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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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消毒水的氣味在午後變得格外刺鼻。林秋推開3012病房的門,看見邁克爾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那副肩膀比平日單薄許多。

“你應該在床上休息。”她放下手中的保溫桶。

邁克爾沒有轉身,只是微微擡起裹著紗布的右手:“看下面。”

林秋走到窗邊。

樓下草坪上,幾個坐著輪椅的孩子正圍在一起,其中一個金發男孩戴著熟悉的單只水晶手套,笨拙地模仿著月球漫步的動作。

“護士長說他們是長期病患。”邁克爾的聲音很輕,“那孩子從入院起就每天問我什麽時候能去看他。”

保溫桶裏的雞湯香氣漸漸彌漫開來。

林秋盛出一碗放在床頭櫃上:“先吃飯,然後我們可以下樓。”

“你不必每天來。”邁克爾終於轉過身,臉上的敷料已經換成更輕薄的版本,但脖頸處新長出的白斑依然明顯,“哈佛的預備課程……”

“網上就能完成。”林秋遞過勺子,“喝湯,不然我告訴理查德你偷偷處理工作郵件。”

邁克爾接過勺子的手指頓了頓:“你監視我的電腦?”

“只是猜的。”林秋拉過椅子坐下,“你右手紗布上有鍵盤印。”

雞湯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

邁克爾低頭喝湯時,林秋註意到他後頸處有一小塊皮膚正在脫皮,像是被什麽化學藥劑灼傷了。

“新藥副作用?”

“遮瑕膏。”邁克爾下意識拉了拉衣領,“含酒精成分的那種。”

林秋從包裏取出藥膏:“轉身。”

“什麽?”

“我幫你塗藥。”她擰開蓋子,“爸爸說這個能緩解灼燒感。”

邁克爾的脊背僵直了一瞬,但還是慢慢轉過身去。

病號服下擺被輕輕掀起時,他呼吸明顯加快。

林秋的指尖沾著冰涼的藥膏,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最嚴重的皮損區。

“這裏疼嗎?”她觸碰一塊邊緣發紅的白斑。

“有點癢。”邁克爾的聲音有些悶,“像螞蟻在爬。”

藥膏的薄荷氣味混著病房特有的消毒水味。當林秋的手指無意間擦過他脊椎凹陷處時,邁克爾的肩膀突然輕輕顫了一下。

“抱歉,弄疼你了?”

“不,只是……”他轉過頭,陽光從側面照亮他半邊臉龐,未被白斑覆蓋的皮膚在光線下呈現出蜂蜜般的色澤,“很久沒人這樣碰過我了。我有點……不習慣……”

林秋收回手指,突然意識到這個距離能看清他每根睫毛投下的陰影。

邁克爾的虹膜在陽光下呈現出罕見的淺棕色,像是琥珀裏封存的星芒。

“好了。”她迅速擰緊藥膏蓋子,“該下樓了,你的小粉絲在等。”

草坪上的孩子們看到邁克爾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金發男孩激動得差點從輪椅上站起來:“我就知道你會來!

邁克爾蹲下身與男孩平視,這個動作讓他病號服後背繃緊,隱約透出底下交錯的繃帶輪廓:“聽說你發明了新舞步?”

“像這樣!”男孩揮舞著手臂,輸液管跟著晃動。

林秋連忙上前扶穩支架。

接下來的半小時裏,邁克爾耐心地糾正每個孩子的舞步,盡管他自己轉身時明顯因疼痛而皺眉。

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摸他臉上的敷料:“疼嗎?”

“有時候會。”邁克爾輕輕握住她的小手,“但看到你們的笑容就不疼了。”

回病房的路上,邁克爾走得很慢。

林秋假裝沒註意到他扶著墻的手在發抖,只是放慢腳步配合他的節奏。

“你對他們比對自己好。”電梯裏,林秋終於忍不住說。

邁克爾靠著電梯壁,閉眼微笑:“孩子們不會問我什麽時候覆出,不會計算票房損失……”他突然咳嗽起來。

林秋按下緊急停止按鈕,從口袋裏掏出噴霧劑。

邁克爾握住她的手腕將噴霧對準自己口腔,這個動作讓他們突然靠得極近。

林秋能聞到他呼吸裏殘留的雞湯味道,混合著藥物苦澀的氣息。

“謝謝。”咳嗽平息後,邁克爾松開手,指尖在她腕間多停留了半秒,“我沒事了。”

“今晚別熬夜看劇本了。”走出電梯時,林秋打破沈默,“護士說昨晚你房間的燈亮到三點。”

邁克爾停在病房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睡不著。”他猶豫了一下,“醫院太安靜了,反而讓人想起太多事情。”

“需要我...留下來陪你嗎?”

“像小時候那樣?”邁克爾接得很快,眼睛裏閃過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你那年出水痘,我讀了整晚《小王子》給你聽。”

“我是說工作。”林秋急忙解釋,“可以幫你整理下周要簽的合約……”

邁克爾輕輕推開門。

病床上攤著幾本打開的樂譜,旁邊是吃了一半的果凍——醫院特制的無糖版本。

“其實……”他拿起最上面那頁樂譜,“我寫了首新歌。”

林秋接過紙張。旋律線條溫柔得不像他的風格,歌詞裏反覆出現“星光”這個詞。

“給樓下孩子們的?”

邁克爾註視著她的側臉:“給一個總是知道我在說謊的人。”

病房的時鐘滴答作響。

林秋突然覺得手裏的樂譜重若千鈞,那些音符仿佛有了溫度,透過紙張灼燒她的指尖。

“我該回去了。”她放下樂譜,“爸爸說今晚要檢查我的法學院預習題。”

“當然。”邁克爾的表情恢覆平靜,仿佛剛才那一刻的柔軟從未存在,“替我向林醫生問好。”

走到門口時,林秋聽見他輕聲補充:“明天……如果你有空的話。這首歌的第二節還需要調整。”

走廊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秋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明天見,邁克爾。”

電梯門關閉的瞬間,她終於允許自己深呼吸。

那種熟悉的薰衣草香氣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混合著藥膏的薄荷味,以及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樂譜上未寫完的音符,懸在他們之間,無人敢輕易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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