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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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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81年的春天來得遲緩,洛杉磯的雨季拖長了腳步,直到三月底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林秋的書架上多了一只小小的鐵皮盒子,漆成天空藍的顏色,蓋子上貼著一顆銀色星星——這是她用來存放邁克爾從巡演途中寄來的明信片的。

第一張來自紐約,上面印著自由女神像的剪影,背面是邁克爾歪歪扭扭的字跡:“給小星星,這裏的披薩有臉盆那麽大。——MJ”

二月的一個周末,邁克爾突然打來電話,邀請她參與《We Are the World》錄音現場的兒童合唱部分。

“我?”林秋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發緊,“但我不是專業歌手。”

“不需要專業,”邁克爾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電流的輕微雜音,“只需要真誠。”

錄音當天,林清宴特意請了半天假,親自送女兒去好萊塢的錄音棚。林秋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參與音樂錄制,緊張得早餐只喝了半杯橙汁。

錄音棚比傑克遜家的家庭工作室大十倍不止,天花板高得讓人眩暈,墻上貼著厚厚的吸音棉。幾十個孩子已經聚集在那裏,年齡從六歲到十二歲不等,嘰嘰喳喳得像一群興奮的麻雀。林秋站在角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嘿!”珍妮突然從人群中鉆出來,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就知道邁克爾會叫你來!”

珍妮的熱情稍稍緩解了她的緊張。但真正讓她放松下來的是邁克爾的出現——他穿著那件標志性的紅色皮夾克,頭發比上次見面時又長了些,一進門就被孩子們團團圍住。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找到林秋,朝她眨了眨眼。

制作人昆西·瓊斯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孩子們,我們今天要錄的是一首特別的歌,”他的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關於這個世界需要更多的愛與關懷。”

排練持續了整個上午。

林秋站在第二排,緊挨著珍妮,努力跟隨指揮的手勢。和聲部分並不覆雜,但要求每個孩子的聲音像拼圖一樣精準嵌合。當八十個童聲同時唱出“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時,錄音棚的空氣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撼動,林秋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休息間隙,邁克爾悄悄走到她身邊。“怎麽樣,小星星?”

“比我想象的難多了。”林秋老實承認,“我老是擔心唱錯調。”

邁克爾笑了。“知道嗎?我每次上臺前都這麽想。”

“真的?”她難以置信地擡頭看他,“可你看起來從來不會緊張。”

“那是因為我學會了把緊張藏在這裏。”他輕輕拍了拍胸口,“讓它變成能量,而不是負擔。”

正式錄音時,林秋想起邁克爾的話。她閉上眼睛,想象那股忐忑像小小的火苗,在心底安靜燃燒。當音樂響起,她的聲音不再顫抖,清澈地融入了那片童聲的海洋。

結束後,邁克爾在後臺攔住她,往她手裏塞了一罐冰可樂。“像真正的專業人士。”他笑著說,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秋的臉頰發燙,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誇獎。她正想道謝,走廊盡頭突然傳來激烈的爭吵聲。邁克爾的表情瞬間變了。

“在這裏等著。”他匆匆說完,大步走向聲源。

林秋本該聽話的。

但某種莫名的擔憂驅使她悄悄跟了過去。轉角處,邁克爾正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對峙——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他的經紀人。

“二十場已經夠離譜了,現在又要加?”邁克爾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刀鋒般銳利,“我不是機器,弗蘭克。”

“合同就是合同,”經紀人冷冰冰地說,“你知道違約的代價。”

邁克爾的手攥緊又松開,腕骨上的木珠手鏈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我需要休息,”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疲憊,“至少兩周,否則我嗓子會垮。”

“巡演結束後隨便你休息。現在,去跟那些讚助商打個招呼,他們付了大價錢來看‘邁克爾·傑克遜’。”

林秋屏住呼吸,後退幾步躲到柱子後面。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邁克爾——不是舞臺上光芒四射的巨星,不是錄音室裏耐心教她唱歌的朋友,而是一個被繩索捆縛的、真實的、會痛的人。

回程的車上,林清宴敏銳地察覺到女兒的沈默。“累了?”

林秋搖搖頭,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雨又開始下了,水滴在玻璃上蜿蜒成透明的蛇。“爸爸,”她突然問,“為什麽大人總是要簽那麽多合同?”

林清宴驚訝地瞥了她一眼。“這是個很成熟的問題,JoJo。”

“我只是好奇。”

“合同就像承諾,”父親斟酌著詞句,“它們讓世界運轉有序,但有時候……”他頓了頓,“有時候也會變成枷鎖。”

林秋想起邁克爾揉捏右膝的樣子,想起他閉眼靠在墻上的疲憊,想起經紀人那句“付了大價錢來看‘邁克爾·傑克遜’”——仿佛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商品,一個標簽。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畫了一顆星星,然後在旁邊寫道:“有些光芒要燃燒自己才能照亮別人。”

——

《We Are the World》發行後迅速風靡全球。學校裏,孩子們哼唱著旋律,卻沒人知道林秋參與了錄制——她和邁克爾約定過不對外提起這件事,就像他們之間所有的小秘密一樣。

但有些變化是無法隱藏的。

四月的某天,班上的金發女孩蘇茜突然在午餐時間攔住她。

“我媽媽說你在傑克遜家的派對上唱過歌,”蘇茜瞇著藍色的眼睛,“是真的嗎?”

周圍的同學瞬間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林秋。她的喉嚨發緊,想起邁克爾教她的方法——把緊張藏起來,變成能量。

“我和珍妮·傑克遜是朋友,”她平靜地回答,“有時候我們會一起唱歌,就像你和你的朋友會一起跳繩一樣。”

這個回答既非否認也非炫耀,恰到好處地平息了好奇。但從此以後,林秋在學校的地位微妙地改變了。有人開始刻意接近她,有人背後議論她“裝清高”,只有真正的朋友——比如圖書管理員瑪莎女士和總坐在她後排的亞裔男孩埃裏克——依然如常對待她。

“出名就像踩進一灘渾水,”某天整理書架時,瑪莎女士突然說,“總會濺起泥點,重要的是別讓它弄臟你的鞋子。”

林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天放學後,她特意繞道去郵局,給正在東京巡演的邁克爾寄了一張明信片——上面印著好萊塢標志的日落景色,背面只寫了一行字:“希望你的膝蓋沒再疼。——小星星”

邁克爾的回信在一個雨天到達,隨包裹寄來的還有一只精致的八音盒。

林秋小心地拆開包裝,掀開盒蓋,熟悉的旋律立刻流淌而出——《Human Nature》的鋼琴改編版,清澈得像月光下的溪流。

盒子裏附著一張紙條:“給地球上最亮的星星。東京的雨和洛杉磯一樣冷,但至少這裏的按摩浴缸夠大。——MJ”

林秋把八音盒放在床頭,每晚睡前都要擰緊發條聽一遍。她開始期待郵差的到來,期待那些蓋著不同國家郵戳的信件——巴黎的埃菲爾鐵塔,倫敦的大本鐘,悉尼的歌劇院……

每張明信片背面都是邁克爾潦草卻溫暖的只言片語,仿佛他在繁忙的巡演間隙,始終記得有顆小星星在地球的另一端靜靜發光。

五月的最後一個周日,林清宴帶女兒去傑克遜家做例行拜訪。邁克爾剛剛結束歐洲巡演回國,眼下掛著明顯的青黑,但見到林秋時依然露出了笑容。

“八音盒喜歡嗎?”

林秋點點頭,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我也有東西給你。”

邁克爾好奇地拆開,裏面是一沓裝訂整齊的紙頁——過去三個月所有明信片的覆印件,每張旁邊都工整地標註著地理知識點:時差計算、當地氣候、著名地標……儼然一本迷你旅行指南。

“我查了百科全書,”林秋解釋道,“這樣你就知道下次去這些地方該帶什麽衣服了。”

邁克爾怔怔地翻動著紙頁,突然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他的擁抱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但林秋能感覺到他的顫抖。

“謝謝,”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我收到過的最用心的禮物。”

窗外,加州的陽光一如既往地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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