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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三個釣魚佬各自提著一上午的收獲回到營地。彼時燒烤架上的食物已經烤完好幾輪,梅觀塵與範殊臣各站一個燒烤架,動作嫻熟地給烤肉塗醬撒孜然,沈瑰和魏清茹兩人各一把烤肉串,悠哉悠哉坐在戶外遮陽傘一邊看肥皂劇,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吐槽這個月遇到的下頭男。

李安衾帶著一蹦一跳的小奶娃們和機器人小禮“滿載而歸”,小朋友們不僅堆成了一個漂亮的大沙堡,而且還抓了不少奇形怪狀的昆蟲。當親生女兒徒手將斷成兩截的蚯蚓舉到公主殿下面前時,李安衾往日的雲淡風輕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媽媽,自然課老師說的果然是真的!蚯蚓斷成兩截之後居然還能動誒!”

一旁的梅綏則向她喜歡的漂亮阿姨獻上了一只毛毛蟲:“阿姨,你看它肥嘟嘟的,多可愛!我們老師還說,毛毛蟲長大了會變成漂亮的蝴蝶。”

小禮聽罷則在一旁細心的為小朋友們和大人科普昆蟲學知識:“蚯蚓,環節動物,無骨骼。通過體壁呼吸,分解有機物改良土壤,促進植物生長。蝴蝶,鱗翅目,完全變態昆蟲。幼蟲啃食植物,成蟲虹吸式口器吸食花蜜,幫助植物授粉。”

李安衾默默退了半步,隨後半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兩崽一球輕聲細語地問道:“放生它們,好嗎?”

“不要。”

李未晞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媽媽,而欣賞到阿姨清艷昳麗的面容的梅綏小朋友則紅著臉說:“那……好吧。”

李未晞聽罷一臉詫異,扯著小姐姐的袖子問道:“阿綏姐姐,你不是說要把它們帶回家讓梅叔叔他們陪你做昆蟲標本嗎?”

李安衾聽罷面上溫柔依舊,內心已然波瀾萬丈。

她果然做不了完美媽媽。

要是女兒把那群昆蟲帶回家央著陸詢舟陪她做標本,那麽小山將得到戒欲三個月的獎勵。哪怕事後愛人洗上一百遍、一千遍的手,她也絕對無法接受陸詢舟的手碰了蟲子後晚上又要碰她的事實。

可李安衾又於心不忍,不願看到兩個小朋友將半天的努力付之東流後失落的神情,一個是親生女兒,一個是前世養女,無論如何她都想盡力做一個不掃興的大人。

於是她改口道:“你們留一只當紀念吧。”

“好!”兩個奶團子和球形機器人不約而同地大聲同意道。

“不要大聲喧嘩。”

她們瞬間輕下聲來。

“好——”

.

考慮到素食主義的妻子,陸詢舟當初準備食材時特地為李安衾備了一份素食燒烤套餐,其中有玉米、茄子、蘑菇、土豆等一系列熱量不算低的食物——陸詢舟存了私心,她的姐姐太瘦了,雖然肉都長在了女性引以為傲的地方,但是每天這麽清淡地吃下去終歸不好。

普通男女聚會最後總免不了淪為各聊各的現場,男人們通常大談股票、皇馬、NBA、政治時事,一個個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女人們則湊在一起蛐蛐某個眾矢之的,聊聊自己的近況和娛樂八卦、美妝穿搭什麽的,有孩子的還會互相分享育兒經驗,是其樂融融的girl時光。但是陸詢舟的朋友們不一樣,大家身上都有著一種共同的可貴特質——成年人的孩子氣,這並不是說大家都是幼稚的人,只是大家都心底都留著一片赤誠給予非名利類的東西。

午餐時間,大家圍坐在大型的戶外遮陽傘下,範殊臣開了一大瓶汽水,然後親手斟滿每個人的紙杯,魏清茹將陸詢舟給老婆準備好的素食烤好後動作麻利地將它們盛在瓷盤裏遞給李安衾。

“照看了一上午的小崽崽們,妹妻辛苦啦!”

眾人聽罷皆是笑著附和道:“妹妻辛苦啦!”

李安衾淡淡地撩起耳邊的碎發,柔聲道:“不辛苦的,小朋友們也很可愛。”

範羅赫一拍腦袋:“哎呀,妹妻你還沒進群吧,我拉你進去。”

“叮咚”一聲,群主沈瑰立馬同意了李安衾的入群申請,放下手機,沈二小姐朝不遠處的女人漾出一個陽光明媚的笑容:“歡迎妹妻加入!你要是想聽陸詢舟的八卦盡管問我們提問,我們事後絕對保密。”

沈奢推推眼鏡,笑著拍拍妹妹的肩膀:“你就不怕陸詢舟事後清算你啊?”

“她不敢,因為到時候妹妻肯定向著我呀~”

接下來的時間裏,沈瑰等一眾損友將陸詢舟大學時期的“光榮事跡”向李安衾透露得一幹二凈,大到開學典禮上作為優秀學生致辭,小到被多少個女生表白,全都被李安衾知悉了個徹徹底底。

“話說回來,妹妻你和詢舟是怎麽認識的?”沈瑰好奇地問道。

話音剛落,在場的年輕人們幾乎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八卦的神色。

畢竟親生女兒的年齡擺在那裏,陸詢舟最初為了向外界解釋突如其來的妻女,於是編了一個邏輯縝密的謊言,大抵便是一個關於十九歲少女救贖失憶黑戶女子的狗血故事,其中各類情節已不必贅述,反正陸詢舟再怎麽亂編,親子鑒定的結果擺在那,別人就算不信也得信。

除了卿許晏和梅觀塵知道這個荒謬的真相以外,所有人雖然對於故事的真實性存疑,但還是不得不屈服於事實。李家的那幾位自然也不信,但李安衾回家後也沒有多說什麽。直覺敏銳的公主殿下察覺到了什麽,似乎從某日開始,她在這個世界的家人好像都相信了這個謊言。

聯系到之前發覺到的這個世界與前世的變動,於是李安衾突發奇想,按著陸詢舟編的謊言查了一遍,卻不可思議地發現謊言中的一切,包括出租屋、消費記錄等等證據居然都真實地存在。她又試探了一遍陸詢舟,面對心思淺的愛人,她輕而易舉地就察覺到陸詢舟對於這些事情根本就不知情,她至今仍然以為自己編的故事天衣無縫。

於是李安衾向她瞞下了一切。

短短幾秒內,女人的思緒排山倒海而來,這邊梅觀塵見局勢不對便立馬替李安衾開脫,手法高明地轉移了聚會的話題。

飯後,眾人收拾好回到各自的帳篷,李未晞給陸詢舟和陳姨各打了一次電話後便去外頭的行李箱裏拿東西,順帶將關機的小禮拿去充電。回到帳篷裏時李未晞正在偷偷玩平板,女人收了小小奶娃的電子產品,讓她乖乖換完衣服去午睡,而她則取出早上出門前備好的另一套衣物準備換上。

小奶娃三下五除二地換好衣服,之後李安衾讓女兒鉆到被子裏遮住眼睛,因為媽媽要開始換衣服了。

被子裏隆起了一個小山包,團子一邊耐心等待媽媽換衣服,一邊純真地問:“都是女生,媽媽為什麽不給我看呢?媽媽有的,未晞也有。”

李安衾褪去上身墨綠色襯衫,文I胸下盡是不可描述的痕跡,她自然不能告訴女兒,自己昨夜被溫潤如玉的媽咪弄得渾身是“傷”。

她一面淡定地為自己塗藥,一面柔聲回答女兒:“等晞晞長大了就知道了。”

“又是長大!我好想快快長大,這樣我就什麽都知道了。”

花I心至今還有點腫,清涼的藥膏覆上時李安衾輕輕咬著唇,她感受到了一點火辣的痛感。臀肉也被打腫了,後面酸酸的,雖然已經沒有早上剛起來時那麽嚴重,但還是帶著事後的餘韻。

“嗯。晞晞會明白的。”

李安衾換完幹凈的衣物後掀起了女兒身上的被子。

剛剛還在幻想自己在深海潛水的李未晞小朋友瞬間被帶回現實世界,但媽寶女很快就撲到媽媽的懷中,一邊蹭著軟糯,一邊與媽媽親親。

“媽媽身上有媽媽的味道,好香。晞晞好喜歡媽媽~長大想嫁給媽媽。”

.

傍晚回家的路上,李安衾連續給陸詢舟發了好幾條消息,但都沒有得到回覆。按理來說,陸詢舟中午就已經離開天盛了,這個點不至於還在開會。以往小山對於姐姐的消息永遠都是做到第一時間及時回覆,今日她一反常態的表現倒令李安衾感到幾分古怪。

是有驚喜嗎?還是在搞惡作劇?

後者可能性不大,陸詢舟性子成熟穩重,斷不會這麽行事,如此看來大抵是前者——而且陸詢舟有前科,之前晞晞過五歲生日時小山也是白天故作冷淡,實際上在偷偷忙著給母女二人一個大驚喜。

李安衾自以為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最合適的說法,可心裏那股不好的預感還是愈發濃厚。在到家以後,當公主殿下發現家中空無一人時,這種不好的預感達到了頂峰。

給那人打電話仍然是“忙碌未接”的狀態,保姆張媽也說自早上陸小姐人出門以後便再也沒回來。

“晞晞,你先去吃飯,媽媽……還有點事要處理。”

偌大安靜的書房內,李安衾給沈瑰他們打完電話,態度嚴肅地確認陸詢舟沒有到任何人那裏後,她不得已打開手機上私人安裝的監視軟件查看陸詢舟的定位。

李安衾承認,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一直都保持著屢教不改的本性。當對一個人的偏執已經深入骨髓時再多的口頭承諾都是徒勞無功,她一面渴望著主人能為她戴上鐐銬,一面又將滔天的占有欲隱匿在溫柔包容的外表之下 。

陸詢舟的手機定位顯示她就在單元樓門口,並且保持長時間未動的情況,李安衾從書房的落地窗往下望去,單元樓門口空無一人,只有——邊上的垃圾桶令李安衾的眸色一暗。

最終,她將電話打給了還在監察部加班的卿許晏。

“她早上出門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電話那頭,卿許晏翻文件的手一頓

“也沒有任何報備,發微信、打電話都不回,我問了她的那群朋友,回答也是沒去朋友家。”

卿許晏清楚,她的侄女並不會無緣無故地搞失聯。短短幾秒內,她的腦海中閃過各種可能性,落馬官員要挾、臺I灣間I諜綁架、美I國I特I務綁架、李家仇家動手……

在中國法律中,並沒有關於領導家屬可以配備警衛員的明確規定,而且卿許晏既不是華為那種大廠的老總[一],也非領導層的核心人員,她只是個管監察的正部級。何況自侄女被她領回來後的二十多年裏一家子都平平安安地過到現在,不想有朝一日陸詢舟突然失蹤——不,必須趕緊報案了,趕在搶救人質的黃金時間用完之前得知陸詢舟的下落。

“報警。剩下的交給我來處理。”

明面上國法面前人人平等,然而在這個人情社會,卿許晏縱使清正廉潔,亦免不了一些能坐到這個位子上的圓滑事故。她當場從桌面上整好的紙堆中找出幾份要送往公安I部辦公室的文件,而後又叮囑了秘書幾句,隨後讓她立馬將文件拿到公安I部辦公室去。

家事再怎麽緊急亦不能放在人民的事前,方才的舉動已經是她做出的最大讓步,剩下的煎熬時間裏,卿許晏再次拿起鋼筆強行將註意力拉回公務上。

.

陸詢舟意識混沌間聽見有人在她耳邊哼唱著什麽,聲音逐漸清晰,令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熟悉如故人之音,喚起了她內心的波瀾,陌生因許久未聞,再入耳已是千秋之後。

女人柔婉繾綣地唱道:

瓜洲渡口柳絲長

拍舷問舟郎:

“前村酒旗斜陽裏,

幾錢沽得晚風香?”

笑指煙波上

蘆花白處安衾鄉

忽聞菱歌轉柔腸

恍見少年狂

一篙撐碎星河影

世事如潮月如霜

酒醒沙鷗散

秋涼吹夢過橫塘。

“不不不,你這不算好。”一老翁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你且聽我唱來。”

開頭先是一陣抑揚頓挫的吟哦,隨後虛空中響起洪亮悲愴的歌聲:

十八年來宋天子

一夕嗚呼黃粱夢

古來春秋多荒唐

帝王有仁無間冷

生時過客死亦歸

萬物皆作萬古塵

為贖非過赴來生

二十三載謝君恩

山老江竭離別日

崖上王侯罰命人

咦!

世事難了,三千愁長

今日方知——

都付“錯”字中!

好生熟悉的曲調和歌詞,陸詢舟想,下一秒滔天的窒息感襲來,她猶如身陷深海的溺水者,在瀕臨死亡之際被一股強有力的力量從絕望的大海深處拉出,新鮮空氣湧入胸腔,她終於得以重獲新生。

“Ченчэньдавноневид……елись。”

(辰辰,好久……不見)

又是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陸詢舟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類似於繭的封閉容器內,周遭一切幾乎都是冰冷的,唯有面前那塊光滑的玻璃可以使她看見外面的情況。

容器外是一張漂亮的屬於女性的面龐。

那雙碧色的瞳仁中包含著溫柔憐愛,女人的五官深邃而優越,陸詢舟的意識再次陷入混沌,於是她昏睡過去,在深淵中漫長的墜落,最終落入一個新的世界——

“阿母,你們和好了嗎?”

李未晞一臉認真地湊上前來,對面的李安衾餘慍未消,可看到古靈精怪的女兒扒拉著陸詢舟詢問時終是被這母女倆逗笑了。

阿娘笑了,那絕對就是和好了呀。

“你們就是和好了。阿娘都笑了!”

不知為何走了一瞬神的陸詢舟突然緩過來,她寵溺地看著眼前的豆蔻少女,食指在女兒光潔的額頭上戳了戳:“你呀你。”

她擡眸看向對面淺呷龍井的李安衾,語氣一如既往得溫和:“想吃櫻桃酥嗎?我現在去做。”

她已經將李安衾飲食習慣爛熟於心,清淡寡欲,厭肉諱腥,不求完全飽腹,只願油水越少越好,唯一喜好的甜味食物是櫻桃與其做成的各類美食,但即使是喜好的食物,她每個月還是會限量攝入,仿佛生怕對一種食物有了戒不掉的癮一般。

“不敢勞煩詢舟費力。”

李安衾語氣清清淡淡的,縱使公主殿下面上不顯,但她心裏的確還在氣頭上,此刻少不了要刁難那人一番。

“詢舟還是去春雪閣為本宮買現成的吧。”

陸詢舟無奈接話:“要走路去,對嗎?”

女人不講話,是默認了。那雙桃花眸裏流露出幾分躊躇滿志,像是得了好處卻坑了主人的壞貓,固然可惡,卻令人完全恨不起來。

對於愛人賭氣的小懲罰,陸詢舟無奈一笑,照單全收。公主府在揚州城中央寸土寸金的核心地帶,而春雪閣在揚州城南的熱鬧市井區,她要想在二者間徒步往返一次少不了費上幾個時辰。

暮春午後的陽光照得人間萬物暖洋洋的,城南的長街上人煙浩鬧,車馬闐堵,不可駐足。晚春三月,艷陽高照,東風和煦,滿城飛花柳絮紛飛著,伴隨著人潮的喧囂,可謂煙火熱鬧。

作為享譽全城的百年老字號,白日的春雪閣前便沒有一刻不是排起長龍的,陸詢舟靠著一本臨時買來的傳奇排了整整半個時辰才輪到她,櫃臺前的掌櫃和和氣氣地詢問她要買什麽,陸詢舟利落地合上書,溫聲答道:“櫻桃酥,若貴店最近有出相關新品的話,也請推薦推薦。”

她說話時,掌櫃已然不動聲色地打量了眼前人一番,

這位顧客頭戴遮陽鬥笠、身著雖簡但矜的蒼青色圓領袍,目測已過不惑之年,舉止謙和,形容清臒,大抵是個官宦或小員外出身的。即使夥計對於這種人為何會親自來買甜品感到疑惑,但他知道眼前人的承露囊絕對癟不了。

短短一瞬間做完合理推斷後,掌櫃立馬面上堆笑,招呼夥計過來接待。偌大的店內有十幾個夥計,一送完客人便立馬到櫃臺前侯著,絕不讓客官受到一點冷落。剛忙完的夥計得了令,立馬恭恭敬敬地帶著陸詢舟來到琳瑯滿目的酥類區。

“由於時節問題,櫻桃酥沒放在酥點區,都在冰窖裏存著呢。但這裏有貼幾份圖鑒,您可以看看。我們這的櫻桃酥有三類,分別是紅綃冰丸、含桃金縷、朱櫻疊雪。”

“您看啊,首者典出李義山的‘紅珠鬥帳櫻桃熟’,意喻櫻桃薄皮如絲絹,酥皮晶瑩似冰裂,如果您嗜食冰酥的話這款便是不二選擇。

“《禮記》載櫻桃古稱‘含桃’,這第二款含桃金縷是我們的酥點師傅覆刻的一道唐代宮廷禦膳,‘金縷’指的是酥皮上的金絲紋路,順帶一提,這款很討貴人們的喜歡。”

“再說這朱櫻疊雪,取自王摩詰筆下的‘紫禁朱櫻出上闌’的意境,‘疊雪’形容酥皮層疊如積雪,不僅如此,我們還在透花糍的制作技術上進行翻新,絕對能帶給你獨特的美味口感!”

陸詢舟思量片刻,道:“各來一份吧。”

“得嘞!”夥計隨手招來一位跑腿的學徒,“傳話去,讓守冰窖的王二給這位客官打包,三種櫻桃酥各打包一份。”

“您要保溫包裝嗎?”

“要。”

“好,那麽三份櫻桃酥,每類一份三枚,三份則九枚,一枚皆是三十文,您這就是二百七十文。保溫包裝是特制鎏金銀平脫食盒,押金一百文,歸還可退,窖藏小型冰磚兩塊,按敝店的暮春冰價,共計四十文。林林總總算下來,合計四百一十文。”

付完錢,錯過飯點的陸詢舟這才饑腸轆轆地提著食盒離開春雪閣尋了一處酒肆歇息,現下正值下午,這家酒肆裏稀稀拉拉地坐著些人,大多是跑完腿歇息喝酒的清客幫閑。陸詢舟要了一處二樓的單人座,點了份二百六十文的“廣陵春曉”雅士餐:一壇曲米春、一碗金齏玉膾飯、一只糟鵝掌。

飯畢,陸詢舟提上食盒下樓,在通往大堂的的走廊上,她聽見了隱隱約約的歌聲自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後傳來。

石臼舂霜夜夜明

蓑衣釣月影隨行

陸詢舟本是有慧根的,在歌聲入耳的那一刻她便停下了腳步。

銅鑒生苔照空庭

新炊黃粱舊時甑

她循聲快步向走廊盡頭的那扇門走去,推門而出,但見曲徑通幽處,陸詢舟放緩了腳步,又聽得歌聲清晰了幾分。

千秋常隨浮雲盡

黃粱一夢枕上終

陸詢舟行至一處偌大的庭院,其中草木蔥蘢,中央有一棵參天古樹,樹上有一仙風道骨的老道倚著粗大的樹幹自得其樂地飲酒長歌。

這個老道,她見過。

景升十一年的仲冬,在長安城外的終南山上,大雪紛飛中華發老道一邊向山上走去,一邊用手拍著調子放聲高歌。

那時他對她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思緒被熟悉的聲音拉回現實。

“你來啦。”

老道分明未曾往她所在的方向看去,卻仿佛料定了她的到來。

餘酒入喉,老道一邊撚著須,一邊從袖中掏出一本冊子。他變出一支沾了朱砂的筆,一目十行地翻完了小冊子,末了在最後一頁寫了點什麽。

陸詢舟看著老道從樹上一躍而下,悠哉悠哉地走到她的身邊,笑道:“劫福同數,你這一世所受的痛苦已經和前世的罪孽相互抵消了,嘉宗皇帝啊,您該同我上路了。”

“上路?”

陸詢舟下意識後退幾步,警惕道:

“您在說什麽癡話……我還有我的家人,我好好的為何要同你離開這裏?我手上的櫻桃酥——”

陸詢舟下意識低頭看了眼手上的櫻桃酥,卻發現食盒正在逐漸腐爛,其中的櫻桃酥已然散發著惡心的臭味,她嚇得松手,食盒落地,很快滲入泥土。

老道失笑著搖搖頭:“這是天意啊,天意難違,你就算現在打開那扇門回去,也再難回不到熙寧二十七年了。”

陸詢舟驚恐地睜大眼睛,她快步原路返回,用力拉開知何時關上的門,卻見門內的世界已非盛世午後的酒肆,而是——一片蕭條落敗的廢墟。

老道不知何時走到她的身邊:“你的家人已經去了,如今是望寧八年,你自入這扇門後至現在,人間已過三百年,你的家人們在這期間已經走了數遍奈何橋,輪回數世,早非當年人啦!”

僅僅是一瞬間,陸詢舟已然要被巨大的痛苦吞沒,她強忍下悔恨,冷靜地看向老道,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到、底、是、誰?”

老道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當場變出一條素麈,隨後在她面前揮了揮。

前世所有的記憶霎時間湧入陸詢舟腦海。

這些回憶是少年時期的無數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是堂姑清河郡主看向她的每一個眼神,是雨夜屏風後窈窕的身影,是見不得光的十年,是江山為聘許她母儀天下,是新生命的誕生,是君奪臣妻,是背負罵名,是盛世太平,是長相廝守,是往後餘生中無數個小確幸的片刻,亦是每一碗摻雜著慢性毒藥的藥粥。

那時,她的心仿佛被人用力剖開,她的腦海被強行灌入了一段陌生人生裏所有的喜怒哀樂。各種各樣的情緒在無數回憶中襲來,這幾乎要了陸詢舟的命,也令她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她全都想起來了。

前世的帝王賀珘舉全國之力毀神滅佛,砸了他們的龕、毀了他們的像,觸怒天冥兩界的神明,被自己親封的皇後兼愛人用慢性毒藥害死後,落入無間地獄接受審判,最後卻因平等王的開恩,重回人世,用今生所受之痛洗去原有的罪孽。

道人靜靜地看著眼前人逐漸清明的目光和絕望的神色。

“所以陛下吶,現在您願意同我上路了嗎?”

他們一同踏出那扇門,廢墟外是蕭條的大街,昔日繁華的揚州街道如今成了草木蔓生的淒涼地,自望寧七年叛軍屠城以後,揚州城內的廢池喬木猶厭言兵,黃昏時分,不知何處清角吹寒,斜陽之下,兩人披著落日的餘暉沿街行走。

“最後一個請求,”清瘦的背影愈發落寞,陸詢舟聲音哽咽著,“此後三百年,都發生了什麽?”

老道同她停了下來,面色和藹看向陸詢舟。

“你走後的第二十年,她去世了。你知道的,她遠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對她的妥協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你對這現實的妥協吧。”

“熙寧四十七年,在她去後的第三天,李琰,也就是晉睿宗,他駕崩了。太女李聞琮繼位,她便是仁宗皇帝,此後歷經仁宗、高宗兩位皇帝的勵精圖治,李晉王朝的繁榮已然達到古往今來其他王朝都從未達到過的巔峰。‘大晉盛世,萬國來朝’,大抵便是如此。”

“可惜那高宗猝然長逝,武宗又難堪大任,草草三十年,李晉盛世雖然依舊,但衰勢已現。晚年晉武宗沈湎酒色,寵愛奸臣,屠殺子嗣忠臣。煬宗繼位後,便成了有史以來最荒唐的一位國君。此後國君登基後多是傀儡皇帝——宦官專權,奸佞當道,外族入侵,天災頻繁,鎮壓完吳昌之亂後,李晉王朝自此一蹶不振。又歷中宗、殤宗、景宗、文宗、成宗、密宗等十三位皇帝,其中雖不乏中興之主,但百足之蟲的死而不僵又有什麽用呢?”

“‘望寧’,是這個朝代最後一位國君晉明宗的年號,可憐她生不逢時,縱有治世之才亦無法力挽狂瀾。最後金人大舉南下入侵,於望寧八年三月十二日——也就是前日兵臨長安城下,晉明宗與滿朝文武、五千殘師、萬千百姓死守國門。”

“天明時分,金人的鐵蹄踏破城門,昨日整整一天,長安都浸染在血色中,明宗自焚、百姓遭屠,天街盡是公卿骸骨,大明宮同阿房那般被付之一炬做了土。直到現在,金人的燒殺搶虐尚未停止。”

聽罷,陸詢舟苦笑道:

“原來,今晚是國破家亡之夜。”

難怪要讓她活到這個時間節點,深恩負盡,死生親友,面對突如其來國破家亡的結局,她除了餘生漂泊還有什麽選擇嗎?

老道平靜地看著他,最後嘆了一口氣。

許久,許久,久到陸詢舟都已經忘記了時間的概念,直到臉上感受到晚風吹拂的感覺時,她才真真實實的意識到她在這個世界已經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孤魂野鬼——盡管她並沒有死去。

黎明時分,金人的屠殺徹底結束。

這一夜,李晉王朝徹底覆滅在歷史的滾滾長河中。

而揚州城外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兩個飄然離去的身影。

.

記憶全部覆位。

陸詢舟緩緩睜開眼。

“проснулся?”(醒了?)

女人碧色的瞳仁猶如大西洋日光下的碧波,其中洶湧著難以言喻的感情。

安娜斯塔西婭靜靜地對上床上那人驚恐不移的目光,她忽然笑了出來:“ты оченьпохожнанего——Независимооттого, с какойстороны。”(你很像他——無論從哪些方面來看。)

僅僅是幾秒的對視,驚魂未定、五味雜陳的陸詢舟便再次感到震驚,眼前人的臉龐逐漸與墓碑上的照片重合。

雖然這很不可思議,但是少年時期要將那本家庭相冊翻爛了的陸詢舟可以百分百確定:

眼前的女人就是她亡母,莉莉婭·佩米諾娃。

在短時間內接連接受了大量信息之後,陸詢舟已經到了語無倫次的地步。

女人溫柔地為她掖好被子。

無聲的半晌,她用蹩腳的中文緩緩道:“得辰,我們談一談,好嗎?”

“讓我……緩一緩。”

即使從未有過這種語言環境,但混血的種族天賦和大學時期的自學功底也能使陸詢舟勉強用俄語與親生母親進行日常交流。所以當她說完這句話時,她立馬又用俄語驚疑地反問道:“Этотмир — реальныймир”(這個世界是真實的世界嗎?)

“Да, нонасамом делекаждыймир, черезкоторыйты проходишь, реальныймир。”(是的,但其實你經歷的每一個世界都是真實的世界。)

“還有,我的中文不算太差,”女人明顯在在某些方面多一些可愛的自尊,即使操著與範羅赫有的一比的中文,她也不願在這方面低頭認輸,“得辰,你不用遷就媽媽。”

“我現在就告訴你這一切的真相。”

.

晨光中的天盛大廈是首都CBD徹夜不滅的燈塔,八十層大型會議室內,李促主持的天盛集團戰略委員會會議正式開始。大會議室的長桌前,天盛董事長一手靜靜撫摸著下巴,一手搭在桌邊新鮮出爐的美方對華加稅文件上,三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已經冰冷的文件。

自從美方對華展開新一輪的關稅貿易戰以後,天盛等國內跨國大企業皆陷入發展瓶頸期。

“各子公司這半年的財務報表我們已經審完了,”李促淡淡地掃過大屏幕上關稅損失數據。

無聲的幾秒,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鏡,冷笑出聲,身邊的秘書用翻頁筆調出美方昨日公布的新一輪加稅清單,刺目的紅色如同一張大網,在現場每一位集團高層的心上狠狠收緊。

“這群政客把天盛將近六成的主營業務都寫進去了。”

“諸位難道沒有什麽看法嗎?”

負責北美事業部的次子李玱率先詢問道:“那我們是否啟動墨西哥的產能轉移……”

“墨西哥哥倫比亞自貿區已經被列入特別監察區了,”坐在對面的集團CEO陸須衡憂心忡忡地抿了一口咖啡,隨後與隔壁的李君瑯碰了碰目光,“除非滿足一定的本地附加值率。”

大會議室內再次陷入死寂,直到——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天盛持有的剛果XXX(某礦區)鋰礦股權應該可以置換南非XXX(同上)釩礦的權益。”

女人冷冽的聲音中流露出她淡然的態度,很符合她的性格。

在場眾人紛紛循聲望去,但見進入集團不久卻掌管著能源業務的三小姐發話了。

焦頭爛額的天盛物流總監江伯通無奈提醒:“現在調整礦產布局根本來不及!”

“不需要調整,只需激活休眠資產。”

李安衾冷靜地盯著身旁筆記本電腦上的幾處加密坐標

“三年前萬科代表天盛集團收購的納米比亞鯨灣港3號泊位距離XXX礦區僅xxx公裏鐵路裏程。”

她說著將筆記本電腦轉向不遠處的父親,用指尖幹凈利落地劃出一條運輸線。

“這裏不受美方加稅後全球航運危機的影響。”

李促原本蹁躚跳動的三指忽然停下,眼底浮上一點興趣。

“繼續。”

“依我個人拙見,我們可以將釩原料在鯨灣港加工成五氧化二釩,經鹿特丹轉口至墨西哥蒙特雷。根據《美墨加三國協定》,第三國深加工礦產視為區域價值成分。”

李安衾至此停頓略加估算了兩秒,隨即篤定道:“最終的產品附加值足夠我們獲得巨額利潤。”

深思熟慮的李君瑯目光審視地望向妹妹:“但集團目前很少涉足釩電池領域。”

“的確,但李董應該想到了解決方案。”

李安衾淡淡地看向坐於主位的男人,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這位殺伐果斷、精明算計的商業巨鱷上,知見向來嚴肅自持的李總破天荒地露出讚許的神色。

“是,不過——我想安衾應該也想到了這三點,”他點了點桌面,隨後讓秘書調出美國的能源公告並放大,“第一,基建板塊可以啟用剛果閑置的礦山鐵路;第二,新能源事業部轉讓鋅溴電池專利給合作方,換取釩電解液技術;第三——”

“半導體部門需提供五納米級離子膜蝕刻技術,這是提升全釩液流電池能效的關鍵,但我想這對我們的科研人員來說不算問題。”

話音剛落,原本正在認真翻看文件的李吟霽提出了一個適時的問題:“歐盟碳邊境稅怎麽辦?”

“不足掛齒。”

李安衾頭也不轉,指尖靈活地敲了幾下鍵盤,用電腦調出一份協議,並對其上的內容淡聲進行總結。

“上個月,萬科這邊已經與XX礦業達成綠氫煉釩協議。采用氫還原法生產的釩產品,碳足跡比傳統工藝低了不少,這份數據足以讓歐盟放行。”

李促聽罷點點頭,而後認真地看著他的女兒。

“你還有什麽類似的想法嗎?”

這場會議開了一整個上午。

散會後,在會議室外的走廊上不少集團高管湊到李安衾身邊意圖與之交談,但女人只是淡聲回拒,清冷疏離的她處於周遭的喧囂中,好像對一切事物都提不起興趣。

在等候電梯的期間,李安衾脫下淡咖色西裝的外套掛在小臂上,她現下穿著一件解了一顆扣子的博柏利孔雀藍女士襯衫,這身襯衫和耳飾上寶珠的顏色很襯,女人微卷的柔順長發披肩,身姿曼妙,腰肢纖細,背影透著幾分莫名的疲憊。

助理送來開會期間上交的手機的同時也接過她手中的西裝外套,李安衾接過手機走進打開的電梯門,發現有五六未接來電——有警方那邊的號碼,也有卿許晏的號碼,以及卿許晏的微信留言。

卿:安衾,他們找到詢舟了。

卿:她受了傷,但不是很嚴重。她現在在京大第一醫院住院部四樓的XXX(病房號)病房,你若是忙完了便去看看她吧。

卿:我這邊很忙,大概晚上才能去看她。

.

新招的CEO特助蔡薇是萬科在華清大學直招來的金融學碩士專業第一名,雖然小姑娘平日辦事高效嚴謹,但也是個實打實的活潑00後女孩。自從來到李安衾身邊後最大的愛好就是觀察清冷禦姐老板的言行舉止——沒辦法,誰叫老板簡直長得和她心目中的oc一模一樣。

嘿嘿,關鍵是老板面冷心善,雖然特助工作繁重,但人文關懷和money給得也足。別人都只能加老板的微信工作號,但作為貼身助理的她卻可以加到老板的生活號,還能每天欣(窺)賞(探)美女的精致生活。

她知道老板的老婆也在萬科上班,就是近期失蹤的那位技術部中工。大boss雖然每天面上不顯照舊雷厲風行地處理工作,但是一有空閑就盯著辦公桌上的全家福發呆。

今天老板得知愛人被警方巡回的消息,立馬就推掉下午的所有會議,馬不停蹄地趕去醫院探望受傷的陸工。

看著老板一路上難得焦慮的神色,蔡薇感慨地想,陸工真是好福氣,別人只能在一次元、二次元癡迷的清冷白月光被她嫁到了,而且妻妻倆的感情還那麽好,兩人還有一個可愛的小奶團子。

李安衾到達京大第一醫院後,往日清冷矜貴的女人失去了所有的淡定,踩著高跟便快步直奔住院部,穿平底鞋的蔡薇在後頭甚至險些趕不上與老板同乘的電梯。

到達四樓後,兩人迎面遇上兩名剛同陸詢舟做完筆錄的警官。

“李小姐,好久不見。”

其中一名女刑警同她點了點頭,禮貌地打了個招呼,身旁的男同事則笑道:

“陸小姐已經醒過來了,您快去陪陪她吧。”

李安衾是懷著雀躍和擔憂交織在一起的心情踏入病房的,彼時面色蒼白的那人戴著備用的半框眼鏡,正鎮定地坐在病床上翻讀科學刊物。

有護士進來給她換紗布,清清冷冷的女人索性坐在沙發上看著。陸詢舟傷得不重不輕,主要是後背上皆是斑駁的皮外傷,李安衾心疼愛人的同時又對行兇者不可避免地起了洶湧的恨意。

若不是如今身處一個民主與法治的社會,李安衾定要慢條斯理地讓將來落網的行兇者試遍公主殿下地下室裏的那些刑具。女人的皓齒咬著下唇思量時,換完紗布的陸詢舟一個眼神也沒給她,待護士們走後她又自顧自地翻起那邊科學刊物。

蔡薇早先就識趣地侯在門外,如今護士離開病房後這裏徹底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李安衾看著那人漠然的側臉,心裏有些不好受,人前涼薄驕矜的女人如今像一只溫順的貓咪,很乖地坐到許久不見的主人身邊。

她期待陸詢舟撕下那些可能帶有“玩笑性質”的冷漠,高興地抱一抱她或是溫柔給予自己一個吻,她知道主人需要休息,所以聽話地收斂自己的欲望。當然,如果主人想要的話,她也會很聽話地脫掉衣服跪在床邊等*,事後自己清理那些痕跡。

但她的主人並未按她期盼的那樣做。

陸詢舟翻頁的手一頓,年輕的工程師擡眸對上女人委屈得泛紅的桃花眸,溫和又疏離地笑道:

“姑姑,您來了?”

[一]指任正非長女遭囚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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