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89.“幸會，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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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幸會，陳生”
早晨八點半，樓清知準備好全部資質證明，聯系金老師之後兩人約好在辦公樓見面，他整理好文件夾，再三檢查無誤後合上夾子。
部長喝著豆漿，從寢室拿來審查申請表，再三問樓清知是不是想清楚了，“金院長可是院裏最嚴格的，這種本事大的老師傲得不得了，還正當年，壓力會非常大的……你可千萬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給我吧。”
樓清知對他翻翻掌心，要他搞快點。
部長抱著硬殼表，想不通，“你真想清楚了？你這個條件，”他指指那一堆證書和獎杯，“隨便去個教授手底下，都會捧著的，金院長可就不一定了，你……沒必要吃這個苦吧？”
樓清知眨眨眼，從他懷裏抽走申請表，“我跟過他半個學期，他參加研討會，我做外文翻譯，他挺和善的啊，哪有你們說得那麽兇神惡煞。”
金院長全名金恩山，跟潘為英同歲，研討會時潘為英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樓清知做完外文匯報工作，潘為英特地選了一款手表送給他，說表現得非常好，研討會結束後金院長帶著他跟潘為英一起吃了晚飯，全程非常和善。
“餵，那可是金恩山啊，和善？你說金恩山和善？”
部長悄悄跟他說，金院長在院裏風評兩極分化，喜歡他的人非常喜歡，不喜歡他的人非常厭惡甚至深惡痛絕，因為金院長極近苛刻，他給出的標準是鐵律，一旦有人違反任何一條，哪怕是報告紙張質量錯了，也會被掛掉。
有人試過向金院長求情，結局就是重修也掛了。
“樓清知，你要不再考慮一下？”
“不用，”他提筆寫了名字和各項信息，“就金院長了 。”
部長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下巴，很是遺憾地看他填完，“那以後是不是很難約你出去玩了？”
“可能吧，實驗明天開始，組會、例會、實驗、周報告，具體情況不好說，說不定還得去山上采集自然數據，得閑的時間會很少吧。”
“唉，你說你何必這麽辛苦呢，他的研討會全部對接國際，外文匯報至少五種語言，這很恐怖的。”
樓清知倒沒覺得恐怖，上次研討會是七種語言，“好啦，不會忘記每月登山日的，不至於一天閑暇偷不出。”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就幹！”
部長跟他擊掌，拿走他的申請表，“那我就一起交了啊，敢填金恩山的絕對就你一個人。”
樓清知點點頭，抱著胳膊趴在桌上安定波瀾了一整夜的心，平常課間打盹似的閉上了眼，他埋在臂彎裏，卻感覺重新擁有了自己的全世界。
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樓清知瞇著眼看向門口，一個氣喘籲籲的人扶著門板看向他，明顯松了一口氣，“二爺，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陳元弋簡直不敢想他是怎樣在一夜之間跨越十二公裏回到學校宿舍，又黑又冷，連鞋都沒有穿，穿著最單薄的衣服，平時一步路都不願多走的人跨越了十二公裏。
“我給你留了紙條呀。”
生怕他看不見，樓清知特意貼在陳元弋腦門上。
“那麽遠，太危險了，你想回來可以跟我說我送你嘛，溫度很低、還很黑，你那麽怕黑……”
陳元弋第一次來他寢室，屋子裏非常整潔，一塵不染，收藏櫃裏滿是熠熠生輝的獎杯，各型各樣地佇立著光輝。
樓清知笑著請他坐下，拿起紙杯，給他倒了一杯水，“我想一個人回來，等不及了。”
昨天陪著朋友們玩了一整天，晚上應酬、去輪渡冒險、跟陳元弋喝糖水、散步、陪他入睡，整整二十個小時都被不擅長的事情填滿，他等不了了，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了，於是在淩晨，用月光、汗水將兩個小時私有。
陳元弋看向他的雙腳，被厚厚的繃帶纏著，往常二爺肯定要喊疼，會要陳元弋給他消毒包紮，現在他縮著腳，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腳磨破了嗎？”
“啊……很正常，有一點點遠。”
樓清知笑著，眼看時間差不多了，輕聲細語地說道：“我不回黔陽了，你現在是知霧的掌門人。”
陳元弋睜大了雙眼，“什麽？你……你呢？”
樓清知對他晃晃一大包資質材料，“留校，從助教開始，能走到那一步，就走到那一步。”
陳元弋呆呆地哦了一聲，完全沒意識到樓清知說知霧是他的了。沒事的，二爺想在哪裏就在哪裏，那他也不回黔陽，“二爺在哪裏我就在哪裏，那我平時可以來找你嗎？”
樓清知起身穿鞋，陳元弋立馬扶住他，樓清知跺跺腳，踩實，可陳元弋只擔心他腳疼。
樓清知邊走邊說著話，大概是說以後會很忙，如果陳元弋有空，可以去飯堂跟他一起吃飯，陳元弋低著頭，腦子裏卻只有：這次樓清知穿鞋時，沒有故意踩他的腳，也沒說傷口很疼，曾經他會故意找茬，說傷口都是陳元弋造成的，故意撒嬌。
現在，這些都消失了。
他們並肩走著，可身邊的這個人，好像突然變得非常陌生，一夜之間而已，不，兩個小時而已。
樓清知在他眼前晃晃手，“你有沒有在聽啊？不想聽我就不說了。”
陳元弋猛然回神，“想聽，我們現在去哪裏？”
“金院長的辦公室。”
沒好好聽講，陳元弋做好挨罵的準備，可樓清知壓根沒跟他生氣，反而說著可能金院長會跟他一起去飯堂吃午飯，問陳元弋要不要一起。
“飯堂？你吃得慣嗎？”
陳元弋震驚的樣子很傻，像一條被炸出水面的魚，呆楞楞地張著嘴巴，樓清知擡起他的下巴，“怎麽會吃不慣呢，雖然不太合胃口，但總體還不錯的，起碼很方便，忙的時候塞兩口，吃什麽都不重要。”
陳元弋突然開始掐自己的臉，左拉右拽，肯定是做夢了還沒醒，這肯定不是真的。
樓清知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可能是某種美容操吧，表示尊重。
他彎下腰在登記簿上填上信息，順手摸了一把桌子上的貓老師。
“你在門口等我吧，很快就出來。”
沒等陳元弋回神，二爺已經噔噔噔幾步跑上樓，陳元弋望著他的背影，在黔陽時，二爺最開心的時候也沒跑這麽快過。
剛過轉角，金院長站在廊前曬太陽，像是專門在等他。
“金老師。”
“來了。”
金恩山推推眼鏡，微微泛白的發梳得一絲不茍，笑起來眼角的紋路都格外儒雅，樓清知想不到這樣的金老師怎麽會是兇神惡煞的呢？
他對樓清知招招手，一把將他摟住，大手重重地拍過他的後背，“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嬌氣的。”
樓清知把材料遞給他，金恩山說著你做得肯定沒問題，還是拆開檔案袋細細看完三十頁資料，“嗯，很好，非常好。”
他來回捋過紙張角落，放進公文包裏，轉而細細打量樓清知的臉，手捏過他的肩膀，“沒好好吃飯吧？瘦了。”
樓清知笑了，“只是病了一段時間，現在痊愈了。”
金恩山仔仔細細給他講了實驗的基本理念和目標，樓清知撿重要的記在本子上，“實驗數據量很大，自然數據采集難度很高，能搞到器材嗎？”
“這個你不用擔心，明天會有人送到保管室，我把鑰匙給你，一定要保證機器使用得當，這東西嬌貴得很，外出不能沾水和曝曬，每次借出歸還一定要登記在案。”
樓清知點點頭，“現有最先進的機器，有三十斤重吧？”
“27.85，不含輔助儀器。”
“好。”
如此一來，采購配套設施也是難事。
跟金院長談了半個小時，樓清知收好記事本，一步三個臺階地下來，沒在大廳看到陳元弋，一轉頭，他的肩膀被人攬住了。
“你去哪了？”
“跟那只貓玩。”
胖嘟嘟的貓老師在椅子腿上蹭肚子，樓清知聳聳肩，避開了陳元弋的手，“走吧，帶你逛逛。”
說著去吃早飯，樓清知只買了包點，陳元弋有樣學樣，樓清知吃什麽，他就吃什麽。
發現陳元弋吃得很慢，從前兩口一個大饅頭的家夥斯文起來了。
“你有心事？說說。”
陳元弋一楞，二爺從前很少說這句話，他總能輕而易舉看穿他的想法，漫不經心地說起廣袤的平原或者荒蕪的大地，收尾時若無其事地開解他，他總是鋪墊很長，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平靜下來。
突然這樣直接，他竟是一時忘了開口。
“我……只是擔心我哪裏做得不好，二爺突然變得、不認識了。”
樓清知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叮囑道：“我放心把知霧交給你，就是因為你有能力勝任、你不會做得不好，當然，我不做甩手掌櫃，遇到問題我們一起商量，不用客套。”
陳元弋咬著包點，腮幫子鼓起，“我會努力的，可那是你的心血……”
樓清知笑得無所謂，背靠著陽臺，這包點很有嚼勁，一口得咀嚼很多次，就像知霧的創立，一波三折、心力交瘁，也是他啃了許久才啃下來的硬骨頭，本以為放手會在心上刮下血沫，如今他真的放開了，竟是渾身輕松。
“陳元弋。”
這一聲和其他時候的呼喚都不一樣，不含情、不含意，只是從嘴裏細細研磨出來，純粹地呼喚。
陳元弋脊背一直，“嗯？”
“因為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了，你明白嗎？”
“我……不太明白，如果是因為我，二爺，我可以走，你、別為了撇開我，拋開你辛辛苦苦建立的事業。”
二爺走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裏，那一年，他們同樣莽撞、青澀，回想起來他們做得不完美、甚至偶爾拙劣，二爺會因為任性得罪人，也因為逞強吃很多苦，在最不成熟的年紀，撐起工廠裏幾百個家庭的生活。
二爺在前面走，陳元弋執著地跟，他們一步一個腳印，卻只有陳元弋知道那些印子裏步步染血。
他見過二爺熬壞了身體，也見過他在燈光裏熠熠生輝的模樣，就像他收藏櫃裏的獎杯一樣耀眼。
知霧剛成立時，二爺因為綁架案下不來床，捧著審批書笑時嘴角還在滲血，那是他的血和命，怎麽能給別人呢？
樓清知咬著包點，這一口很小，給包點刮了個痧。
“不是因為你，陳元弋，不是你，是我不想要了。”
“不想要了……？”
“我不擅長做生意，不擅長打交道，黑話白話好話歹話我聽得出卻不想學、不想說，不想再說了，而這些都是樓銘瑄的天賦，我沒法追著別人的腳步成為我自己。”
樓清知雙手抱臂，一整口吞下包點，樓銘瑄生來就是要繼承樓家基業的，樓清知則不一樣，他一開始就知道，他跟他親娘一樣，是寵物，是樓臻的寵物。
他要聽話，不聽話就挨打，他要乖巧，不乖巧就挨打，打到硬骨頭變成軟骨頭，從不歸順打到順服，把自尊心打碎成不知廉恥，他的責任是承歡膝下，是中規中矩地長大、結婚、生子，成為別人的天倫之樂。
他用二十年學會反抗，在第二十二年學會為自己選出一條擅長的道路。
“我不想繼續過那樣的生活了，陳元弋，你很早學會自己做選擇，在做選擇上，你從始至終勝於我，這是我教不了你的，從第一次求我留下你，到選擇離開我、跟於渺創立事業，把蛋糕做到三十億套牢狡猾的狐貍，你現在是真的長大了，所以……把知霧交給你，不是撇開你，反而是知霧只有在你們手裏才會更好。”
他給不了知霧更好的未來，但不能阻止知霧走向更好的未來。
樓清知習慣性擡手，手指在他發叢間穿梭，陳元弋在他掌心裏擡起下巴，這熟悉的動作，每一幀每一秒都在他腦海裏慢放，他卻記不得二爺從前摸他頭時是怎樣的表情了，總之不是現在這樣輕輕地笑著。
“或許，我教給你的最後一課是放棄我。”
“那我能不能不學呢？”
“都隨你，”樓清知咬著吸管，咧開嘴笑了，“聽到你這樣說，挺高興的。”
或許他沒有想象得那麽糟糕，又或許他確實不應該太執著於純粹的愛，他追求的理想化，只存在於課本之上，但人要比文字和數據覆雜多了，緣木求魚，可笑無比。
陳元弋望著他的笑臉，滾動的喉結上下疏散了哽咽，竟也笑出了聲，“我會好好照料知霧的，但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樓清知將他眼底的淚光盡收眼底，稍稍一低眉，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裏的光，“從今天淩晨，我們已經重新開始了。新的你，和新的我。”
他拍拍滿是包點渣渣的手，陽光落在他臉側，一如當年初見，陳元弋跪在院子裏，而面如冠玉的少爺輕輕朝他掃來一眼，三年過去了，這次他笑著對陳元弋伸出手，用陌生的語言輕聲說著初遇和久別重逢：
“幸會，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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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清楚了，給我吧。”
樓清知對他翻翻掌心，要他搞快點。
部長抱著硬殼表，想不通，“你真想清楚了？你這個條件，”他指指那一堆證書和獎杯，“隨便去個教授手底下，都會捧著的，金院長可就不一定了，你……沒必要吃這個苦吧？”
樓清知眨眨眼，從他懷裏抽走申請表，“我跟過他半個學期，他參加研討會，我做外文翻譯，他挺和善的啊，哪有你們說得那麽兇神惡煞。”
金院長全名金恩山，跟潘為英同歲，研討會時潘為英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樓清知做完外文匯報工作，潘為英特地選了一款手表送給他，說表現得非常好，研討會結束後金院長帶著他跟潘為英一起吃了晚飯，全程非常和善。
“餵，那可是金恩山啊，和善？你說金恩山和善？”
部長悄悄跟他說，金院長在院裏風評兩極分化，喜歡他的人非常喜歡，不喜歡他的人非常厭惡甚至深惡痛絕，因為金院長極近苛刻，他給出的標準是鐵律，一旦有人違反任何一條，哪怕是報告紙張質量錯了，也會被掛掉。
有人試過向金院長求情，結局就是重修也掛了。
“樓清知，你要不再考慮一下？”
“不用，”他提筆寫了名字和各項信息，“就金院長了 。”
部長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下巴，很是遺憾地看他填完，“那以後是不是很難約你出去玩了？”
“可能吧，實驗明天開始，組會、例會、實驗、周報告，具體情況不好說，說不定還得去山上采集自然數據，得閑的時間會很少吧。”
“唉，你說你何必這麽辛苦呢，他的研討會全部對接國際，外文匯報至少五種語言，這很恐怖的。”
樓清知倒沒覺得恐怖，上次研討會是七種語言，“好啦，不會忘記每月登山日的，不至於一天閑暇偷不出。”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就幹！”
部長跟他擊掌，拿走他的申請表，“那我就一起交了啊，敢填金恩山的絕對就你一個人。”
樓清知點點頭，抱著胳膊趴在桌上安定波瀾了一整夜的心，平常課間打盹似的閉上了眼，他埋在臂彎裏，卻感覺重新擁有了自己的全世界。
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樓清知瞇著眼看向門口，一個氣喘籲籲的人扶著門板看向他，明顯松了一口氣，“二爺，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陳元弋簡直不敢想他是怎樣在一夜之間跨越十二公裏回到學校宿舍，又黑又冷，連鞋都沒有穿，穿著最單薄的衣服，平時一步路都不願多走的人跨越了十二公裏。
“我給你留了紙條呀。”
生怕他看不見，樓清知特意貼在陳元弋腦門上。
“那麽遠，太危險了，你想回來可以跟我說我送你嘛，溫度很低、還很黑，你那麽怕黑……”
陳元弋第一次來他寢室，屋子裏非常整潔，一塵不染，收藏櫃裏滿是熠熠生輝的獎杯，各型各樣地佇立著光輝。
樓清知笑著請他坐下，拿起紙杯，給他倒了一杯水，“我想一個人回來，等不及了。”
昨天陪著朋友們玩了一整天，晚上應酬、去輪渡冒險、跟陳元弋喝糖水、散步、陪他入睡，整整二十個小時都被不擅長的事情填滿，他等不了了，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了，於是在淩晨，用月光、汗水將兩個小時私有。
陳元弋看向他的雙腳，被厚厚的繃帶纏著，往常二爺肯定要喊疼，會要陳元弋給他消毒包紮，現在他縮著腳，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腳磨破了嗎？”
“啊……很正常，有一點點遠。”
樓清知笑著，眼看時間差不多了，輕聲細語地說道：“我不回黔陽了，你現在是知霧的掌門人。”
陳元弋睜大了雙眼，“什麽？你……你呢？”
樓清知對他晃晃一大包資質材料，“留校，從助教開始，能走到那一步，就走到那一步。”
陳元弋呆呆地哦了一聲，完全沒意識到樓清知說知霧是他的了。沒事的，二爺想在哪裏就在哪裏，那他也不回黔陽，“二爺在哪裏我就在哪裏，那我平時可以來找你嗎？”
樓清知起身穿鞋，陳元弋立馬扶住他，樓清知跺跺腳，踩實，可陳元弋只擔心他腳疼。
樓清知邊走邊說著話，大概是說以後會很忙，如果陳元弋有空，可以去飯堂跟他一起吃飯，陳元弋低著頭，腦子裏卻只有：這次樓清知穿鞋時，沒有故意踩他的腳，也沒說傷口很疼，曾經他會故意找茬，說傷口都是陳元弋造成的，故意撒嬌。
現在，這些都消失了。
他們並肩走著，可身邊的這個人，好像突然變得非常陌生，一夜之間而已，不，兩個小時而已。
樓清知在他眼前晃晃手，“你有沒有在聽啊？不想聽我就不說了。”
陳元弋猛然回神，“想聽，我們現在去哪裏？”
“金院長的辦公室。”
沒好好聽講，陳元弋做好挨罵的準備，可樓清知壓根沒跟他生氣，反而說著可能金院長會跟他一起去飯堂吃午飯，問陳元弋要不要一起。
“飯堂？你吃得慣嗎？”
陳元弋震驚的樣子很傻，像一條被炸出水面的魚，呆楞楞地張著嘴巴，樓清知擡起他的下巴，“怎麽會吃不慣呢，雖然不太合胃口，但總體還不錯的，起碼很方便，忙的時候塞兩口，吃什麽都不重要。”
陳元弋突然開始掐自己的臉，左拉右拽，肯定是做夢了還沒醒，這肯定不是真的。
樓清知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可能是某種美容操吧，表示尊重。
他彎下腰在登記簿上填上信息，順手摸了一把桌子上的貓老師。
“你在門口等我吧，很快就出來。”
沒等陳元弋回神，二爺已經噔噔噔幾步跑上樓，陳元弋望著他的背影，在黔陽時，二爺最開心的時候也沒跑這麽快過。
剛過轉角，金院長站在廊前曬太陽，像是專門在等他。
“金老師。”
“來了。”
金恩山推推眼鏡，微微泛白的發梳得一絲不茍，笑起來眼角的紋路都格外儒雅，樓清知想不到這樣的金老師怎麽會是兇神惡煞的呢？
他對樓清知招招手，一把將他摟住，大手重重地拍過他的後背，“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嬌氣的。”
樓清知把材料遞給他，金恩山說著你做得肯定沒問題，還是拆開檔案袋細細看完三十頁資料，“嗯，很好，非常好。”
他來回捋過紙張角落，放進公文包裏，轉而細細打量樓清知的臉，手捏過他的肩膀，“沒好好吃飯吧？瘦了。”
樓清知笑了，“只是病了一段時間，現在痊愈了。”
金恩山仔仔細細給他講了實驗的基本理念和目標，樓清知撿重要的記在本子上，“實驗數據量很大，自然數據采集難度很高，能搞到器材嗎？”
“這個你不用擔心，明天會有人送到保管室，我把鑰匙給你，一定要保證機器使用得當，這東西嬌貴得很，外出不能沾水和曝曬，每次借出歸還一定要登記在案。”
樓清知點點頭，“現有最先進的機器，有三十斤重吧？”
“27.85，不含輔助儀器。”
“好。”
如此一來，采購配套設施也是難事。
跟金院長談了半個小時，樓清知收好記事本，一步三個臺階地下來，沒在大廳看到陳元弋，一轉頭，他的肩膀被人攬住了。
“你去哪了？”
“跟那只貓玩。”
胖嘟嘟的貓老師在椅子腿上蹭肚子，樓清知聳聳肩，避開了陳元弋的手，“走吧，帶你逛逛。”
說著去吃早飯，樓清知只買了包點，陳元弋有樣學樣，樓清知吃什麽，他就吃什麽。
發現陳元弋吃得很慢，從前兩口一個大饅頭的家夥斯文起來了。
“你有心事？說說。”
陳元弋一楞，二爺從前很少說這句話，他總能輕而易舉看穿他的想法，漫不經心地說起廣袤的平原或者荒蕪的大地，收尾時若無其事地開解他，他總是鋪墊很長，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平靜下來。
突然這樣直接，他竟是一時忘了開口。
“我……只是擔心我哪裏做得不好，二爺突然變得、不認識了。”
樓清知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叮囑道：“我放心把知霧交給你，就是因為你有能力勝任、你不會做得不好，當然，我不做甩手掌櫃，遇到問題我們一起商量，不用客套。”
陳元弋咬著包點，腮幫子鼓起，“我會努力的，可那是你的心血……”
樓清知笑得無所謂，背靠著陽臺，這包點很有嚼勁，一口得咀嚼很多次，就像知霧的創立，一波三折、心力交瘁，也是他啃了許久才啃下來的硬骨頭，本以為放手會在心上刮下血沫，如今他真的放開了，竟是渾身輕松。
“陳元弋。”
這一聲和其他時候的呼喚都不一樣，不含情、不含意，只是從嘴裏細細研磨出來，純粹地呼喚。
陳元弋脊背一直，“嗯？”
“因為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了，你明白嗎？”
“我……不太明白，如果是因為我，二爺，我可以走，你、別為了撇開我，拋開你辛辛苦苦建立的事業。”
二爺走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裏，那一年，他們同樣莽撞、青澀，回想起來他們做得不完美、甚至偶爾拙劣，二爺會因為任性得罪人，也因為逞強吃很多苦，在最不成熟的年紀，撐起工廠裏幾百個家庭的生活。
二爺在前面走，陳元弋執著地跟，他們一步一個腳印，卻只有陳元弋知道那些印子裏步步染血。
他見過二爺熬壞了身體，也見過他在燈光裏熠熠生輝的模樣，就像他收藏櫃裏的獎杯一樣耀眼。
知霧剛成立時，二爺因為綁架案下不來床，捧著審批書笑時嘴角還在滲血，那是他的血和命，怎麽能給別人呢？
樓清知咬著包點，這一口很小，給包點刮了個痧。
“不是因為你，陳元弋，不是你，是我不想要了。”
“不想要了……？”
“我不擅長做生意，不擅長打交道，黑話白話好話歹話我聽得出卻不想學、不想說，不想再說了，而這些都是樓銘瑄的天賦，我沒法追著別人的腳步成為我自己。”
樓清知雙手抱臂，一整口吞下包點，樓銘瑄生來就是要繼承樓家基業的，樓清知則不一樣，他一開始就知道，他跟他親娘一樣，是寵物，是樓臻的寵物。
他要聽話，不聽話就挨打，他要乖巧，不乖巧就挨打，打到硬骨頭變成軟骨頭，從不歸順打到順服，把自尊心打碎成不知廉恥，他的責任是承歡膝下，是中規中矩地長大、結婚、生子，成為別人的天倫之樂。
他用二十年學會反抗，在第二十二年學會為自己選出一條擅長的道路。
“我不想繼續過那樣的生活了，陳元弋，你很早學會自己做選擇，在做選擇上，你從始至終勝於我，這是我教不了你的，從第一次求我留下你，到選擇離開我、跟於渺創立事業，把蛋糕做到三十億套牢狡猾的狐貍，你現在是真的長大了，所以……把知霧交給你，不是撇開你，反而是知霧只有在你們手裏才會更好。”
他給不了知霧更好的未來，但不能阻止知霧走向更好的未來。
樓清知習慣性擡手，手指在他發叢間穿梭，陳元弋在他掌心裏擡起下巴，這熟悉的動作，每一幀每一秒都在他腦海裏慢放，他卻記不得二爺從前摸他頭時是怎樣的表情了，總之不是現在這樣輕輕地笑著。
“或許，我教給你的最後一課是放棄我。”
“那我能不能不學呢？”
“都隨你，”樓清知咬著吸管，咧開嘴笑了，“聽到你這樣說，挺高興的。”
或許他沒有想象得那麽糟糕，又或許他確實不應該太執著於純粹的愛，他追求的理想化，只存在於課本之上，但人要比文字和數據覆雜多了，緣木求魚，可笑無比。
陳元弋望著他的笑臉，滾動的喉結上下疏散了哽咽，竟也笑出了聲，“我會好好照料知霧的，但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樓清知將他眼底的淚光盡收眼底，稍稍一低眉，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裏的光，“從今天淩晨，我們已經重新開始了。新的你，和新的我。”
他拍拍滿是包點渣渣的手，陽光落在他臉側，一如當年初見，陳元弋跪在院子裏，而面如冠玉的少爺輕輕朝他掃來一眼，三年過去了，這次他笑著對陳元弋伸出手，用陌生的語言輕聲說著初遇和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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