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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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983年的秋天,林秋第一次站上模擬法庭的原告席。

聖瑪利亞小學的禮堂被臨時改造成法庭,硬板紙做的法官槌,窗簾繩充當的法警腰帶,一切都簡陋得可笑——直到她開始陳述。

“如果一個人偷了面包餵養饑餓的家人,”十一歲的林秋穿著借來的深藍套裝,聲音清亮,“那麽有罪的不是他,而是讓一個勤勞者挨餓的社會。”

她引用的是父親書架上《悲慘世界》的情節,卻巧妙嫁接在校園霸淩案的模擬審判中。辯論結束時,連扮演被告的男生都忍不住為她鼓掌。

模擬法官——真正的洛杉磯地方法官沃森先生——在評語表上寫下:“天生的辯護人。”

消息傳到邁克爾耳中時,他正在為《Bad》專輯做最後混音。三天後,林秋收到一個牛皮紙包裹,裏面是哈珀·李的《To Kill a Mockingbird》首版簽名本。扉頁上用金色墨水寫著:

“給未來的大律師——

願你永遠為無聲者發聲。

MJ”

書頁間夾著一張便簽:“這周末來錄音室嗎?有首歌想給你聽。”

——

事實上,林秋從未見過如此混亂的錄音棚。

調音臺上堆著十幾個可樂罐,樂譜散落一地,角落裏蜷著個熟睡的錄音師。邁克爾獨自坐在鋼琴前,額頭抵著譜架,聽到腳步聲才擡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

“三十七遍,”他揉著太陽穴,“我們錄了三十七遍主歌,還是不夠鋒利。”

林秋放下書包,取出保溫杯:“菊花茶,爸爸說對嗓子好。”

邁克爾喝了一大口,突然拽過耳機罩在她頭上:“先聽這個。”

音樂如暴風般灌入耳膜。

強勁的鼓點,嘶吼般的和聲,與以往溫柔的邁克爾截然不同。當放到《Man in the Mirror》時,林秋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I'm starting with the man in the mirror……

I'm asking him to change his ways……”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邁克爾按下暫停鍵:“最不喜歡哪首?”

“沒有不喜歡的,”林秋斟酌著詞句,“但《Man in the Mirror》最特別。”

“為什麽?”

“別的歌是唱給別人聽的,”她指著自己的胸口,“這首是唱給這裏聽的。它讓人想成為更好的人。”

邁克爾長久地註視著她,忽然伸手擰亮工作燈。光線下他眼角的細紋無所遁形,黑眼圈像淤青般明顯。

“知道嗎小星星,”他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你才是這裏唯一的大人。”

錄音棚的門突然被撞開,制作人揮舞著報表沖進來:“Billboard預測首周銷量破百萬!”歡呼聲中,林秋看見邁克爾迅速戴上了那副完美的微笑面具,仿佛剛才的脆弱從未存在。

——

“她不就是靠關系認識MJ嗎?”

洗手間隔間裏,林秋僵住了。

蘇茜尖細的嗓音在瓷磚間回蕩:“我表哥在唱片公司工作,說邁克爾·傑克遜對粉絲根本不理不睬。”

水龍頭被擰開,另一個女孩附和:“說不定她爸爸是給明星打美容針的。”

林秋推門而出時,兩個女孩像被掐住喉嚨的麻雀。

她徑直走到鏡前洗手,聲音平靜得讓所有人驚訝:“認識名人不會讓你特別。”肥皂泡在指間破裂,“成為什麽樣的人才會。”

鏡子裏,蘇茜的臉漲得通紅。

林秋轉身離去時,在門口撞見了班主任萊恩女士——這位六十歲的教育學碩士摘下老花鏡,微笑著說:“精彩的即興演講,林小姐。考慮參加下月的全州辯論賽嗎?”

那天放學後,林秋繞道去了中央圖書館。在法律類書架前,她發現了一本《美國憲法註解》,扉頁上的借閱卡顯示最近一次借閱是在1978年——灰塵覆蓋的五年無人問津。

借書處的老太太瞇眼辨認印章:“天哪,小姑娘,這書比你年紀都大。”

——

周六下午,林清宴的黑色奔馳罕見地停在了流浪者之家門口。

“縫合傷口和切除闌尾是不同的,”他蹲在流浪男孩潰爛的膝蓋前,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新生兒,“但疼痛是相同的。”

林秋捧著消毒盤,看父親用羊腸線縫合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男孩咬著皮革墊片,冷汗浸透了破舊的T恤,卻始終沒喊疼。

回程時她問:“為什麽他們不去正規醫院?”

“沒有醫保,沒有身份,沒有錢。”父親方向盤上的指節發白,“三無人員連急診室都會拒收。”

此後每月第三個周六,奔馳車都會出現在貧民區。

林秋的任務是給孩子們分發維生素軟糖——她把藥丸藏在巧克力豆裏,這個詭計讓最抗拒吃藥的孩子也乖乖張嘴。

有次邁克爾打電話來邀她去錄音室,聽說行程後沈默片刻:“我派車去接你們。”

三天後,林清宴的診所收到了匿名捐贈的全套兒科設備。

林秋在裝箱單角落發現熟悉的星星塗鴉,下面寫著:“讓治愈傳遞下去。”

這種默契在聖誕節達到頂峰,當邁克爾宣布為貧困兒童捐贈十萬份禮物時,林秋正協助父親組織醫學院的義診所。

記者發布會上,有記者問傑克遜為何突然熱衷慈善,他對著鏡頭微笑:“因為有人教會我,真正的改變始於鏡中的自己。”

……

平安夜當天,林家的門鈴罕見地響起。

邁克爾站在門廊飄雪裏,沒有保鏢也沒有豪車,鼻尖凍得發紅:“能借宿一晚嗎?夢幻莊園的電路故障了。”

林清宴給他泡了姜茶,三人圍坐在壁爐前。

邁克爾好奇地翻看林秋的辯論賽獎狀,突然指著壁爐架上泛黃的照片:“這是?”

“我母親的畢業照,”林秋輕聲說,“北京大學法律系,1965年拍攝的。”

火光中,照片裏穿列寧裝的黑發女子目光如炬。

邁克爾凝視良久:“所以你才想當律師。”

“不全是,”她往壁爐裏添了根柴,“主要是去年看到你被那個制作人騙走版稅……”

“JoJo!”林清宴厲聲制止。

邁克爾卻大笑起來,“我的小星星啊,”他揉著眼睛,“你將來不是大律師,而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鯊魚啊!”

深夜,林秋起床喝水時,發現邁克爾坐在客廳的鋼琴前,指尖懸在琴鍵上方卻未落下。

“睡不著?”她遞過毛毯。

“在想要不要改專輯名,”他裹緊毯子,“《Bad》太挑釁了,也許該用《鏡中人》當主打……”

林秋按下琴鍵中央C:“知道嗎?鋼琴八十八個鍵裏,這個音最無趣,但所有偉大樂曲都從它開始。”她直視他的眼睛,“做你想做的邁克爾,不是別人期待的‘MJ’。”

壁爐餘燼劈啪作響,邁克爾腕上的星星木珠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後來當《Man in the Mirror》橫掃格萊美時,林秋總會想起這個夜晚,那個在鏡前猶豫的青年,終於找到了改變世界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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