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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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喃
吳喃撐開厚重的眼皮，她擡手擋住刺眼的日光，支著腿坐起身。
她環顧一周，映入眼簾的是破敗的宿舍，三張上下床，長條桌子在進門的左手邊。
舊宿舍空曠寂寥，除了墻壁和桌面帶不走的貼畫，幾張木板床和桌上空無一物，沒有留下昔日主人留下的絲毫痕跡。
百無聊賴地收回視線，瞥了眼沾灰的袖口，吳喃沈沈地嘆口氣，惋惜道：“新衣服呢。”
胳膊在身側撐住身體，吳喃艱難地從光禿禿的床板蹭下，一步一步挪向門口，門把手表面浮著帶灰的鐵銹，吳喃從口袋掏出手帕紙，仔仔細細擦幹凈後才拽住門把。
灼熱的視線從陽臺方向射來，舔舐著吳喃的後頸，她反手摸了兩把脖子，低低地笑出聲：“印珍，這真是一個好夢。”
吳喃微側過身，遙望陽臺，龐大的黑色影子一閃而過，陰鷙的惡意仍沒有消失，它就在這裏，十六棟的720宿舍無孔不入地侵入吳喃每一個毛孔中。
像一張柔韌的蛛網，獵物越掙紮，就被包裹得越緊——有鋒利爪牙的狡猾獵物除外。
吳喃搭在門把的手不斷收緊，腕骨凸出，青筋匍匐在骨瘦的手背上。
“你知道嗎？穆筱紅也來了，她在一家小建築公司當老板，這次來是因為她的公司中標了。”吳喃笑著訴說，對老朋友侃侃而談。
固定在門板上的門把手吱吱作響，刺耳的聲音刮磨人的耳道，吳喃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但面上仍掛著清淺的笑：“項目是拆三棟老宿舍樓，十六棟也在其中哦。”
“放心吧印珍，穆筱紅一定會把你好好火化的，說不定還會給你搞個墓地，不會灑進廁所裏。”吳喃壓不住笑，差點咳嗽出聲。
“吱——”單薄的木板門慘叫地發出呻吟，門縫一寸一寸地被扯開，門把手搖搖欲墜，吳喃伸出腳尖抵住門縫。
那無處不在的視線更加灼熱，滾燙的惡意傾瀉而出，宿舍裏卷起一陣無形的風，重重地碾上門板，想關上那扇生門，讓這個肆無忌憚、挑釁它、羞辱它、嘲弄它的人回到身邊，永永遠遠地留在這不見天日的720。
但，當吳喃從夢裏醒來的那刻起，它所求的終究不能實現，她總是在贏，這次也不例外。
“砰！”
720的宿舍門重重地撞到墻上，吳喃頭也不回地大步邁出，把往事遠遠拋在腦後。
門呼嘯著反彈，驚雷般一聲炸響，在吳喃身後闔上門扉，咆哮的怨憤浪潮被門板阻擋，最終只能不甘心地歸於平靜。
吳喃擡手，仔細拍打兩下衣袖，拂去灰塵，她腳下一轉，步履輕快地邁向樓梯。
“噠噠噠——”
硬鞋跟敲擊著灰塵遍布的水泥臺階，拓下淺淺的花紋，吳喃的手背在身後，愉快地哼起歌。
樓梯上零亂地爬行著細長的蜈蚣，還有一些翻肚皮的甲殼昆蟲，蛛網在欄桿間搖搖欲墜，黑亮的八足蜘蛛匍匐著。
整棟樓只有吳喃清脆有力腳步聲的回響和她輕松愉悅的哼歌聲。
一層一層地躍下階梯，走到宿舍樓外七八米，吳喃頓住腳步，她把手舉在眉前，反身凝望破敗的十六棟。
郁郁蔥蔥的灌木圍繞著十六棟，淡粉色的花苞熱鬧地綻放，但外墻上蜿蜒的爬藤沒有一株還留有生氣，風幹的葉片被碾在外墻，藤蔓曲折，勾勒狂亂詭譎的線條。
蔫黃，灰黴；嫩綠，粉紅。
死氣與生機，就像它和她。
吳喃長籲一口，肩膀被人冷不丁地拍了拍。
“吳老師，你怎麽到這邊來了？”同事廖老師穿著工裝，笑意晏晏地站在吳喃身側。
她們是同一批進校的新老師，廖老師年輕有為，意氣風發，讀完博士後，就考到本校，端上了好飯碗。
要說最近唯一不順心的事，就是他們這一批新來的年輕老師沒有宿舍住，學校把他們安排到偏僻的二十一棟暫時休整，當然，還給了老師們一定的住房補貼。
二十一棟近兩年都沒有學生住宿，又距離學校宿舍樓棟群遠，廖老師抱怨了好久，還算丁點安慰的是，她和關系不錯的吳老師分到一個宿舍，平時還能有人陪著聊會天。
廖老師一向起得早，七點起床沒看到吳喃就覺得奇怪，洗漱完後，跋涉去食堂吃早餐，轉了半圈仍沒碰到她，往宿舍方向走，一擡頭，才瞥見十六棟前不知道在看些什麽的吳老師。
吳喃聳了聳肩，放下手，勾住廖老師的臂彎，笑答：“看看以前的宿舍。”
廖老師跟上她的步子，驚訝地問：“咦，吳老師你不是在國外讀的本科嗎？”
“我本科在這讀過一段時間，至於後來出國——”吳喃嘴角勾起，語氣悵然，“那就說來話長了。”
廖老師嗤嗤笑起來，晃著吳喃的肩膀打趣：“有故事，絕對有故事！快說來聽聽！不會是校園戀愛吧？嗯，初戀？還是別的什麽，哎呀，吳老師你快說嘛……”
兩位年輕老師的影子並排向二十一棟走去，這是她們住在這的最後一天了。
明天起，三棟宿舍樓要被逐一拆除，原場地會建設圖書館和新的學生公寓。
吳喃側頭跟廖老師說笑，眼角的餘光瞥向十六棟，刺目的陽光下，七層盡頭的宿舍陽臺晃過一個黑影，眨眼又消失在視線中。
最後一天了，吳喃淡然地收回目光，穆筱紅明天就來了，她會處理掉它的。
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公司的工程，吳喃壓下喉嚨深處的譏笑，反正她再無後顧之憂。
次日上午，若水樓，尖銳的下課鈴震響，課間休息時間到了。
吳喃坐在講臺邊，手裏捧著書本，臺下的學生要麽趴著昏昏欲睡，要麽舉著手機爭分奪秒地玩。
學委拿來冊子讓吳喃簽字，女孩青蔥年歲，正是好奇心蓬勃的年紀，一雙大眼睛靈動地左右打轉。
吳喃心中好笑，拔出筆帽刷刷在冊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歪頭問：“怎麽了，有事想說？”
學委很喜歡吳老師，吳老師年輕風趣，和他們非常聊得來，也懂年輕一代的興趣愛好，基本不批評學生。
因此被吳老師這麽一問，學委也順勢壓低聲音，擠眉弄眼道：“老師，那老三棟，是不是有啥事啊？”
吳喃單手轉動水性筆，挑眉問：“你又在哪聽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八卦？”
“真的老師！咳咳，我聽一個學姐說，今天那邊拆樓的時候從地裏挖出了好多骨頭！”學委把聲音壓得更低，“是人的！”
吳喃一挑眉，有些驚訝：“不會吧……”
她漫不經心地轉著筆，心中暗笑，穆筱紅從哪得的靈感，長牙的民俗嗎？把在頂層的東西說是從地裏挖出來的。
學委臉蛋紅撲撲的，年輕人都這樣，平時對這些東西半信半不信，聊起來又精神亢奮，她沖吳喃眨眼：“老師，你知道嗎？以前那邊是不是真有……嗯？”
吳喃突然擡手用筆輕敲了下女孩的額頭，呵斥：“有什麽？你還是個大學生呢！子不言怪力亂神，這都不知道嗎？小心我找你們廖老師告狀，叫你天天亂八卦。”
學委鼓著腮幫子，把冊子抱回懷裏，悻悻地說：“有點好奇嘛，這太像恐怖故事了……老師你不好奇嗎？”
吳喃在上課鈴聲中揮手，催促學委回到座位，她看著這個年輕稚嫩的學生笑起來：“世界上沒有鬼。”
講臺上的手機振動，吳喃往下瞄了眼，weixin的通知信息彈出來。
果子紅了：中午可以一起吃頓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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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喃撐開厚重的眼皮，她擡手擋住刺眼的日光，支著腿坐起身。
她環顧一周，映入眼簾的是破敗的宿舍，三張上下床，長條桌子在進門的左手邊。
舊宿舍空曠寂寥，除了墻壁和桌面帶不走的貼畫，幾張木板床和桌上空無一物，沒有留下昔日主人留下的絲毫痕跡。
百無聊賴地收回視線，瞥了眼沾灰的袖口，吳喃沈沈地嘆口氣，惋惜道：“新衣服呢。”
胳膊在身側撐住身體，吳喃艱難地從光禿禿的床板蹭下，一步一步挪向門口，門把手表面浮著帶灰的鐵銹，吳喃從口袋掏出手帕紙，仔仔細細擦幹凈後才拽住門把。
灼熱的視線從陽臺方向射來，舔舐著吳喃的後頸，她反手摸了兩把脖子，低低地笑出聲：“印珍，這真是一個好夢。”
吳喃微側過身，遙望陽臺，龐大的黑色影子一閃而過，陰鷙的惡意仍沒有消失，它就在這裏，十六棟的720宿舍無孔不入地侵入吳喃每一個毛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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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喃搭在門把的手不斷收緊，腕骨凸出，青筋匍匐在骨瘦的手背上。
“你知道嗎？穆筱紅也來了，她在一家小建築公司當老板，這次來是因為她的公司中標了。”吳喃笑著訴說，對老朋友侃侃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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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印珍，穆筱紅一定會把你好好火化的，說不定還會給你搞個墓地，不會灑進廁所裏。”吳喃壓不住笑，差點咳嗽出聲。
“吱——”單薄的木板門慘叫地發出呻吟，門縫一寸一寸地被扯開，門把手搖搖欲墜，吳喃伸出腳尖抵住門縫。
那無處不在的視線更加灼熱，滾燙的惡意傾瀉而出，宿舍裏卷起一陣無形的風，重重地碾上門板，想關上那扇生門，讓這個肆無忌憚、挑釁它、羞辱它、嘲弄它的人回到身邊，永永遠遠地留在這不見天日的720。
但，當吳喃從夢裏醒來的那刻起，它所求的終究不能實現，她總是在贏，這次也不例外。
“砰！”
720的宿舍門重重地撞到墻上，吳喃頭也不回地大步邁出，把往事遠遠拋在腦後。
門呼嘯著反彈，驚雷般一聲炸響，在吳喃身後闔上門扉，咆哮的怨憤浪潮被門板阻擋，最終只能不甘心地歸於平靜。
吳喃擡手，仔細拍打兩下衣袖，拂去灰塵，她腳下一轉，步履輕快地邁向樓梯。
“噠噠噠——”
硬鞋跟敲擊著灰塵遍布的水泥臺階，拓下淺淺的花紋，吳喃的手背在身後，愉快地哼起歌。
樓梯上零亂地爬行著細長的蜈蚣，還有一些翻肚皮的甲殼昆蟲，蛛網在欄桿間搖搖欲墜，黑亮的八足蜘蛛匍匐著。
整棟樓只有吳喃清脆有力腳步聲的回響和她輕松愉悅的哼歌聲。
一層一層地躍下階梯，走到宿舍樓外七八米，吳喃頓住腳步，她把手舉在眉前，反身凝望破敗的十六棟。
郁郁蔥蔥的灌木圍繞著十六棟，淡粉色的花苞熱鬧地綻放，但外墻上蜿蜒的爬藤沒有一株還留有生氣，風幹的葉片被碾在外墻，藤蔓曲折，勾勒狂亂詭譎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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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喃長籲一口，肩膀被人冷不丁地拍了拍。
“吳老師，你怎麽到這邊來了？”同事廖老師穿著工裝，笑意晏晏地站在吳喃身側。
她們是同一批進校的新老師，廖老師年輕有為，意氣風發，讀完博士後，就考到本校，端上了好飯碗。
要說最近唯一不順心的事，就是他們這一批新來的年輕老師沒有宿舍住，學校把他們安排到偏僻的二十一棟暫時休整，當然，還給了老師們一定的住房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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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老師一向起得早，七點起床沒看到吳喃就覺得奇怪，洗漱完後，跋涉去食堂吃早餐，轉了半圈仍沒碰到她，往宿舍方向走，一擡頭，才瞥見十六棟前不知道在看些什麽的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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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老師跟上她的步子，驚訝地問：“咦，吳老師你不是在國外讀的本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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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年輕老師的影子並排向二十一棟走去，這是她們住在這的最後一天了。
明天起，三棟宿舍樓要被逐一拆除，原場地會建設圖書館和新的學生公寓。
吳喃側頭跟廖老師說笑，眼角的餘光瞥向十六棟，刺目的陽光下，七層盡頭的宿舍陽臺晃過一個黑影，眨眼又消失在視線中。
最後一天了，吳喃淡然地收回目光，穆筱紅明天就來了，她會處理掉它的。
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公司的工程，吳喃壓下喉嚨深處的譏笑，反正她再無後顧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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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喃心中好笑，拔出筆帽刷刷在冊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歪頭問：“怎麽了，有事想說？”
學委很喜歡吳老師，吳老師年輕風趣，和他們非常聊得來，也懂年輕一代的興趣愛好，基本不批評學生。
因此被吳老師這麽一問，學委也順勢壓低聲音，擠眉弄眼道：“老師，那老三棟，是不是有啥事啊？”
吳喃單手轉動水性筆，挑眉問：“你又在哪聽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八卦？”
“真的老師！咳咳，我聽一個學姐說，今天那邊拆樓的時候從地裏挖出了好多骨頭！”學委把聲音壓得更低，“是人的！”
吳喃一挑眉，有些驚訝：“不會吧……”
她漫不經心地轉著筆，心中暗笑，穆筱紅從哪得的靈感，長牙的民俗嗎？把在頂層的東西說是從地裏挖出來的。
學委臉蛋紅撲撲的，年輕人都這樣，平時對這些東西半信半不信，聊起來又精神亢奮，她沖吳喃眨眼：“老師，你知道嗎？以前那邊是不是真有……嗯？”
吳喃突然擡手用筆輕敲了下女孩的額頭，呵斥：“有什麽？你還是個大學生呢！子不言怪力亂神，這都不知道嗎？小心我找你們廖老師告狀，叫你天天亂八卦。”
學委鼓著腮幫子，把冊子抱回懷裏，悻悻地說：“有點好奇嘛，這太像恐怖故事了……老師你不好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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