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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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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的暗流

澹臺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因高熱而潮紅、寫滿痛苦的臉上。那雙慣常如寒潭的眸子裏,映著窗外透進來的、金子般的天光。竟似有極其微弱的漣漪蕩開,冰層之下,是強行點燃的星火。

她俯下身。

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近乎耳語的聲音。

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所以,撐下去。活著,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照在這片田上。活著,才能… …”

她的話語在這裏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確認某個深埋心底、從未宣之於口的念頭,然後,更加用力地吐出最後四個字:“走出廢土。”

“走出廢土”!

他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仿佛回光返照般,死死盯住澹臺霜近在咫尺的眼睛。想從中汲取她話語中那不可思議的力量,那描繪出的、陽光普照廢土之外的圖景!

一股滾燙的、混雜著劇痛與前所未有的強烈求生欲的洪流,猛地沖垮了他搖搖欲墜的心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洶湧的淚意決堤而出!他喉頭劇烈地滾動著,想說什麽,嘴唇翕動,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最終,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極其輕微卻無比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緊握的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早已傷痕累累的掌心!

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卻奇跡般地讓他混亂灼熱的頭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是的,撐下去!為了窗外那片陽光下的綠洲!

為了恩人話語裏…那渺茫卻無比真實的“一起走出廢土”!

秦婆婆冷眼看著這一切,哼了一聲,將染血的布巾丟進水盆,渾濁的水瞬間被染紅。“情話待會兒再說!小子,不想變樹人,就給老身咬緊牙關!”

她枯手一翻,一柄薄如柳葉、寒光四射的狹長銀刀已握在手中,刀尖直指那瘋狂蔓延的樹狀青黑毒紋!

“丫頭!按緊他!”

澹臺霜深深看了礫守一眼,那眼神已說明一切。隨即,她有力的雙手如同鐵鉗,穩穩壓住了礫守的肩膀和完好的那條腿。她的目光,越過秦婆婆佝僂卻殺氣騰騰的背影,落在那輛靜靜靠在墻邊、車輪軸承上沾著幹涸血跡和黑土的手推車上。

車鬥裏鋪著的獸皮,還殘留著他身體的輪廓和一路掙紮的痕跡。

油燈的火苗猛地竄高,又倏地低落,將秦婆婆佝僂的身影在斑駁的土墻上拉扯得形如鬼魅。

屋內,濃重的血腥氣混著草藥灼人的辛辣,幾乎凝成實質。

“呃啊——!”

礫守的慘叫只沖出一半就被他自己咬碎在齒間,變成痛苦的悶哼,身體在澹臺霜不容置疑的按壓下劇烈震顫,像一條離岸瀕死的魚。

秦婆婆的柳葉刀閃過寒光。

精準剔下一片暗青發黑、微微搏動的壞死筋膜。“啪嗒”一聲輕響落入陶盆。

“哼,叫出來,死不了。”秦婆婆眼皮都沒擡,“憋著這口氣,毒火更容易攻心。”

礫守的慘叫沖出一半就被他死死咬碎在齒間,變成痛苦的悶哼,身體在澹臺霜不容置疑的按壓下劇烈震顫。汗水浸透了他的頭發和身下的草席。又一坨墨綠色的“斷根散”藥膏糊上傷口。

“嗤——!”

劇烈的灼痛讓礫守猛地昂起頭,脖頸青筋暴起,眼前徹底一黑。

澹臺霜的手在他肩頭下意識地收緊了一瞬,隨即恢覆穩定。

她的目光掃過他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然後落回傷口,眼神沈靜如寒潭,深不見底。

秦婆婆直起腰,捶了捶後背,渾濁的目光掃過澹臺霜:“今夜是道坎。守著,用那盆藥水給他擦身降溫,別停手。熬過去,這半條命才算暫時拴在褲腰帶上了。”她收拾起染血的家夥什,拄著蛇頭杖,吱呀一聲推門融入微熹的晨光。

死寂重新籠罩。

澹臺霜擰幹布巾,冰冷的藥水觸碰到礫守滾燙的皮膚,引發一陣無意識的戰栗。她就這麽一遍遍擦拭著,動作機械,不知疲倦。窗外,天色由靛藍轉為魚肚白,雞鳴聲、風箱聲、隱約的說話聲次第響起,一個生機勃勃的清晨正與屋內冰冷的死亡拉鋸格格不入。

第三日午後,陽光透過窗欞,灰塵在光柱裏緩慢飛舞。

礫守的眼睫顫動許久,才艱難地掀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地聚焦,最終落在床邊那個如雕塑般的身影上。

“恩…人……”聲音嘶啞得幾乎只剩氣音。

澹臺霜轉過身,端來一直溫在泥爐上的藥碗,扶起他,小心地將碗沿湊近他幹裂起皮的嘴唇。

幾口溫熱的苦湯下去,他混沌的意識清明了幾分。靠在床頭,他能看到窗外一角湛藍的天,聽到悠長的牛哞,感受到陽光落在手背的微暖。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感包裹著他。

木門被推開,秦婆婆端著藥盤進來,石娘跟在後面放下簡單的飯食。

秦婆婆檢查著傷口,膿液已止,猙獰的青黑色被逼退到邊緣。

“命硬。表毒算拔清了,高熱也退了。”

她手下利落地換藥包紮,語氣卻陡然一沈,目光如鉤子般先看向澹臺霜,再釘在礫守臉上。

“但是,毒根鉆你骨頭縫裏了,纏死了骨髓!”

她用沾著藥漬的手指用力一點礫守膝蓋上方:“這圈黑線看見沒?等它越過這道坎,蔓延到腰腹,侵入臟腑……大羅金仙也難救!筋骨脆裂,五臟衰竭,死得比現在痛苦千百倍!”

她猛地轉向澹臺霜,語速加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焦灼:“想活,真活,不是茍延殘喘個把月!就去京城‘回春堂’!非‘九陽斷續膏’不可!那藥至陽至純,是這陰寒毒根的克星!光有藥不行,還得修煉純陽內功的高手,用內力化開藥力,絲絲導入骨髓,逼出毒根!這是唯一的生路!”

“多遠?”澹臺霜的聲音平穩,但握棍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千裏之遙!”秦婆婆幾乎吼出來,“鬼哭戈壁、腐毒沼澤!哪一個是善地?比黑林子兇險十倍!廢墟裏刨食的人,心比爛泥還臟!但是——必須去!要快!”

她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澹臺霜的手臂,力道驚人:“老婆子我拼盡本事,也只能吊住他四十天!四十天一過,毒線過腰,拿到藥也晚了!記住,四十天!一天都不能多!”

“京城……”礫守喃喃。

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仿佛“京城”二字比那“怨根纏魂毒”更令他恐懼。

石娘在一旁低聲道:“京城……是‘神都’啊……聽說……”

她臉上露出混雜著向往與恐懼的神情,“那裏的天是透藍的,水是甜的……可那兒的規矩也壓死人,尤其是對男人……大災變的根子,他們都怕極了……男人在那兒,活著就是本分,多看兩眼都是罪過……你們……”

她沒再說下去,搖搖頭,快步離開了。

石娘的話像一陣冷風,吹散了屋裏剛剛升起的一點暖意。

沈重的靜默壓了下來。只有窗外悠長的牛哞聲傳來,襯得屋內死寂。

礫守低著頭,呼吸變得急促淺薄,冷汗再次滲出。他盯著腿上的繃帶,仿佛能看見裏面那條催命的黑線。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身下的草席,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他才極其艱難地擡起頭,臉上每一個表情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恩人……”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氣若游絲,卻帶著一種異常的急切,“聽我一句……別去……”

他劇烈地喘了幾口,眼神哀切得近乎絕望,死死望著她:“京城……去不得……路太遠太險了……我這條賤命……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他又停下來,胸口劇烈起伏,緩了好一會兒,才努力擠出一點微弱的聲音,像懇求,又像最後的告別:“能活到現在……看到牛……地……陽光……我知足了……讓我留在這……挺好的……求您……別去……”

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冰冷的恐懼,那不是對死亡的畏懼,而是對某個比死亡更可怕結局的絕望預知。

澹臺霜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將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慌看得一清二楚。

那絕非僅僅是對路途危險的擔憂。

她忽然站起身。

木棍與土墻輕輕碰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在這寂靜裏格外清晰。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生機勃勃的田地。

她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卻像出鞘的利刃,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若我堅持要去呢?”

礫守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幹幹凈凈!瞳孔因極致的驚駭驟然縮緊!

他猛地想坐起身,卻牽動傷口,劇痛和急火攻心之下,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整個人蜷縮起來,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葉子。他擡起劇烈顫抖的手,指向窗邊的背影,嘴唇哆嗦得厲害,卻一個字音也發不出來,只有眼底那片鋪天蓋地的恐懼,洶湧得快要將他淹沒。

陽光燦爛,牛哞聲悠長。

然而,關於生存與毀滅、希望與絕望的洶湧暗流。

已在這間充滿藥味的小屋裏,激烈地碰撞、咆哮……

將兩人徹底卷入必須向前的、未知的命運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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