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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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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省略車車)

李家的中秋家宴如期而至,和往年一樣,家中沒有非血緣的來客,老總管劉叔照舊替老太太退回了家宴前陸陸續續塞上門來的各種禮物。

大長桌再次重見天日,並按家族習俗,由李促、李鄴、李容妤仔仔細細地擦幹凈,並與幾名年輕管家合力搬至一樓客廳。

飯菜並非山珍海味,但也都是廚房提前三天從各位長輩那咨詢好的,主要是李繡年愛吃的菜,然後依次是李容妤、李促和李鄴、各名媳婦小輩青睞的口味。

飯前,大房長女李君瑯代父親李促向眾人正式宣布了妹妹李安衾明日即將離開京州的消息,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男人還是女人、血緣近的還是遠的,都做出詫異且不舍的各種神情姿態,好像十四歲失蹤的三小姐從未離開過這個家,至今與所有人都保持著熟稔親切的關系。

雖然這些表情和反應或真或假,但在李安衾眼裏,這些人的演技高下立見,惟有主位上面色平靜卻朝她眨著眼睛的祖母令她感到真心實意。

飯後,李繡年難得沒有跟著兒孫們去客廳一邊看央視的中秋晚會,一邊享受天倫之樂。她喚來李安衾,讓她跟著自己上樓。

餘光目送祖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後,客廳內原本其樂融融的氣氛瞬間冷了幾分,演出謝幕,戲中人貌合神離

電視裏央視男女主持人們字正腔圓的聲音裏充滿著喜氣與溫暖。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親愛的觀眾朋友們,這裏是中央廣播電視總臺2025年中秋晚會現場!”

“今夜,我們跨越千山萬水,借一輪皓月傳遞思念;今夜,我們齊聚長城腳下,以萬家燈火溫暖團圓!”

李促低聲與長女李君瑯、次子李玱談論公司事務,李鄴若無其事地和妻子彭愛月靠在沙發上看電視,李容妤挨著二嫂,低頭在手機上和閨蜜吐槽臨時出差的卿部長。

“看這月滿神州,銀輝灑落敦煌飛天袖間,照亮江南水鄉的烏篷船,也親吻著塞北草原的敖包——這是五千年文明托起的華夏月!”

“品此情滿人間,月餅甜香飄過游子行囊,團圓的歡笑回蕩在院落街巷,更有無數堅守崗位的身影,用奉獻書寫別樣團圓——這是十四億人民守護的家國情!”

江婉儀手裏織著準備送給外孫女和孫子的冬至毛衣,並同幺女李吟霽、兒媳林南渟坐在一處聊著近況,李瓊枝坐在單人沙發上撐著下腭看手機,一旁的李琰和李未晞在李燼月的陪伴下坐在小板凳上拼著樂高桌上的積木,至於李孜,則又不知道躲到哪個犄角旮旯哄女友打游戲去了。

“讓我們以月為箋,以光為墨,共繪這《月圓萬裏,情滿中華》的盛世圖卷!”

客廳掛鐘上的分針指向數字一時,客廳內的氛圍已經在一眾人間徹底冷清下來。

二樓老太太的臥室內,老當益壯的李繡年淡然自若地坐在陽臺的搖椅上,並讓孫女坐在離她最近的一張藤椅上。

中秋佳節,明月嵌於蒼穹,清輝普照塵間。

老太太開門見山道。

“你離婚了?”

李安衾眸色一暗,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前世對李繡年印象不多,高祖生前李安衾基本在東宮度過,除了逢年過節在宮宴上會被這位皇祖母抱一抱以外,她對這位文治武功皆是世間第一流的開國之君再無任何印象。

兩人關系是這一世才好起來,主要也得益於李安衾的心機和老太太的默許。

李繡年看著她的孫女,眼神平靜卻深邃,仿佛已經將李安衾的內心活動看穿,曾經權傾朝野的攝政公主在這雙眼眸的註視下第一次感到了局促。

“安衾,”她說,“我想,這時候說些‘好事多磨’‘一切總會過去的’之類的話大抵是掃興至極的,我一介武婦,稀裏糊塗活了大半輩子,唯一悟出的一條道理就是:人生的坎是永遠存在的,越不過就去死,能越過就活著。”

“被坎坷絆倒的那個人是過去的你,活下來繼續前進的永遠都是現在的你。過去的人和事已經被留在了過去的那一刻,他們已經與你不相幹了,所以人沒有必要執著於一個與自己不相幹的人或事。”

李安衾笑道:“我知道,我已經放下她了。”

“我看未必。”

老太太拿起身邊小幾上的蒲扇,一邊悠哉悠哉地扇風,一邊帶著笑意看著泰然自若的狡貓。

“我有個故事,你必須聽。”

李安衾挑了挑眉:“洗耳恭聽。”

她沒有拒絕的餘地,雖然前世她就對長輩們喋喋不休、冗長誇張的故事感到厭煩,但在崇文館進學的那些日子,皇室子弟中無人能像她那樣,將高祖自前朝興化元年到她為帝的乾恩十五年間的所有戰役和政績記得一清二楚。

(省略一定的內容)

“我告訴你這個故事,並不是想向你炫耀我吃苦的經歷和自己的母愛偉大或堅韌不拔,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能在這些事情中挺下來是因為我足夠自私,也擁有彈性的良心,因為時代一定會眷顧一個順時而變的聰明人。”

“你要走的路註定是一條孤獨的小徑,但每一次失去都是一次蛻變。孩子,我希望你不要為那個年輕人所困,戰壕上的月亮是我的過去,但我對過去的追求卻招來了無妄之災——我不信鬼神,只想用這件事來類比你留戀她的行為。夜裏的明月清輝不照你,但明日的太陽照常升起。”

“安衾,你既然選擇勇敢地活下來,那就不要效仿當年那個患了缺月癥的我。”

小小的陽臺上,闔眸的李繡年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蒲扇,月光洶湧,天朗氣清的秋夜裏,渺如蜉蝣的兩人仿佛置身於浩瀚縹緲的宇宙中,遠處密密麻麻的霓虹煙火倒成了磅礴一世裏的星海銀河。

李安衾不置可否,她靜靜地看著她年逾杖朝的祖母,忽然覺得,在這遮天蓋地的茫茫夜色中,她早已成了踽踽獨行的孤魂野鬼。

道理是真的,她是假的,她不屬於這裏。

·

十月份以後,陸詢舟和其他同事們一樣,徹底習慣了天穹基地忙碌的生活。每天宿舍食堂工位三點一線,朝聞道曾打趣,天天和核反應堆待在一塊,大抵要讓人日久生情了。

柯蕤銳評:“只怕還沒七年之癢,你們就已經相看兩厭。”

陸詢舟對此只是無奈一笑。

目前她的工作處於技術攻關階段,每天兩眼一睜,先想到的就是深空環境的各種限制,洗漱時滿腦子都是核反應堆的物理設計、中子學計算,吃完早飯搭車去反應堆上工時,各類模型公式已經在她腦中過了不下數遍。

生母安娜斯塔西婭已經許久未入夢中,她想起她時,就像想起父親一樣,內心已經失去了人類對血緣最基礎的觸動,只剩下對客觀物質的感受。母親碧色的瞳仁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心上烙印,陸詢舟回憶那雙眸子,就像孩子回味臥病在床的日子裏偶然在窗外的綠樹婆娑中瞥見的一只蝴蝶一樣。

她不想她,又沒有一刻做到不想她。

在偌大的核反應堆前,在張燈結彩的基地國慶晚會上,在簡約幹凈的宿舍裏,她總能想起母親的輕聲細語;在車窗外連綿起伏的滾燙沙丘上,她望見母親姣好的身姿;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醫療中心,她感到母親留在她額間的吻的餘溫尚在;在鏡子裏,在公式旁,在冰冷的數字的間隙,在密集的字母的筆畫上,她無時無刻不在母親的陪伴中。

那天傍晚,當她在空無一人的宿舍寫論文時,耳畔邊再次響起那道柔和的聲音。

“你在做什麽呢?”

陸詢舟敲鍵盤的手指一頓,下意識回頭,但宿舍裏依然是空無一人。

“我連接了你的意識。”

陸詢舟轉了一下手邊的筆,在心裏禮貌地詢問母親。

“媽媽,您之前去哪了。”

她聽見母親很輕地笑了一下,隨即女人柔聲道:“秘密。但我此行前來是想告訴你,我的計劃進度,以及——她。”

她。

陸詢舟沒有問那個“她”是誰,安娜斯塔西婭卻已經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沒有賣關子,而是直言道:

“辰辰,你知道你的前妻患有輕度性I癮嗎?”

[一]”缺月癥”這個浪漫的詞匯是我從韓少功的散文中學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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