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榕樹死（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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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榕樹死（正文完結）
陶秋在心裏暗罵了句臟話, 腦子一陣陣地眩暈，但硬是靠著腿傷和意志撐住了沒有倒下。
可這種負面狀態，到底是影響到了他的行動, 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斷增加，嘗到他血肉味道的榕樹變得愈發瘋癲。
眼見大門就在三米外，陶秋和榕樹都做好了拼一把的準備，誰知他倆剛要動作, 玻璃做的大門就砰地炸開，碎片飛濺，陶秋下意識用翅膀擋在前面，避免了再受到一重傷害。
榕樹也因這一變故停止了攻擊, 雙方暫時停戰，同時看向了外面。
玻璃門框架倒塌了大半, 外頭燈火通明, 一個頭發半白的老男人站在對面, 身邊都是軍人和異能者，扛著火箭筒的人更是站了一整排。
陶秋認識老男人，之前背中央基地地圖的同時, 他也看過幾大家族主要人物的照片, 眼前這位正是沈家的家主。
陶秋心道遭了，不會是來幫榕樹抓他的吧？
不過很快陶秋就舍棄了這個想法, 因為沈家主陰惻惻地笑著面向這邊說了一句：“榕樹, 你回來後只顧著看管那個小崽子，都忘記重新排查整個植物園了，你沒想到我會在你走後去裏面安裝竊聽器吧？”
陶秋沒有去管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根須，眼睛四處轉悠，找尋逃跑的機會。
沈家主杵著拐杖, 眸色深深，“方才陶秋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原來我這些年擔憂的沒錯，你一直在算計和利用我。”
雖然這樣說著，但他臉上卻沒有半點被欺騙的憤怒，反而有種得意洋洋的快活。
“你這麽擅長演戲，不知道有沒有看出來，你告訴我得到陶秋就能掌控全世界時，我表現出來的相信和歡喜也都是在表演？”
“都這時候了，也不怕告訴你，我都打聽到了，你在永安基地時就想殺了陶秋，偷襲沒成功才搶了他的孩子逼迫他來中央基地，跟我們當時說好的你去調查清楚陶秋的底細，再把他引誘來中央基地，我們一起分享他的異能，可完全不一樣啊。”
“呵呵，果然，非吾族類其心必異，你和陶秋都知道了覺醒試劑是場騙局，這場騙局還是我們沈家協助一個變異怪物為整個人類布下的。”
“那真是抱歉了，為了我們沈家的名譽，只能請你們兩位去死了。”
他話音剛落，扛著火箭筒的那隊人就做好了預備發射的動作。
這時，剛剛任由沈家主叫囂，沒有任何反應的榕樹突然舉起了根須，在空中拼成一行字。
——你真以為我沒發現你在偷聽？
沈家主和對面所有人都是一楞。
氣根繼續拼字。
——我知道你在演戲。
——是我不想再跟你演了。
——不用擔心沈家的聲譽。
——因為明天過後沈家還在不在都是另一回事。
想到榕樹的狡詐，沈家主面色巨變，“你又做了什……”
他話還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接著一陣震耳的爆破聲，所有人下意識轉過頭去，只見不遠處亮起了不詳的火光。
在眾人視線轉移開的瞬間，陶秋就變回鳥形縮小體型，跟顆流星般往外沖。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沈家主等人也醒悟了過來，轉頭看見陶秋已經飛出一段距離，根須也追了過去。
他咒罵了一聲，吼道：“它的身體還在裏面，給我炸死它！”
話音未落，炮彈就從火箭筒內刷刷刷沖出，砸進了溫室花房裏，密集的爆炸聲震耳欲聾。
子彈奈何不了榕樹的根須，但炮彈能，追逐陶秋的氣根剛抓住它巴掌大的身軀就被轟斷，連帶著陶秋也被拽到了地上。
沈家主轉身又喊：“抓住它們！”
幾個異能者奔跑的同時獸化，齊齊撲向了陶秋和斷掉的那截氣根。
可在他們趕到前，氣根就猛地“活”了過來，抽出更多的根須裹住陶秋的身體，控制住他不讓他放大體型，並且鉆進了泥地裏。
沈家主意識到了什麽，驚恐地瞪大眼睛，“不好，保護……”
他一個“我”字還沒說出口，腳下的地面就沖出一根氣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下至上擊穿他的血肉骨頭，自頭頂“破土而出”，又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拔出根須，再次躲進了地底。
它在植物園紮根這麽多年，都沒有人意識到這已經是它的地盤了嗎？
在它的地盤對它動手，真夠可笑的。
有人倒下，有人尖叫。
根須順著早就挖好的地道逃竄出別墅，跑到外面後，因為沒有了地道，根須就裹著陶秋來到地面。
爆炸聲離這裏越來越近，陶秋因為迷藥花香還有根須的禁錮，短暫失去了反抗的力氣，但他還是不怕死地問：“這些爆炸也是你的安排？”
榕樹也不吝惜回答。
‘我可沒說我只哄騙了沈家人，中央基地的平民和貧民苦這些特權階級久矣，異能者反對派這個群體就是我一手扶植起來的，他們等了太多年，今晚終於能得償所願了。’
‘我刻意等了近兩周才抓你過來，不止是怕被樓家人發現我在哪裏，也是在給反對派們準備的時間。’
榕樹協助沈家主造出覺醒試劑，又培養了反對它的人，從一開始，榕樹就存下了要霍亂全中央基地的想法。
那窩白蜘蛛被反對派的人偷走也是榕樹的安排，這也算是它贖罪的一種方式吧。
它用覺醒試劑報覆人類，可覺醒試劑的材料要從高等級變異怪物們身上取，為許多本就病痛纏身的變異怪物帶去了致命危險。
白蜘蛛的出現，意味著變異怪物有可能會被人類馴服奴隸，將來用以對付同類，榕樹不能容忍，因此就計劃將其偷了出來，放歸野外。
不知道那窩蜘蛛最後活下來幾只，如今又在哪裏？
爆炸聲再次傳來，讓榕樹收回了思緒。
人類啊，為了金錢、為了權力，盡管鬥吧打吧，死的人越多，它越是高興，越是混亂，也越有利於它逃離。
別墅外面也亂糟糟一片，榕樹都是帶著陶秋在陰影裏逃竄，它不想把力氣浪費在挖地道上。
但榕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陶秋跟它不一樣，即便是鳥形狀態，陶秋也是能說人話的。
於是在看見一大堆沈家人出現在視野裏時，陶秋忍著頭暈腦脹的痛苦，哇一聲就叫開了。
“榕樹在這裏！”
來的這群人領頭的就是沈大少和沈七小姐，他們都被沈家主瞞著，剛剛才收到沈家主想殺榕樹的消息，火急火燎就趕了過來。
結果還沒進門，就聽見了這聲喊叫。
陶秋喊完這句就被根須封住嘴，可那些人手裏提著的大燈還是照了過來。
於是沈家眾人就看見了一團土色根須裹著一只白色小鳥，藏在陰影裏試圖逃跑，卻因為被燈光照到身影僵住的畫面。
好死不死，這時別墅裏也有人跑了出來，指著那邊就大叫：“榕樹殺了家主，快攔住它！”
眾人一驚，別墅裏不斷有追兵跑出來，沈家兄妹旁邊的護衛也舉起了槍。
榕樹都做好抗住攻擊鉆地的準備了，誰知沈大少和沈七小姐在對視一眼後，毅然決然地跑上前擋在了榕樹面前。
沈大少大喝：“都不許動，家主死了，我是預備繼承人，擁有暫時行使家主權利的資格，我命令你們不許再追捕榕樹，全部跟我去鎮壓反對派那群暴徒！”
沈七小姐也道：“反對派的人都打到家門口了，你們還想把火力浪費在這種沒用的地方？”
沈二少爺不知何時也跑了過來，聽見兄妹倆的話後擠出人群，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大哥，七妹，你們這話是什麽意思？是想把殺害父親的兇手放走嗎？”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榕樹早已鉆好地洞爬了進去，陶秋看見的最後的畫面，就是沈家眾人隱約要分成兩波不同的陣營。
毫無疑問，沒人在意家主的死亡和殺人兇手，他們只是想找個爭權奪利的借口而已。
沈家兄妹倆出面維護榕樹，輿論明顯是對他們不利的。
榕樹明顯也考慮到了這點，它哼哧哼哧刨著土，語氣頗為覆雜地罵了聲“蠢貨”。
愚蠢至極，它不過是在演戲而已，誰叫那兩人非要當真。
陶秋能感覺到，被炸了一波後，榕樹的力量似乎被削弱了不少，它有意在節省力氣，到了全是混凝土的地面，它就裹著陶秋將自己縮成一個小團，在混亂中閃躲藏匿。
這裏是中心市區，不過幾個小時，之前陶秋見到的安寧繁華已被硝煙和戰火所取代，店鋪和居民樓內燃起熊熊烈焰，街上到處是翻倒的車輛，屍體被車輪碾過，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與偶爾不知從哪個角落裏飄出的哀嚎低泣共同組成了一副人間煉獄圖。
中心市區都變成這樣了，難以想象其它地方是什麽情況。
反對派的力量超出了陶秋的想象。
可能是感受到了陶秋的驚愕，榕樹頗為得意地道：‘反對派裏真正的主導者從來都不是那些平民和貧民，他們不過是幌子罷了，有能力顛覆頂層的，其實是離頂層只差一步之遙的中高層。’
幾大家族分割統治中央基地這麽多年，那些小家族早就生出了取而代之的想法，反對派不過是把好用的刀子而已。
想到樓譽和孩子們，陶秋心裏不由得擔憂起來。
繞過拐角，進入另一條街道，同樣是淒慘不堪的場景。
時不時會有車輛飛馳而過，槍炮聲在或遠或近的地方響起，榕樹貼著墻邊小心翼翼地前進，盡量不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但它今晚註定要失望了。
“爸爸！”
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透血腥的空氣，傳到了陶秋耳邊。
是三崽。
“在那裏，我看見他們了！”雪鳥的視力向來很好。
聽見動靜，榕樹在微一停頓後飛一般地沖了出去。
身後車輛的咆哮聲緊隨而至，一輛軍用車貼著道路追趕榕樹，慌亂之中，陶秋從根須的縫隙裏看見了坐在車裏的樓譽和三崽。
開車的不知道是誰，車輛逐漸貼近墻面，似乎是想撞過來截停榕樹。
樓譽大半個身體伸出了車窗，眼睛死死地盯著墻邊滾動的氣根團，手裏紫光閃動。
榕樹知道樓譽異能的厲害，於是將陶秋從根須裏掏出來，擋在了自己面前。
此時的陶秋就巴掌那麽大一點，小半邊身體都染上了自己的血，眼眸低垂，看著跟死了一樣。
那個迷藥花香的後勁很大，陶秋這會兒連變大體型的力氣都沒有，不然也不至於被榕樹這麽裹著到處跑。
他努力掀起眼皮，對上了樓譽那雙滿含憤怒與心疼的眼眸。
顯然榕樹這招有用，樓譽不敢對它出手。
“爸爸！救救爸爸！”三崽在哭喊著，樓譽眼圈也泛起了紅暈。
最好的機會轉瞬即逝，怕傷到陶秋，樓譽不敢動手，車子也沒敢撞過來，榕樹跑得比兔子還快，馬上就要拐進一個小巷了。
裏面很窄，車子絕對是進不去的。
榕樹將陶秋拿出來當擋箭牌，沒空封住陶秋的嘴，於是陶秋再次將蓄積的力氣都用在了喊話上。
“樓譽！！！”
他只叫了這兩個字，但他倆心有靈犀，樓譽怎麽會不懂他的意思。
於是在榕樹即將沖進小巷的那一刻，樓譽含淚揮出了手裏的異能光團。
三崽淒厲的尖叫聲響起。
在光團轟過來的同時，陶秋被榕樹拖回去重新藏進了根須裏，然後他倆一起被炸飛了出去。
陶秋賭對了，榕樹布局這麽久，花費了這麽多時間精力，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就這麽死了。
氣根團飛出去後撞到墻上，但榕樹硬是撐住了，在樓譽他們開車沖過來前，拖著被炸爛了一半的根須團躥進了小巷裏。
雖然有根須擋著，但陶秋也受了不輕的傷，再加上之前迷藥花香的作用，聽見一道輪胎摩擦地面的急剎聲後，陶秋的意識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陶秋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醒來，耳邊是獵獵風聲，鼻尖嗅到了濕漉漉的草木氣味，榕樹居然帶著他逃到了野外，並且還在奪命般狂奔。
他微微動了動，默默感受著身體的情況。
迷藥花香的作用消解，力氣也恢覆了，他隨時可以變大體型。
不過權衡過後，陶秋還是決定先保持現狀，伺機而動。
大概又跑了大半天，一路狂奔的榕樹終於停了下來。
根須組成的囚籠散開，陽光普照，滿目蒼翠，但仔細看去，各種綠草和藤蔓之下，是一片片人類建築的廢墟。
榕樹應該是早就知道陶秋醒了，此時它拖著殘軀，立於曾經似乎是頂樓的地方，遙望著滿地殘垣，意味不明地道：‘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陶秋咳嗽兩聲，裝出一副虛弱的樣子，“你覺得我應該知道？”
他在沈家花房時就受了傷，後面又和榕樹一起挨了樓譽的揍，此時羽毛淩亂，全身都是血，跟剛從垃圾堆裏撿出來的毛絨玩具似的。
榕樹對陶秋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很滿意，‘是不是還覺得頭昏腦漲，渾身酸軟無力？那種花香的藥效至少能持續一周，更何況你還吸入了那麽多，才過去一天一夜，時間還早著呢。’
陶秋佯裝憤怒，說話的嗓音都是沙啞的，“卑鄙無恥。”
‘曾經也有人類這麽說過我，他的亡魂應該還在我們腳下的這片廢墟裏，同樣是死在我手裏，等我把你吃了，你和他遇見後，應該會有很多共同話題。’
陶秋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諷刺道：“這裏變成這樣，也是你的傑作吧。”
如果榕樹有臉，此時它的表情應當是眉飛色舞的，‘是啊，中央基地不是我毀掉的第一個基地，他們也不是第一批被我哄騙的人類，你以為我一個算是文盲的變異怪物，是怎麽幫助沈家研究出覺醒試劑的？’
聽見榕樹這番話，陶秋一下子就回憶起了之前樓譽跟他說過，永安基地的覺醒試劑能研制成功，離不開他們從一個早就被變異怪物毀滅的小型基地地下室裏翻出的研究設備和一份資料。
那個小基地還在時，裏面住著一支實力出色的科研團隊，憑那份殘存的資料就可以肯定，他們比沈家早將近十年研究出了覺醒試劑。
當初小型基地遭遇變異怪物襲擊，中央基地前來支援的隊伍裏就有沈家的人。
再然後，就是原本在科研方面基本沒什麽建樹的沈家率先研究出了覺醒試劑。
難不成他和榕樹此刻所在的地方，就是那個小型基地的遺址！
榕樹接下來說的話，驗證了陶秋的猜測。
‘圍攻人類基地的變異怪物們退回山野後，我見證了太多同類的死亡，盡管我預感到我還有二十多年的壽命，但我依然不甘就那麽在原地等待死亡到來。’
‘我除了能感知和吸收天地間大多數有利於我的能量這個異能外，還能將意識儲存在一截根須裏，即便從本體上斷開，也可以找個地方重新紮根生長，於是我離開森林，來到了這個基地。’
‘人類真的蠻好騙的，當時那個科研團隊也在研究能否馴服變異怪物，於是我混進一堆植物幼苗裏，被研究員親自養大，再表現得對他親近又忠誠，他就覺得自己成功了，並且自詡是我的主人。’
‘他們想要人類也參與進變異的大軍之中，我就引導他們研究覺醒試劑，不僅自願奉獻出自己身上的所有材料，還和他們一起去野外，保護他們安全的同時，幫助他們取得更多高等級變異怪物身上的材料。’
聽到這裏，陶秋就明白了，按時間算，當年從狐族老族長身上取走材料的家夥，就是榕樹和小基地的研究員們。
榕樹的講述沒有停歇。
‘研究很快就收獲了不俗的成果，他們高興得不得了，遺憾的是我那時演技還比較稚嫩，不小心被自稱是我主人的研究員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和意圖，他們不準備放棄覺醒試劑的研究，卻沒想過要放過我。’
‘我可不想死，也不想計謀被暴露，為了自救，只能打開大門，將那些依舊垂涎人類血肉的變異怪物們放進來，把他們全部吃光光了……’
榕樹的語氣無辜至極，仿佛它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陶秋在心裏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之後的事情不用榕樹說，陶秋也能猜到。
榕樹用能幫沈家研究出覺醒試劑這個條件，跟前來救援的沈家主達成了利益合作關系，秘密前往中央基地，開啟了它的另一場行騙。
為了保證自己去到中央基地後的地位，榕樹應該是在人類支援來之前就毀掉了所有的實驗資料，只是沒想到地下室保險箱裏還有一份，在多年後被樓譽他們找到了。
榕樹拎起“奄奄一息”的陶秋，還輕輕晃了晃他，‘我之所以把你帶來這裏，一方面是吸收你血肉裏的能量需要一段時間，基地裏不安全不適合，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再回顧一下我第一次成功的行騙，你和這個基地的研究員都成就了不同時期的我，讓你們死在同一個地方，也算是促成一段好緣分了。’
陶秋被舉到半空，正好能看清榕樹當下的真實情況。
它在沈家花房被炸毀時只有大概兩米多的氣根逃了出來，後又被樓譽的異能轟過，現在主根莖只剩下一米左右，看著就像一截沒燒盡的木柴，甚至連抓著陶秋的這條根須，都不是新長出來的。
就算榕樹是高等級變異怪物，還擁有能吸收能量成長的異能，可一旦受了傷，也會有一個虛弱期。
哪怕是自愈異能強大如陶秋，在重傷後至少也要修養一兩天才能徹底痊愈。
從在永安基地和沈家花房的兩次戰鬥來看，榕樹的主要攻擊手段就是不斷生出氣根，而使用異能，也是需要體力和能量的。
但看看此時的它，哪裏是還有體力和能量的樣子。
它的幾段根須正埋進附近的淺層泥土裏，這大概率就是植物系變異怪物的恢覆方式。
陶秋原本低垂的頭緩緩擡了起來，蒼綠色的眼眸看向榕樹。
“你每次話多都是有目的的，在花房時是為了讓我吸進足量的花香，那這次呢？是不是你不只沒了能量，連體力都快耗光了，怕一擊殺不死我，才在這裏借著廢話的時間恢覆體力。”
“選在這裏停下也不單是為了緬懷，還因為你發現附近沒有高等級變異怪物，你吃了我後需要時間修養，你得確保這段時間不會有變異怪物來攻擊你……我說的這些對嗎？”
榕樹沒有回答，周圍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陶秋輕笑，聲音也不覆方才的虛弱。
“看來是被我猜對了，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你潛伏在永安基地和山谷附近時，應該查探過我有哪些異能，但從你剛才說花香的作用還能在我體內持續很久時，我就知道了，你可能沒有打聽到，我有著很強的自愈能力。”
“我受的那些外傷，在你逃到這裏的途中就已經痊愈了，不過我身上都是血，你應該沒看出來。還有啊，我的自愈能力，對排除體內花香的作用，效果也非常顯著哦。”
陶秋話還沒說完，榕樹就像是摸到了一塊燒得火紅的碳一般，迅速就將陶秋給甩了出去，並且動作熟練地扭身就跑，想要故技重施。
野外環境比中央基地覆雜，又都是泥地，真讓它逃了，陶秋要找它還真得掘地三尺。
但陶秋可不會再給它這個機會。
被甩出去的陶秋在空中變大體型，一個轉身調整方向沖向榕樹，在它鉆進地裏前就將它抓了起來，狠狠地踩到了混凝土碎塊上。
說來也是榕樹自己作孽，非要挑在人類的城市廢墟上跟陶秋嘚瑟。
雖然過去了快二十年，這裏的建築廢墟上都覆蓋了不少泥土和植物，可最底下的鋼筋水泥依舊堅固，特別是對目前快要虛脫的榕樹來說，想要在這上面挖地洞逃跑，無疑是雞蛋碰石頭。
它鉆不了這裏的地，廢墟面積又大，它想要去外面的泥地，但還沒跑幾步就被陶秋給抓了回來。
陶秋垂眸看著不停在自己爪子下掙紮的榕樹，調皮地道：“喲，這回連自斷根須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真可憐啊。”
榕樹也清楚自己大勢已去，不想再給對手侮辱自己的機會，因此只徒勞地扭動著根須，沒有回應陶秋半個字。
陶秋被它動來動去蹭得有點煩躁，擡起爪子重重跺了幾下，榕樹最後那點力氣被他活生生踩散，立即就老實了下來。
隨後，陶秋用榕樹自己的根須“打包”了它，將它纏成一個球，抓著它順著來路飛回去。
這裏似乎離永安基地更近，陶秋本想帶著榕樹去基地，再通訊聯系樓譽的，但沒想到他飛到一半，居然撞上了找過來的樓譽和孩子們。
三個崽子鳥形時的體型已經快有陶秋最大體型時的一半了，載一個樓譽綽綽有餘。
他們應該是順著氣味追過來的，大崽背著樓譽飛在中間，二崽三崽在兩邊護衛他。
看見陶秋出現在視野裏，三個崽子啾啾叫著就沖了過去，大崽差點把背上的老爹都顛掉了。
“啾啾！啾啾！”
——爸爸！爸爸！
三個崽子圍著陶秋轉圈圈飛，激動得不得了，要不是在空中不方便，他們早撲進陶秋懷裏了。
陶秋帶著他們降落到地上，三個崽子湊過去跟陶秋貼貼蹭蹭，眼眶裏盈滿了喜悅的淚水，同時嘰嘰喳喳個不停。
大崽：“啾啾！”
——我就知道爸爸不會出事的！
二崽：“啾啾！”
——爸爸是最厲害的！
三崽：“啾啾！”
——大壞蛋才不是爸爸的對手！
陶秋也驕傲地道：“當然啦，你們爸爸我啊可是超強的！”
三個崽子再次啾啾叫著為陶秋歡呼。
等孩子們稍微冷靜些了，空出了陶秋身邊的位置，樓譽才走上前，給了變出人形的陶秋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的秋秋平安就好。”樓譽強忍許久的淚水滾落，將陶秋抱得愈發的緊了。
陶秋回抱住他，輕蹭他的臉頰，“小魚兒不哭，我安全回來了。”
將心裏的擔憂和不安都發洩過後，樓譽才想起來一件事。
“那個變異怪物呢？”
陶秋低頭，樓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就看見陶秋腳下踩著一個根須纏成的球。
陶秋笑出一口大白牙：“在這裏呢。”
旁邊的崽子們驚喜道：“啾啾！”
——大壞蛋被爸爸制服了！
樓譽看著榕樹此時狼狽的模樣，沒忍住笑出了聲：“秋秋真厲害。”
陶秋一副那是當然的表情，問樓譽：“你現在能用異能嗎？”
樓譽：“可以。”
陶秋：“那就來放個煙花吧。”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後退幾步。
不趁它病要它命，以榕樹的狡猾，等它恢覆了，定會後患無窮。
意識到他們要做什麽的榕樹終於舍下臉皮開始求饒：‘陶秋，別這樣，求你了，別別別……’
陶秋絲毫不理會榕樹的求饒，擡腳就將它踢飛到空中，而樓譽手中也聚集起全部的異能能量，瞄準了那團根須，甩臂用力揮出。
“砰——”
榕樹只來得及發出半聲僅有陶秋能聽見的尖叫，就被炸成了點點火星，從空中四散飄落。
三個崽子看得雙眼亮晶晶。
“啾啾！”
——漂亮煙花！
陶秋和樓譽手牽著手，望著化成灰燼的榕樹，齊齊笑瞇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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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種負面狀態，到底是影響到了他的行動, 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斷增加，嘗到他血肉味道的榕樹變得愈發瘋癲。
眼見大門就在三米外，陶秋和榕樹都做好了拼一把的準備，誰知他倆剛要動作, 玻璃做的大門就砰地炸開，碎片飛濺，陶秋下意識用翅膀擋在前面，避免了再受到一重傷害。
榕樹也因這一變故停止了攻擊, 雙方暫時停戰，同時看向了外面。
玻璃門框架倒塌了大半, 外頭燈火通明, 一個頭發半白的老男人站在對面, 身邊都是軍人和異能者，扛著火箭筒的人更是站了一整排。
陶秋認識老男人，之前背中央基地地圖的同時, 他也看過幾大家族主要人物的照片, 眼前這位正是沈家的家主。
陶秋心道遭了，不會是來幫榕樹抓他的吧？
不過很快陶秋就舍棄了這個想法, 因為沈家主陰惻惻地笑著面向這邊說了一句：“榕樹, 你回來後只顧著看管那個小崽子，都忘記重新排查整個植物園了，你沒想到我會在你走後去裏面安裝竊聽器吧？”
陶秋沒有去管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根須，眼睛四處轉悠，找尋逃跑的機會。
沈家主杵著拐杖, 眸色深深，“方才陶秋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原來我這些年擔憂的沒錯，你一直在算計和利用我。”
雖然這樣說著，但他臉上卻沒有半點被欺騙的憤怒，反而有種得意洋洋的快活。
“你這麽擅長演戲，不知道有沒有看出來，你告訴我得到陶秋就能掌控全世界時，我表現出來的相信和歡喜也都是在表演？”
“都這時候了，也不怕告訴你，我都打聽到了，你在永安基地時就想殺了陶秋，偷襲沒成功才搶了他的孩子逼迫他來中央基地，跟我們當時說好的你去調查清楚陶秋的底細，再把他引誘來中央基地，我們一起分享他的異能，可完全不一樣啊。”
“呵呵，果然，非吾族類其心必異，你和陶秋都知道了覺醒試劑是場騙局，這場騙局還是我們沈家協助一個變異怪物為整個人類布下的。”
“那真是抱歉了，為了我們沈家的名譽，只能請你們兩位去死了。”
他話音剛落，扛著火箭筒的那隊人就做好了預備發射的動作。
這時，剛剛任由沈家主叫囂，沒有任何反應的榕樹突然舉起了根須，在空中拼成一行字。
——你真以為我沒發現你在偷聽？
沈家主和對面所有人都是一楞。
氣根繼續拼字。
——我知道你在演戲。
——是我不想再跟你演了。
——不用擔心沈家的聲譽。
——因為明天過後沈家還在不在都是另一回事。
想到榕樹的狡詐，沈家主面色巨變，“你又做了什……”
他話還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接著一陣震耳的爆破聲，所有人下意識轉過頭去，只見不遠處亮起了不詳的火光。
在眾人視線轉移開的瞬間，陶秋就變回鳥形縮小體型，跟顆流星般往外沖。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沈家主等人也醒悟了過來，轉頭看見陶秋已經飛出一段距離，根須也追了過去。
他咒罵了一聲，吼道：“它的身體還在裏面，給我炸死它！”
話音未落，炮彈就從火箭筒內刷刷刷沖出，砸進了溫室花房裏，密集的爆炸聲震耳欲聾。
子彈奈何不了榕樹的根須，但炮彈能，追逐陶秋的氣根剛抓住它巴掌大的身軀就被轟斷，連帶著陶秋也被拽到了地上。
沈家主轉身又喊：“抓住它們！”
幾個異能者奔跑的同時獸化，齊齊撲向了陶秋和斷掉的那截氣根。
可在他們趕到前，氣根就猛地“活”了過來，抽出更多的根須裹住陶秋的身體，控制住他不讓他放大體型，並且鉆進了泥地裏。
沈家主意識到了什麽，驚恐地瞪大眼睛，“不好，保護……”
他一個“我”字還沒說出口，腳下的地面就沖出一根氣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下至上擊穿他的血肉骨頭，自頭頂“破土而出”，又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拔出根須，再次躲進了地底。
它在植物園紮根這麽多年，都沒有人意識到這已經是它的地盤了嗎？
在它的地盤對它動手，真夠可笑的。
有人倒下，有人尖叫。
根須順著早就挖好的地道逃竄出別墅，跑到外面後，因為沒有了地道，根須就裹著陶秋來到地面。
爆炸聲離這裏越來越近，陶秋因為迷藥花香還有根須的禁錮，短暫失去了反抗的力氣，但他還是不怕死地問：“這些爆炸也是你的安排？”
榕樹也不吝惜回答。
‘我可沒說我只哄騙了沈家人，中央基地的平民和貧民苦這些特權階級久矣，異能者反對派這個群體就是我一手扶植起來的，他們等了太多年，今晚終於能得償所願了。’
‘我刻意等了近兩周才抓你過來，不止是怕被樓家人發現我在哪裏，也是在給反對派們準備的時間。’
榕樹協助沈家主造出覺醒試劑，又培養了反對它的人，從一開始，榕樹就存下了要霍亂全中央基地的想法。
那窩白蜘蛛被反對派的人偷走也是榕樹的安排，這也算是它贖罪的一種方式吧。
它用覺醒試劑報覆人類，可覺醒試劑的材料要從高等級變異怪物們身上取，為許多本就病痛纏身的變異怪物帶去了致命危險。
白蜘蛛的出現，意味著變異怪物有可能會被人類馴服奴隸，將來用以對付同類，榕樹不能容忍，因此就計劃將其偷了出來，放歸野外。
不知道那窩蜘蛛最後活下來幾只，如今又在哪裏？
爆炸聲再次傳來，讓榕樹收回了思緒。
人類啊，為了金錢、為了權力，盡管鬥吧打吧，死的人越多，它越是高興，越是混亂，也越有利於它逃離。
別墅外面也亂糟糟一片，榕樹都是帶著陶秋在陰影裏逃竄，它不想把力氣浪費在挖地道上。
但榕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陶秋跟它不一樣，即便是鳥形狀態，陶秋也是能說人話的。
於是在看見一大堆沈家人出現在視野裏時，陶秋忍著頭暈腦脹的痛苦，哇一聲就叫開了。
“榕樹在這裏！”
來的這群人領頭的就是沈大少和沈七小姐，他們都被沈家主瞞著，剛剛才收到沈家主想殺榕樹的消息，火急火燎就趕了過來。
結果還沒進門，就聽見了這聲喊叫。
陶秋喊完這句就被根須封住嘴，可那些人手裏提著的大燈還是照了過來。
於是沈家眾人就看見了一團土色根須裹著一只白色小鳥，藏在陰影裏試圖逃跑，卻因為被燈光照到身影僵住的畫面。
好死不死，這時別墅裏也有人跑了出來，指著那邊就大叫：“榕樹殺了家主，快攔住它！”
眾人一驚，別墅裏不斷有追兵跑出來，沈家兄妹旁邊的護衛也舉起了槍。
榕樹都做好抗住攻擊鉆地的準備了，誰知沈大少和沈七小姐在對視一眼後，毅然決然地跑上前擋在了榕樹面前。
沈大少大喝：“都不許動，家主死了，我是預備繼承人，擁有暫時行使家主權利的資格，我命令你們不許再追捕榕樹，全部跟我去鎮壓反對派那群暴徒！”
沈七小姐也道：“反對派的人都打到家門口了，你們還想把火力浪費在這種沒用的地方？”
沈二少爺不知何時也跑了過來，聽見兄妹倆的話後擠出人群，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大哥，七妹，你們這話是什麽意思？是想把殺害父親的兇手放走嗎？”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榕樹早已鉆好地洞爬了進去，陶秋看見的最後的畫面，就是沈家眾人隱約要分成兩波不同的陣營。
毫無疑問，沒人在意家主的死亡和殺人兇手，他們只是想找個爭權奪利的借口而已。
沈家兄妹倆出面維護榕樹，輿論明顯是對他們不利的。
榕樹明顯也考慮到了這點，它哼哧哼哧刨著土，語氣頗為覆雜地罵了聲“蠢貨”。
愚蠢至極，它不過是在演戲而已，誰叫那兩人非要當真。
陶秋能感覺到，被炸了一波後，榕樹的力量似乎被削弱了不少，它有意在節省力氣，到了全是混凝土的地面，它就裹著陶秋將自己縮成一個小團，在混亂中閃躲藏匿。
這裏是中心市區，不過幾個小時，之前陶秋見到的安寧繁華已被硝煙和戰火所取代，店鋪和居民樓內燃起熊熊烈焰，街上到處是翻倒的車輛，屍體被車輪碾過，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與偶爾不知從哪個角落裏飄出的哀嚎低泣共同組成了一副人間煉獄圖。
中心市區都變成這樣了，難以想象其它地方是什麽情況。
反對派的力量超出了陶秋的想象。
可能是感受到了陶秋的驚愕，榕樹頗為得意地道：‘反對派裏真正的主導者從來都不是那些平民和貧民，他們不過是幌子罷了，有能力顛覆頂層的，其實是離頂層只差一步之遙的中高層。’
幾大家族分割統治中央基地這麽多年，那些小家族早就生出了取而代之的想法，反對派不過是把好用的刀子而已。
想到樓譽和孩子們，陶秋心裏不由得擔憂起來。
繞過拐角，進入另一條街道，同樣是淒慘不堪的場景。
時不時會有車輛飛馳而過，槍炮聲在或遠或近的地方響起，榕樹貼著墻邊小心翼翼地前進，盡量不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但它今晚註定要失望了。
“爸爸！”
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透血腥的空氣，傳到了陶秋耳邊。
是三崽。
“在那裏，我看見他們了！”雪鳥的視力向來很好。
聽見動靜，榕樹在微一停頓後飛一般地沖了出去。
身後車輛的咆哮聲緊隨而至，一輛軍用車貼著道路追趕榕樹，慌亂之中，陶秋從根須的縫隙裏看見了坐在車裏的樓譽和三崽。
開車的不知道是誰，車輛逐漸貼近墻面，似乎是想撞過來截停榕樹。
樓譽大半個身體伸出了車窗，眼睛死死地盯著墻邊滾動的氣根團，手裏紫光閃動。
榕樹知道樓譽異能的厲害，於是將陶秋從根須裏掏出來，擋在了自己面前。
此時的陶秋就巴掌那麽大一點，小半邊身體都染上了自己的血，眼眸低垂，看著跟死了一樣。
那個迷藥花香的後勁很大，陶秋這會兒連變大體型的力氣都沒有，不然也不至於被榕樹這麽裹著到處跑。
他努力掀起眼皮，對上了樓譽那雙滿含憤怒與心疼的眼眸。
顯然榕樹這招有用，樓譽不敢對它出手。
“爸爸！救救爸爸！”三崽在哭喊著，樓譽眼圈也泛起了紅暈。
最好的機會轉瞬即逝，怕傷到陶秋，樓譽不敢動手，車子也沒敢撞過來，榕樹跑得比兔子還快，馬上就要拐進一個小巷了。
裏面很窄，車子絕對是進不去的。
榕樹將陶秋拿出來當擋箭牌，沒空封住陶秋的嘴，於是陶秋再次將蓄積的力氣都用在了喊話上。
“樓譽！！！”
他只叫了這兩個字，但他倆心有靈犀，樓譽怎麽會不懂他的意思。
於是在榕樹即將沖進小巷的那一刻，樓譽含淚揮出了手裏的異能光團。
三崽淒厲的尖叫聲響起。
在光團轟過來的同時，陶秋被榕樹拖回去重新藏進了根須裏，然後他倆一起被炸飛了出去。
陶秋賭對了，榕樹布局這麽久，花費了這麽多時間精力，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就這麽死了。
氣根團飛出去後撞到墻上，但榕樹硬是撐住了，在樓譽他們開車沖過來前，拖著被炸爛了一半的根須團躥進了小巷裏。
雖然有根須擋著，但陶秋也受了不輕的傷，再加上之前迷藥花香的作用，聽見一道輪胎摩擦地面的急剎聲後，陶秋的意識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陶秋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醒來，耳邊是獵獵風聲，鼻尖嗅到了濕漉漉的草木氣味，榕樹居然帶著他逃到了野外，並且還在奪命般狂奔。
他微微動了動，默默感受著身體的情況。
迷藥花香的作用消解，力氣也恢覆了，他隨時可以變大體型。
不過權衡過後，陶秋還是決定先保持現狀，伺機而動。
大概又跑了大半天，一路狂奔的榕樹終於停了下來。
根須組成的囚籠散開，陽光普照，滿目蒼翠，但仔細看去，各種綠草和藤蔓之下，是一片片人類建築的廢墟。
榕樹應該是早就知道陶秋醒了，此時它拖著殘軀，立於曾經似乎是頂樓的地方，遙望著滿地殘垣，意味不明地道：‘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陶秋咳嗽兩聲，裝出一副虛弱的樣子，“你覺得我應該知道？”
他在沈家花房時就受了傷，後面又和榕樹一起挨了樓譽的揍，此時羽毛淩亂，全身都是血，跟剛從垃圾堆裏撿出來的毛絨玩具似的。
榕樹對陶秋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很滿意，‘是不是還覺得頭昏腦漲，渾身酸軟無力？那種花香的藥效至少能持續一周，更何況你還吸入了那麽多，才過去一天一夜，時間還早著呢。’
陶秋佯裝憤怒，說話的嗓音都是沙啞的，“卑鄙無恥。”
‘曾經也有人類這麽說過我，他的亡魂應該還在我們腳下的這片廢墟裏，同樣是死在我手裏，等我把你吃了，你和他遇見後，應該會有很多共同話題。’
陶秋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諷刺道：“這裏變成這樣，也是你的傑作吧。”
如果榕樹有臉，此時它的表情應當是眉飛色舞的，‘是啊，中央基地不是我毀掉的第一個基地，他們也不是第一批被我哄騙的人類，你以為我一個算是文盲的變異怪物，是怎麽幫助沈家研究出覺醒試劑的？’
聽見榕樹這番話，陶秋一下子就回憶起了之前樓譽跟他說過，永安基地的覺醒試劑能研制成功，離不開他們從一個早就被變異怪物毀滅的小型基地地下室裏翻出的研究設備和一份資料。
那個小基地還在時，裏面住著一支實力出色的科研團隊，憑那份殘存的資料就可以肯定，他們比沈家早將近十年研究出了覺醒試劑。
當初小型基地遭遇變異怪物襲擊，中央基地前來支援的隊伍裏就有沈家的人。
再然後，就是原本在科研方面基本沒什麽建樹的沈家率先研究出了覺醒試劑。
難不成他和榕樹此刻所在的地方，就是那個小型基地的遺址！
榕樹接下來說的話，驗證了陶秋的猜測。
‘圍攻人類基地的變異怪物們退回山野後，我見證了太多同類的死亡，盡管我預感到我還有二十多年的壽命，但我依然不甘就那麽在原地等待死亡到來。’
‘我除了能感知和吸收天地間大多數有利於我的能量這個異能外，還能將意識儲存在一截根須裏，即便從本體上斷開，也可以找個地方重新紮根生長，於是我離開森林，來到了這個基地。’
‘人類真的蠻好騙的，當時那個科研團隊也在研究能否馴服變異怪物，於是我混進一堆植物幼苗裏，被研究員親自養大，再表現得對他親近又忠誠，他就覺得自己成功了，並且自詡是我的主人。’
‘他們想要人類也參與進變異的大軍之中，我就引導他們研究覺醒試劑，不僅自願奉獻出自己身上的所有材料，還和他們一起去野外，保護他們安全的同時，幫助他們取得更多高等級變異怪物身上的材料。’
聽到這裏，陶秋就明白了，按時間算，當年從狐族老族長身上取走材料的家夥，就是榕樹和小基地的研究員們。
榕樹的講述沒有停歇。
‘研究很快就收獲了不俗的成果，他們高興得不得了，遺憾的是我那時演技還比較稚嫩，不小心被自稱是我主人的研究員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和意圖，他們不準備放棄覺醒試劑的研究，卻沒想過要放過我。’
‘我可不想死，也不想計謀被暴露，為了自救，只能打開大門，將那些依舊垂涎人類血肉的變異怪物們放進來，把他們全部吃光光了……’
榕樹的語氣無辜至極，仿佛它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陶秋在心裏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之後的事情不用榕樹說，陶秋也能猜到。
榕樹用能幫沈家研究出覺醒試劑這個條件，跟前來救援的沈家主達成了利益合作關系，秘密前往中央基地，開啟了它的另一場行騙。
為了保證自己去到中央基地後的地位，榕樹應該是在人類支援來之前就毀掉了所有的實驗資料，只是沒想到地下室保險箱裏還有一份，在多年後被樓譽他們找到了。
榕樹拎起“奄奄一息”的陶秋，還輕輕晃了晃他，‘我之所以把你帶來這裏，一方面是吸收你血肉裏的能量需要一段時間，基地裏不安全不適合，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再回顧一下我第一次成功的行騙，你和這個基地的研究員都成就了不同時期的我，讓你們死在同一個地方，也算是促成一段好緣分了。’
陶秋被舉到半空，正好能看清榕樹當下的真實情況。
它在沈家花房被炸毀時只有大概兩米多的氣根逃了出來，後又被樓譽的異能轟過，現在主根莖只剩下一米左右，看著就像一截沒燒盡的木柴，甚至連抓著陶秋的這條根須，都不是新長出來的。
就算榕樹是高等級變異怪物，還擁有能吸收能量成長的異能，可一旦受了傷，也會有一個虛弱期。
哪怕是自愈異能強大如陶秋，在重傷後至少也要修養一兩天才能徹底痊愈。
從在永安基地和沈家花房的兩次戰鬥來看，榕樹的主要攻擊手段就是不斷生出氣根，而使用異能，也是需要體力和能量的。
但看看此時的它，哪裏是還有體力和能量的樣子。
它的幾段根須正埋進附近的淺層泥土裏，這大概率就是植物系變異怪物的恢覆方式。
陶秋原本低垂的頭緩緩擡了起來，蒼綠色的眼眸看向榕樹。
“你每次話多都是有目的的，在花房時是為了讓我吸進足量的花香，那這次呢？是不是你不只沒了能量，連體力都快耗光了，怕一擊殺不死我，才在這裏借著廢話的時間恢覆體力。”
“選在這裏停下也不單是為了緬懷，還因為你發現附近沒有高等級變異怪物，你吃了我後需要時間修養，你得確保這段時間不會有變異怪物來攻擊你……我說的這些對嗎？”
榕樹沒有回答，周圍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陶秋輕笑，聲音也不覆方才的虛弱。
“看來是被我猜對了，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你潛伏在永安基地和山谷附近時，應該查探過我有哪些異能，但從你剛才說花香的作用還能在我體內持續很久時，我就知道了，你可能沒有打聽到，我有著很強的自愈能力。”
“我受的那些外傷，在你逃到這裏的途中就已經痊愈了，不過我身上都是血，你應該沒看出來。還有啊，我的自愈能力，對排除體內花香的作用，效果也非常顯著哦。”
陶秋話還沒說完，榕樹就像是摸到了一塊燒得火紅的碳一般，迅速就將陶秋給甩了出去，並且動作熟練地扭身就跑，想要故技重施。
野外環境比中央基地覆雜，又都是泥地，真讓它逃了，陶秋要找它還真得掘地三尺。
但陶秋可不會再給它這個機會。
被甩出去的陶秋在空中變大體型，一個轉身調整方向沖向榕樹，在它鉆進地裏前就將它抓了起來，狠狠地踩到了混凝土碎塊上。
說來也是榕樹自己作孽，非要挑在人類的城市廢墟上跟陶秋嘚瑟。
雖然過去了快二十年，這裏的建築廢墟上都覆蓋了不少泥土和植物，可最底下的鋼筋水泥依舊堅固，特別是對目前快要虛脫的榕樹來說，想要在這上面挖地洞逃跑，無疑是雞蛋碰石頭。
它鉆不了這裏的地，廢墟面積又大，它想要去外面的泥地，但還沒跑幾步就被陶秋給抓了回來。
陶秋垂眸看著不停在自己爪子下掙紮的榕樹，調皮地道：“喲，這回連自斷根須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真可憐啊。”
榕樹也清楚自己大勢已去，不想再給對手侮辱自己的機會，因此只徒勞地扭動著根須，沒有回應陶秋半個字。
陶秋被它動來動去蹭得有點煩躁，擡起爪子重重跺了幾下，榕樹最後那點力氣被他活生生踩散，立即就老實了下來。
隨後，陶秋用榕樹自己的根須“打包”了它，將它纏成一個球，抓著它順著來路飛回去。
這裏似乎離永安基地更近，陶秋本想帶著榕樹去基地，再通訊聯系樓譽的，但沒想到他飛到一半，居然撞上了找過來的樓譽和孩子們。
三個崽子鳥形時的體型已經快有陶秋最大體型時的一半了，載一個樓譽綽綽有餘。
他們應該是順著氣味追過來的，大崽背著樓譽飛在中間，二崽三崽在兩邊護衛他。
看見陶秋出現在視野裏，三個崽子啾啾叫著就沖了過去，大崽差點把背上的老爹都顛掉了。
“啾啾！啾啾！”
——爸爸！爸爸！
三個崽子圍著陶秋轉圈圈飛，激動得不得了，要不是在空中不方便，他們早撲進陶秋懷裏了。
陶秋帶著他們降落到地上，三個崽子湊過去跟陶秋貼貼蹭蹭，眼眶裏盈滿了喜悅的淚水，同時嘰嘰喳喳個不停。
大崽：“啾啾！”
——我就知道爸爸不會出事的！
二崽：“啾啾！”
——爸爸是最厲害的！
三崽：“啾啾！”
——大壞蛋才不是爸爸的對手！
陶秋也驕傲地道：“當然啦，你們爸爸我啊可是超強的！”
三個崽子再次啾啾叫著為陶秋歡呼。
等孩子們稍微冷靜些了，空出了陶秋身邊的位置，樓譽才走上前，給了變出人形的陶秋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的秋秋平安就好。”樓譽強忍許久的淚水滾落，將陶秋抱得愈發的緊了。
陶秋回抱住他，輕蹭他的臉頰，“小魚兒不哭，我安全回來了。”
將心裏的擔憂和不安都發洩過後，樓譽才想起來一件事。
“那個變異怪物呢？”
陶秋低頭，樓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就看見陶秋腳下踩著一個根須纏成的球。
陶秋笑出一口大白牙：“在這裏呢。”
旁邊的崽子們驚喜道：“啾啾！”
——大壞蛋被爸爸制服了！
樓譽看著榕樹此時狼狽的模樣，沒忍住笑出了聲：“秋秋真厲害。”
陶秋一副那是當然的表情，問樓譽：“你現在能用異能嗎？”
樓譽：“可以。”
陶秋：“那就來放個煙花吧。”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後退幾步。
不趁它病要它命，以榕樹的狡猾，等它恢覆了，定會後患無窮。
意識到他們要做什麽的榕樹終於舍下臉皮開始求饒：‘陶秋，別這樣，求你了，別別別……’
陶秋絲毫不理會榕樹的求饒，擡腳就將它踢飛到空中，而樓譽手中也聚集起全部的異能能量，瞄準了那團根須，甩臂用力揮出。
“砰——”
榕樹只來得及發出半聲僅有陶秋能聽見的尖叫，就被炸成了點點火星，從空中四散飄落。
三個崽子看得雙眼亮晶晶。
“啾啾！”
——漂亮煙花！
陶秋和樓譽手牽著手，望著化成灰燼的榕樹，齊齊笑瞇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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