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52.半是甜半是酸

關燈
第52章 52.半是甜半是酸

樓清知住院一個月,會展辦得紅紅火火,王學圻拿著賬本來他床邊笑得合不攏嘴,“二爺,翻了這個數。”

他比劃了兩個“十”字,說起廠子的經營狀況腰板挺得老直。

樓清知算算時間,快到年下了,“給大夥們買點東西,你看他們現在需要什麽,人人有份。”

今年來不及了,來年給他們漲工資。

王學圻說了不少東西,樓清知一聽全是年貨,“成,就當請大家過年了。”

樓清知穿好外套,陳元弋辦好出院手續,手裏還提著兩包藥,王學圻一看就擔心,“二爺身子好了?不多養幾天?”

“不用了。”

躺在醫院裏著實無聊,外傷早已結痂,昨天醫生說情況基本穩定,得了準話後,樓清知整夜吵著要出院,陳元弋擰不過他,今天就辦了。

這小半年過得真快,窗外飄著雪,樓清知呼出一口白氣,於渺和劉昭都在院子裏等他,兩人正搓雪球玩呢。

於渺:“你這一病啊,可真是金貴,我媽整天只有兩件事,一件打我,一件給你煲湯,今天聽說你要出院,還愁以後沒事幹了。”

自從得知樓清知砍死兩個歹徒後,於渺對他客氣不少,當然,於大少爺嘴賤的毛病改不了,只是少揭樓清知的短罷了。

樓清知把保溫桶遞給他,“謝謝阿姨了,湯挺好喝的。”

於夫人細心,按著北方口味煲清湯,不然樓清知還真喝不下去。

劉昭左看右看,兩手一攤,“喲,就我沒做貢獻哈哈哈哈。”

樓清知無奈瞥他一眼,“謝謝你的補品,補得我飆鼻血。”

劉昭摟著他,笑成剛下山的猴。

樓清知剛出院就被他們拉到會展慶宴上,門口的大橫幅上記錄這每個展品的成交狀況,前三名的銷量一騎絕塵,全跟樓清知有關。

“你小子開創會展記錄了,往常都是一錘子買賣,記錄成交名單是咱這最受關系戶青睞的好活兒,這回倒好,手都快寫斷了。”

於渺指著第十名,他參賽的產品中規中矩,像是從於司令庫房裏偷出來的藏品。

樓清知就知道,於渺說要搶走李時閱只是個玩笑話……真夠損的。

不過多看了名單幾眼,劉昭和於渺已經走到展廳裏面去了,身邊人來人往,樓清知高興又落寞,垂頭一笑,長呼一口氣。

成就感是補品,滋養他幹涸的心,但卻填不滿心底的空洞。

一轉頭,陳元弋跟他一樣望著名單出神,盤賬先生的兒子掰著手指頭笨拙地算他家二爺掙了多少錢。

樓清知的眼神驟然柔和下來,心底有個空洞,那咋了,往裏頭丟點種子,填鍬土,它會生根發芽,根須盤起松軟的土,緊實地攏住他的心,芽兒順著血脈生長,心臟一跳,枝葉就隨著風花雪月輕顫。

樓清知戳他癢癢肉,把人嚇了一跳。

“二爺又使壞。”

“你看什麽呢?”

“看二爺真厲害。”

樓清知笑出聲,拉著他往展廳裏走,“也有你一份功勞。”

兩人沿著展示區一路逛,陳元弋看著各式各樣的新奇玩意兒,樂得走不動道,他趴在展櫃上,盯著上世紀的西洋鐘出神。

樓清知記得樓府的庫房裏收著一座更大一些的鐘,聽說原先擺在二姨太的房間裏。

如此說來,樓清知想起樓銘瑄曾經跟他講過的睡前故事。

說是二姨太懷他時徹夜難眠,經常不安,有名的大夫請了個遍,都說懷象不好,母子相克,大夫人又請了巫醫來,說是那鐘邪氣太重克著樓清知了,才收了起來。

後來大夫人經常擠兌他,調侃他是金貴又嬌養的小鬼,一個小小的鐘都能克著他,樓清知聽了很不高興,氣大夫人不疼他。

想來倒像是上輩子的事了,不知道他們在家過得好不好。

“二爺,你們也來看展呢?”

樓清知和陳元弋同時轉頭,柳颯換了身禮服,拉著同樣打扮得體的李時閱,兩人手裏抱了好幾個精致的小玩意。

陳元弋抓起一只玩具青蛙,故意湊到樓清知面前,把人嚇得連連後退。

樓清知皺眉躲閃,“你拿這個做什麽”

李時閱看出二爺竟然怕蟲子,和柳颯一人掏出一條防生蛇!

樓清知大驚失色,背後一熱,腳底一軟踩到了什麽東西,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一把推開!

“什麽玩意兒,”那人又推一下,“踩老子的新鞋。”

陳元弋扶住樓清知,怒火飆升往前躥,樓清知按住爆沖的小狗,把他扯回身後,擡眼看向那個陌生人。

“喲,這不是樓清知嘛。”

四人楞住,樓清知看向李時閱,她搖搖頭表示不認識,柳颯也滿臉疑慮,打哪兒冒出來的蠢貨?

樓清知上下打量這人的穿著,不像是於渺身邊的人,也不像劉昭是正兒八經的老幹部打扮,“你……”

“連我都不認識,你在黔陽混個毛啊?”

周邊的人聽到動靜紛紛探頭瞧熱鬧,低語聲多了起來。

“這是……張家的那個”

“是老四還是老五來著。”

“反正都不是好東西啦。”

“那可不得了嘍,有熱鬧看了。”

“且看吧,有人要倒黴。”

樓清知耳聰目明,眼波流轉間猜到他的身份,不是什麽值得了解的家夥,看到狗屎最佳的辦法不是踩一腳,而是趕緊撤。

樓清知撤了一步,那人立馬湊上來攔住他的去路,“有爹娘生,沒爹娘教的,半點禮數都不懂,狗看到人都知道叫,咋了,樓二爺不知道叫人”

這話很不客氣,樓清知這些年聽到的臟話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蠢貨說的太低端,刺不痛他的心,“張少的教養確實不錯,挺會叫的。”

周邊傳來短促的笑聲,張某某的臉瞬間氣成醬色,樓清知對其他人無感,只感覺陳元弋捏了他的胳膊。

柳颯往李時閱身後躲了躲,嘴角已經壓不住了,李時閱也很難繃,主動打圓場道:“東展區有許多老收藏,咱快走吧,再不去要被訂完了。”

樓清知點點頭,看都沒多看那人一眼,“走吧。”

小小鬧劇將要落幕,不甘心的演員沒博夠關註,沖著樓清知的背影叫囂道:“老玩意這不現成就有一個嗎?新時代了,誰家還有姨太太呀?樓二爺,你說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移到樓清知身上,如芒刺背。

樓清知站定,風起,渾身爬過一層冷電,眉心輕輕地蹙著輕顫。

與他有關的話題——能力是其次,容貌是噱頭,唯有身世總淪為談資。

南北差異顯著,南方文明駕著火車飛速前進,北方則在頑固的世風下安睡,直到火車撞碎風雪才撼動了它的固執。

新時代的車輪抵在大宅院的門檻上,老一輩人的觀念根深蒂固,早已不做嚴格要求,樓銘瑄站在時代的浪頭自然不會納妾,樓清知更是連婚都不想結,妥協至此仍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就因為他家還有其他姨娘,而他,托生在姨太太肚子裏。

“以前是叫庶子吧?害,樓二爺還是占了便宜的,放到現在該叫野種了哈哈哈哈……”

樓清知站在原地,被好多雙眼睛刺穿,他一向能言善辯,此時卻啞了喉嚨,陳元弋要撲上去,樓清知按住了他的拳頭,“別動。”

一提到身世,他總是不知如何反抗的。

他有錯嗎?必然沒有,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好落個清凈。

錯的不是他,他卻無力為自己辯解,不論如何說,他都是格格不入的異類,這裏的所有人都是一夫一妻制的產物,而他是無可辯駁的庶子、是野種。

諸如此類的言論從小聽到大,他的哭鬧無人問津,樓臻不會安慰他,大夫人會說他不懂事,樓銘瑄只是摸摸他的頭跟他說“沒事的,長大就好了”。

騙人的,從來沒有好過。

樓清知回首看向囂張的某人,他想起來了,這位是張越瑉,劉昭幫他辦商標資質時得罪了他哥,那時樓清知病著,早把小破事忘了。

張越瑉見他默然吃癟,咧著嘴走近,手指戳著樓清知的領帶夾,煙草氣撲面而來,“新時代一來,就被趕出家門了吧什麽樓二爺,喪家犬還差不多,嘖,這臉長得著實不賴,畢竟你娘是出來賣的,不好看誰買啊,龍生龍,鳳生鳳,頭牌的兒子賣什麽都得心應手,你說是不是”

說罷,那臟手竟往樓清知臉上湊,一只手死死扼住了他的手腕。

樓清知迅速反擰,張越瑉痛呼一聲瞬間跪倒在地,樓清知冷冷地垂眸,一言不發。

他看向身後氣得直冒青筋的人,終於松開了陳元弋的手。

陳元弋豹子一樣躥上去,打過鐵、抗過包的雙拳重重砸在張越瑉的臭嘴上,他的雙臂能抗兩百斤,也能替二爺抗住流言蜚語——扛不住就打。

樓清知面容清冷,不見慍色,低啞地叮囑道:“往死裏打。”

得了命令,陳元弋揪著張越瑉的衣領,奮力將人砸向窗外。

玻璃窗碎出彩虹,映在樓清知臉側,半張絢爛,半張落寞。

他擦擦手,無可辯駁,那便撕爛別人的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