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關燈
第六十七章

倫敦的雨季讓辦公室的窗戶蒙上一層水霧。林秋放下咖啡杯,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上名字。

“搞定。”她將文件推給對面的合夥人凱瑟琳,“布萊克樂隊的版權協議,比預期提前兩周完成。”

凱瑟琳吹了聲口哨:“不愧是‘藝人最愛的律師’。”她指了指窗外,“你的小粉絲又來了。”

林秋轉頭,看見艾瑪穿著鮮黃色雨衣,正踮腳朝她揮手。安德魯撐著傘站在校車旁,西裝褲腳已經被雨水打濕。

“抱歉,得去接她了。”林秋快速收拾文件,“明天和BBC的會議別忘了。”

“放心。”凱瑟琳眨眨眼,“聽說邁克爾下周來倫敦彩排?艾瑪念叨好幾天了。”

林秋笑了笑沒回答,抓起公文包沖進雨裏。

“媽媽!”艾瑪撲過來,“我今天學了新歌,邁克爾叔叔說可以唱給他聽!”

安德魯把傘傾向母女倆:“彩排安排在周六,醫生說他的膝蓋……”

“又惡化了?”林秋壓低聲音。

“註射了軟骨素,勉強能跳舞。”安德魯接過她的公文包,“他不想改期,說答應過艾瑪。”

周六的O2體育館空曠冷清。艾瑪穿著亮片小裙子,在舞臺邊緣晃著腿。邁克爾坐在鋼琴前,耐心地聽她唱完走調的《ABC》。

“太棒了!”他鼓掌,“比珍妮特阿姨小時候強多了。”

舞臺監督走過來:“傑克遜先生,升降臺測試準備好了。”

林秋看著邁克爾緩慢起身,右腿明顯僵硬。他朝艾瑪眨眨眼:“想看魔術嗎?待會兒我會從這裏——”他指了指舞臺中央,“嗖地飛起來!”

技術人員調試設備時,安德魯把林秋拉到一旁:“醫生剛來電話,說他上周又偷偷用了止痛藥。”

“我就知道。”林秋盯著邁克爾指導艾瑪按控制臺按鈕的背影,“彩排結束得和他談談。”

突然,艾瑪的驚呼聲響起。林秋轉身看見邁克爾單膝跪地,額頭冒出細汗。

“沒事!”他趕在眾人圍上前站起來,“只是絆到電線。”

艾瑪緊緊抱住他的腿:“你保證過不受傷的!”

“當然,小蜜蜂。”邁克爾輕撫她的頭發,“邁克爾叔叔可是超人。”

林秋遞給他一瓶水,觸到他手指的瞬間心裏一沈——又在發抖。

晚餐在威爾遜家的花園房進行。

艾瑪睡著後,三人終於能安靜談話。

“十二場都取消吧。”林秋直接說,“健康比什麽都重要。”

邁克爾轉動著茶杯:“你知道我不能。”

“為什麽?”安德魯難得嚴肅,“歌迷會理解。”

“不是歌迷的問題。”邁克爾放下杯子,瓷器與玻璃桌相碰發出清脆聲響,“那些投資人……如果我退出,三個兒童醫院的項目資金就……”

林秋和安德魯交換了個眼神。他們太了解這種模式——邁克爾總把自己的收入與慈善項目捆綁,導致經濟壓力巨大。

“重新談合同。”林秋拿出筆記本,“把巡演拆成三個階段,每完成五場休息一個月。”

“來不及了。”邁克爾揉著膝蓋,“首演宣傳已經……”

“媽媽!”艾瑪突然出現在樓梯口,抱著小熊,“我夢見邁克爾叔叔的演唱會爆炸了!”

林秋趕緊上前抱住女兒:“只是噩夢,寶貝。”

“我們拉鉤。”邁克爾伸出小指,“保證平安完成演出,然後來吃你烤的慶功蛋糕。”

艾瑪認真勾住他的手指:“說謊的人要喝外公的中藥!”

深夜,送走邁克爾後,林秋發現安德魯在書房發呆。

“想什麽呢?”

“我在外交部十年,見過各種談判。”安德魯合上文件,“但沒人能像他那樣……把自己逼到絕境只為兌現承諾。”

林秋望向窗外的月光。她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在錄音室教她聽和弦的少年,如今拖著病體也要完成與孩子們的約定。

電話突然響起,是林清宴的越洋電話:“新配的藥方讓邁克爾助理帶走了,但治標不治本。”老人嘆了口氣,“他需要徹底休息。”

“我知道。”林秋握緊話筒,“我正在想辦法。”

掛斷電話,她走回臥室。艾瑪的房門開著,月光照在小書桌上——那裏擺著今日剛畫的蠟筆畫:舞臺上飛起的邁克爾,臺下三個小人揮手,最前排的黃裙子女孩舉著“NO.1”的牌子。

林秋輕輕關上門。明天,她要重新審核所有巡演合同;下周,約見投資方代表;下個月……

床頭的日歷翻到新的一頁,上面圈著首演日期。林秋用紅筆在旁邊加了個星號,寫下:“保護他的夢想,也保護他的人。”

演出那天,O2體育館的後臺走廊比往常更加擁擠。林秋側身避開推著服裝架的工作人員,手裏緊握著剛修改的演出日程表。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混著咖啡香,走廊盡頭的休息室門縫裏漏出斷續的鋼琴聲。

她輕輕推開門,看見邁克爾背對著門口坐在鋼琴前,肩膀的輪廓在寬松的絲綢襯衫下顯得異常單薄。琴凳上散落著幾張手寫樂譜,墨跡還沒幹透。

“新編曲?”林秋走近,發現他正在改寫《Billie Jean》的結尾部分。

邁克爾沒回頭,手指繼續在琴鍵上摸索:“把原版的鼓點減弱,換成童聲合唱。”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艾瑪的學校合唱團答應錄音。”

林秋把日程表放在譜架上:“醫生說你昨天沒去做檢查。”

“臨時加了彩排。”他終於轉過身,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但眼睛亮得驚人,“聽這個。”

他彈了一段旋律,是《Heal the World》的變奏,節奏比原版慢了許多,和弦也更加覆雜。林秋註意到他的左手小指在微微發抖,但彈到高音部分時依然精準有力。

“很美,但……”

“觀眾席要放一千支白玫瑰。”邁克爾打斷她,起身時扶了下鋼琴邊緣,“孩子們負責在副歌時拋向舞臺。已經和花店簽好合同了。”

林秋看著他走向衣櫃,步伐比上周平穩了些:“止痛藥減量了?”

“換成林醫生的中藥了。”邁克爾做了個鬼臉,“比小時候喝的還苦。”他從衣櫃裏拿出件鑲滿水晶的演出服,“艾瑪說這件像星星,就定它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舞臺監督探頭進來:“燈光調試好了,等您確認。”

邁克爾抓起外套往外走,經過林秋時突然停下:“合同改好了?”

“嗯,追加了強制休息條款。”林秋遞上文件,“每場演出後必須接受24小時醫療監護。”

他快速瀏覽後簽了字:“你比弗蘭克還嚴格。”

“那是因為我在乎。”林秋按住文件夾,“不只是作為律師。”

邁克爾的眼神柔軟下來:“我知道。”他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幫我個忙?首演那天,讓艾瑪坐在你能隨時帶她離開的位置。”

林秋心頭一緊:“你擔心出問題?”

“只是……以防萬一。”他眨眨眼,又戴上那副完美的表演者面具,“走吧,去看燈光效果。”

彩排持續到深夜。林秋在控制臺前做筆記,突然發現艾瑪蜷在旁邊的椅子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畫了一半的舞臺設計圖。

“我送她回去。”安德魯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脫下西裝外套裹住女兒,“你留下把流程看完?”

林秋點點頭,目送他們離開。舞臺上,邁克爾正在和舞群排練新編的《Thriller》,動作比下午流暢了許多。當音樂戛然而止時,他直接躺在了舞臺上喘息。

“今天就到這裏。”林秋立刻拿起對講機宣布。

她快步走向舞臺,遞上毛巾和溫水。邁克爾接過時,她註意到他掌心有深深的紅痕——顯然是忍著疼痛抓緊了麥克風架。

“值得。”他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自己的手,“這套動作終於練成了。”

工作人員陸續離場後,空蕩的體育館只剩下控制臺的微光。邁克爾平躺在舞臺中央,望著頂棚的鋼架結構:“小時候,喬總說觀眾席的燈要像星星。”

林秋在他旁邊坐下:“現在你有真正的星星了。”她指了指艾瑪落下的畫,角落裏歪歪扭扭地畫著星空。

“有時候我在想……”邁克爾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如果當年沒遇見你父親,沒認識你……”

“你會少個嘮叨的律師。”林秋打斷他,“而我會錯過最好的音樂老師。”

控制臺的燈光完全熄滅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隱約勾勒出舞臺的輪廓。在這半明半暗之中,邁克爾突然說:“首演前,我想立份新遺囑。”

林秋猛地轉頭:“邁克爾……”

“只是常規更新。”他坐起身,語氣輕松,“你知道的,孩子們長大了,基金會項目增加了……”

月光從頂棚的玻璃窗灑進來,照在他斑駁的臉龐上。林秋突然意識到,此刻的邁克爾清醒得近乎鋒利,仿佛那些病痛和藥物從未影響過他。

“明天來我辦公室。”她最終說,“帶上你的財務顧問。”

回家的出租車上,林秋望著窗外閃過的倫敦夜景。手機震動,是安德魯發來的照片:艾瑪在床上熟睡,懷裏抱著邁克爾送的音樂盒。

另一條消息來自林清宴:“新藥方已讓助理帶去,務必監督他飯後服用。”

她正要回覆,第三條消息彈出,是邁克爾剛發的語音。點開後,鋼琴聲先流淌出來——是《Human Nature》的旋律,但節奏更加舒緩,像夏夜的微風。

“給艾瑪的睡前曲。”他的聲音混在琴聲裏,“告訴她,首演前排練好了。”

出租車駛過泰晤士河,水面倒映著萬千燈火。林秋保存了錄音,在日歷上標紅首演日期,又寫下三個字:

“保持清醒”

這既是對邁克爾的叮囑,也是對自己的提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