎?

李守節大喊著說恨她,再離開的時候嗎?

還是叛逆期,她試圖正面打破她那個好得不正常的家,因此和爸爸們吵架的時候嗎?

還是7歲的時候,李筠推著她的自行車後座,教她學會騎車,結果她摔骨折被帶去縫針的時候?

容鳶眨著幹澀的雙眼,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想不起來自己將近30年的人生裏,有明晰記憶的號哭是什麽時候。可能真得追溯到她的嬰兒期。

她總覺得,只要她想忍耐,她就可以忍住。每一次壓抑過度的嗚咽後,她總是很累,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但她會覺得這樣有一種異樣的爽快感。她沒有讓人得逞,哪怕這個人是她自己。因而她不願意放任自己的難過或委屈,哪怕夢裏都沒有。

可是,眼球的幹澀伴隨著眼周的腫痛,還有臉頰上殘留的未幹涸的濕意,都證明剛才夢中她在寒香尋懷裏的哭泣是真實的,只不過夢醒之前,這具皮囊獨自躺在現實中,默默反射著夢中的悲傷。

哭出聲來的感覺並沒有太大的不一樣,她依然覺得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整個人像被榨幹了水分一樣脫力。不管她主動去壓抑,還是被動投降,結果原來都差不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