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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鴆止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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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鴆止沸

醉仙樓那記響徹雲霄的耳光,金殿前不容置疑的守護,上元夜宴上觸碰逆鱗引發的雷霆之怒……

澹臺霜的每一次舉動,都像一塊巨石砸進京城權貴圈這片看似平靜的深潭,激起的不僅是漣漪,更是能將人拖入深淵的致命漩渦。她的名字,成了所有宴席間最禁忌、卻又在角落被竊竊私語的最火熱談資。

而被她護在身後的礫守。這個一度被視若塵埃、無人問津的廢皇子,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層神秘而危險的光暈。

而礫守本人,世界開始變得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輕緩——

他終於看清,她的戰場,近在咫尺,在於肌膚的無間相接。

這認知像一柄浸透了黃蓮汁液的冰錐,狠而準地紮進心底,冰冷刺骨之後,是漫無邊際的苦澀。可當最深的恐懼被證實,一種近乎殘忍的解脫感,竟也隨之緩緩漫上四肢百骸。他終於知道了她的禁區所在。而他,礫守,對自己發誓,絕不再成為那個需要她時刻緊繃神經、不得不踏入禁地去保護的“負累”。

第一個目標清晰得刺眼:他必須讓這具殘破的身體好起來!

至少,不能再讓她為他的虛弱分心操勞。

他開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配合太醫的治療。每一次診脈,他都仔細詢問每一個細節,眼神專註得駭人。那雙腿依舊沈寂如死水,但他開始在無人時分,用她在廢土那片絕望之地曾教導過他的方法,集中全部殘存的精神,拼命去感知,用意念去捕捉那渺茫如星火的細微顫動。

每日,他只為那腳趾一絲幻覺般的抽動而拼盡全力——

這微弱的火種,成了他心底唯一灼灼燃燒的信念。

澹臺霜依舊每日前來。

她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他周身,幾乎瞬間便測繪出他身上那股沈郁絕望的氣息正在褪去,被一種內斂的、深海玄鐵般的韌性所取代。她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但那張放在幾步外的硬凳,她坐下的時間,似乎悄然變長了些許。

偶爾,她會淩空彈出幾縷指風,渡來一絲精純真氣,幫他引導體內那點微弱的內息,讓他更清晰地感知經絡運行的軌跡,意念該如何凝聚,才能壯大那簇微弱的火苗。

這種無言的、穩定的、界限分明的陪伴,成了礫守灰暗世界裏唯一的光源。

他不再試圖解讀她沈默背後的含義,只是珍重地、近乎貪婪地汲取著這份存在本身所帶來的力量。

澹臺霜心下雪亮。

慕容嫣和柳清淮雖暫時被廢,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背後的家族以及那個蕭翎,絕不會善罷甘休。女帝的態度暧昧難明。被動防禦從來不是她的風格。她要的,是讓敵人從內部開始腐爛、互相撕咬。

慕容嫣被剝奪了繼承權,又在醉仙樓當眾受辱,心中怨毒日甚一日,急需證明自己仍有“價值”。柳清淮丹田被廢,武功盡失,如同折翼鷹隼,只能緊緊依附慕容嫣,內心充滿了對澹臺霜的刻骨恨意與自身的不甘。

“主子,打聽清楚了!”

疤臉姐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臉上帶著慣有的市井狡黠和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蕭翎、慕容嫣,還有那個殘廢柳清淮,那邊熱鬧得都能搭臺唱一出大戲了!”

她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爆豆:“慕容嫣那賤人,臉上淤青還沒褪幹凈呢,就三天兩頭往蕭府遞帖子,百年老參、南海珍珠不要錢似的往裏送!”

“給阿史那烈?”

“可不嘛!想走那小妖精的門路!聽說當初人還是她借給蕭翎的呢。可現下蕭翎卻被那西域野貓迷得五迷三道的!上元夜宴後,阿史那烈雖因碰了您的手背而惹了禍,被蕭翎裝模作樣地關了幾下禁閉,可架不住人臉蛋俏、身段野、舞起劍來勾魂攝魄啊!蕭翎哪兒舍得動真格的?好吃好喝地金屋藏嬌呢!慕容嫣的禮?照單全收!可見面?門兒都沒有!聽說慕容嫣堵了幾次門,都被下人皮笑肉不笑地擋了回去,臉都氣成綠頭蒼蠅了!”

澹臺霜擦拭短刀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還有更絕的呢!”

疤臉姐眼睛放光,說得唾沫橫飛,“柳清淮那廢人!如今成了慕容嫣身邊一條跛了腳的忠犬!眼見慕容嫣熱臉貼盡冷屁股,自己卻連門邊都挨不上,臉黑得能刮下二兩鍋底灰!前兒個慕容嫣又吃了閉門羹回來,他酸溜溜地湊上去說了句‘何必自取其辱’,結果您猜怎麽著?慕容嫣正邪火沒處發呢,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罵他‘沒用的廢物,也配來管我?’嘖嘖,昔日所謂的‘患難鴛鴦’,一個拼命倒貼,一個只能受氣,真是現世報,精彩得很!”

澹臺霜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很好。這鍋滾油,已然灼熱,只差最後一把猛火。

“疤臉姐。”

“在!”疤臉姐立刻挺直腰板,眼中精光四射。

“讓京城裏的人都知道。”

澹臺霜聲音裏帶著刺骨的寒意,“慕容家……那個被削去爵位的女兒,如今是如何不顧顏面四處惹是生非。柳家更是窩囊廢,嫡子被人廢了武功,竟還縮著脖子,連個名分都要不到,像陰溝裏的老鼠。”

她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卻像是在布下一張無形的網。

“重點渲染蕭翎是如何被那異域來的小王子迷了心竅,如何冷落舊日‘盟友’搶了人家的男寵;慕容嫣又是如何不顧世家貴女的身份,像條搖尾乞憐的狗,捧著金山銀山卻連人家府門都進不去。把‘爭風吃醋’、‘二女爭夫’的戲碼,給我唱得越響亮、越下作越好。要讓全京城的人都覺得,她們眼裏只剩下那個西域來的男人,什麽家族顏面、自身實力、廢土規矩,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疤臉姐眼睛賊亮,興奮地搓著手。

“明白!主子放心,專往她們心窩子最疼的地方捅,捅完了還得撒上鹽擰兩圈!保管給您編排出十八個香艷狗血的版本來,讓全城的茶樓酒肆,連走街串巷的貨郎嘴裏哼唱的,都是慕容家倒貼、蕭家藏嬌、柳家廢物點心的風流大戲!這現世報,夠那幫閑出屁來的老百姓嚼上三年舌根!”

疤臉姐散播消息的能力堪稱一場瘟疫。

不出三日,慕容嫣如何低三下四倒貼被拒、蕭翎如何昏頭寵愛惹禍男寵、柳清淮如何挨耳光淪為笑柄的細節故事,便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被添油加醋,演繹出無數香艷狗血、匪夷所思的版本來。

慕容、蕭、柳三家的臉面,被徹底扒光了扔在市井的砧板上,任人唾罵嘲弄。

“嘖,那位蕭大人可真行!”

“可不是,為了個西域來的男寵,連澹臺將軍剛發過怒的人都敢明目張膽地護著?”

“可憐見的柳公子,昔日也是頂頂有名的翩翩才俊!”

“如今倒好,成了那瘋婆娘慕容嫣的出氣筒,挨了打還得忍著!”

“有這閑工夫在後院裏爭風吃醋,不如去廢土擂臺上一見真章!幾百年的祖訓都餵了狗嗎?忘了當年男尊世界的那些瘋子是怎麽為爭權奪利打得天崩地裂,差點把整個世界都拖下地獄的了?要不是咱們先祖們定下規矩,恩怨擂臺了斷,哪來這上千年的太平日子!”

“正是這個理!武功高強才是硬道理!看看人家澹臺將軍,廢土立生死臺,恩怨分明!哪像這些所謂的世家貴胄,盡使些陰私手段,丟盡了祖宗的臉!”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重重放下茶碗,啐了一口,憤憤道:“要我說,最可恨的就是那些心裏還做著舊日男尊夢的蛀蟲!忘了千年前那場‘大寂滅之戰’的慘狀了?就是那些男人,為了丁點權力,把天地都打裂了,江河倒流,屍骸遍野,差點讓咱們全都絕了種!要不是咱們女祖們拼死殺出一條血路,定了這廢土仲裁、強者為尊的新規矩,哪還有今天的安生日子過!”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女子立刻激動地附和:“沒錯!血的教訓難道還不夠深刻嗎?權力?一絲一毫都不能再讓他們這些男人沾上!連點甜頭都不能給!就得像防瘟疫一樣防著他們!看看現在這些不安分的,像蕭家藏的那個,還有慕容家擺弄的那個……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死死摁在泥裏!讓他們嘗到權力的滋味?那就是引火燒身,自取滅亡!”

“就該如此!”

周圍響起一片讚同聲,帶著近乎本能的恐懼與斬釘截鐵的堅決,“絕對不能再回到過去!誰想開這個倒車,誰就是全天下的公敵!”

街頭巷尾的議論,如同淬了毒的鋼針。

一針一針狠狠紮進慕容、蕭、柳三家的耳朵裏。

慕容嫣在府中氣得幾乎發瘋,砸碎了無數珍玩玉器,對蕭翎的恨意瘋狂滋長,對身邊的柳清淮更是動輒打罵,如同對待豬狗。

蕭翎被推至輿論的風口浪尖,四面八方的嘲弄、鄙夷、幸災樂禍將她釘在恥辱柱上反覆炙烤。她一邊焦頭爛額地應付著阿史那烈日益桀驁不馴的脾氣,一邊不得不承受著來自家族內部的巨大壓力和世人的漫天嘲笑。柳清淮在流言毒液的日夜澆灌下,僅存的那點自尊被碾得粉碎,對慕容嫣的怨恨與對澹臺霜的恐懼交織發酵,整個人變得愈發陰鷙扭曲。

澹臺霜只是冷眼旁觀著這場由她親手點燃的鬧劇。

慕容嫣與蕭翎這對塑料“盟友”,已然反目成仇,勢同水火。

柳清淮則成了一顆隨時可能被引爆的怨毒炸彈。

失去了礫守這個共同的“障礙”,她們自身固有的貪婪、猜忌和利益沖突,在流言的瘋狂煽動下暴露無遺,開始互相撕咬。

這遠比她親自揮刀下場,更省力,也更有效。

讓敵人從內部自行腐爛瓦解,互相消耗,才是真正的上策。

寢殿內,苦澀的藥香幾乎凝成實質,彌漫在每一寸空氣中。

礫守剛經歷完一輪痛苦的藥浴,如同從滾油中被撈出,虛脫地陷在軟枕裏,臉色慘白如紙,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可偏偏那雙深陷的眼眸卻異常明亮,裏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意志火焰。

太醫凝神屏氣,手中銀針精準地刺入他腿部殘存的經絡。

銀針落下的瞬間,霸道的藥力仿佛被瞬間點燃,化作滾燙的熔巖,裹挾著細小的冰刃,在他腿骨深處瘋狂灼燒、刮擦!千萬只淬了火的毒蟻啃噬骨髓的劇痛再次席卷而來……礫守死死攥緊身下的錦被,指節根根慘白突起,額角青筋暴跳,冷汗大顆滾落,他卻硬是緊閉著雙眼,連一聲壓抑的悶哼都未曾洩出。

澹臺霜坐在幾步外的圓凳上,手中擦拭短刀的動作早已停滯。

她的目光落在礫守因極度忍耐而劇烈顫抖的身體上,落在他緊抿的、不斷滲出新鮮血絲的唇上。她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顆微小的石子,蕩開一圈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強烈的、想要掙脫這殘破軀殼束縛的意志。那並非為了他自己能重新行走奔跑,而是……為了不再成為她的負累?

這念頭讓她感到一絲陌生的煩躁。

像被羽毛不輕不重地搔刮著心尖,卻又詭異地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礫守忍受著非人的痛苦,意識卻如被冰水反覆淬煉般清醒。

他能感覺到,澹臺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久、更沈。他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將所有殘存的精神力擰成一股繩,全力對抗著那撕裂靈魂的劇痛,去捕捉那微弱如絲、卻真實存在的腿部經絡回應。

堅持下去……

他在靈魂深處對自己嘶吼,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血沫,‘只有這身體好起來,不再需要她時刻提防我摔倒、生病、被人欺辱……她才能……少為我操一份心,少一點……因為我而被迫靠近、忍受那份觸碰帶來的痛苦!’

這條荊棘之路的盡頭。

只是祈盼能讓她肩上的千斤重擔,能因此,減輕一絲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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