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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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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閡

蘇亦好接連幾天都不怎麽搭理陳明然,讓陳明然有些莫名其妙。估計是自己上次說的話惹著她了,可是他說的是實話,雖然他也是正經人,也惡心這種事,可人家都已經摸了,你再生氣,未免跟自己過不去——往後躲著點兒就是了。這種事,哪裏都有,誰讓你是女人?自己防著點兒,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只要你不願意,誰也不會真的對你怎麽樣。陳明然這樣想著,也沒有主動地再詢問或是再溝通。蘇亦好見他連問都不問,心裏的氣就越聚越多,對陳明然也很冷淡,愛理不理。

這一天,蘇亦好學做了一道新菜,炸花生米。當然,由於蘇大小姐手藝生疏,炸過了火,以至戴了眼鏡的陳明然把碟中物看成了黑豆。待他發現了真正的內容後,用筷子夾著花生米嚴肅地說:“這個有毒。炸成這樣有毒,有致癌物。”

蘇亦好面無表情地說:“你反正天天都吃有毒食品。”

“胡說。現在的食品都有QS標志,怎麽可能有毒?”

“方便面有防腐劑,請問你吃過沒有?”

“那怎麽能一樣?”

“那怎麽不一樣?”

眼看要落下風,陳明然急中生智,道:“確實是有毒,所以,我以後一定不吃,你一定要做飯給我吃。”

蘇亦好繼續面色不改地道:“命是自己的,愛要不要。”

“我沒命了,你豈不是要守寡了?”

“哼。”蘇亦好本想說沒你更好,不過還是忍了忍沒說。

陳明然見她不接了,就想逗她接著說話,兩個人嘛,只要鬥上嘴,也就沒什麽事兒了。於是他夾著那花生米,嘻嘻地笑著說:“據說這糊了的東西還影響男人的功能。”

蘇亦好斜睨了他一眼,拿起勺子舀了幾顆,嚼得咯嘣咯嘣響。陳明然繼續笑道:“我只是說影響男人的功能,你遲它做什麽?”

蘇亦好不說話,只顧嚼嘴裏的花生米。陳明然見這招不好用,便把花生米丟回盤子裏,直接道:“扔了吧,省的妨礙我們傳宗接代。”他等著蘇亦好發火。

果然,蘇亦好把盤子拽過去,“不吃算了,我吃!”

“我說的是實情,你想,這萬一真影響了,咱到哪兒哭去啊?”陳明然說得很嚴肅。

蘇亦好惱他信口亂說,頭也不擡地吃著花生米,“我不怕,我反正沒有生育能力。”

“胡說!”

“信不信由你。”

陳明然擡起了頭,驚訝道:“真的?”蘇亦好不吱聲。“真的?”陳明然逼問了一句,臉上的肌肉都現出了緊張。

“嗯。”蘇亦好看他那個樣子,很不順眼,難道你娶我就是為了生孩子?

“蘇亦好,到底是不是真的?”

“嗯。”

陳明然忽然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把蘇亦好嚇了一跳,筷子在桌上跳了幾下然後掉到地上,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陳明然粗暴地吼道:“你為什麽不早說?”

蘇亦好對抗到底,“你早先又沒問。”

“沒問你就不說?!”陳明然咬牙切齒,眼睛瞪得似乎要把眼珠突出來,蘇亦好看了有些害怕,低下頭。她的倔勁兒上來了,就是不說那是胡說的,心裏卻很緊張,他不會打我吧

“蘇亦好!”蘇亦好真見識到了什麽叫暴怒,陳明然的眉毛扭著,頭發似乎都豎了起來,脖子上和額頭上的青筋緊繃著,臉上閃著一種光,嚇得她的聲音有些抖,“你......幹什麽?”

“我問你為什麽不早說?!”

蘇亦好繼續低下頭不吱聲。

嘩啦一聲,一只盤子被掃到了地上,鐵勺兒在地上蹦了蹦,一直到墻角才停了下來。陳明然轉身走了,然後蘇亦好聽到摔門的聲音。

蘇亦好一個人盯著地上的盤子發楞。

她平靜地收拾了地面,收拾了餐桌,洗好,擦好,她沒有哭,只是有些落寞。她不是故意要試的,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沒什麽好說的。難道她就該過去敲門說她是胡說的?那如果她就是沒有生育能力呢?或者,如果她喪失了生育能力呢?誰也不能預見未來。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生病,病得起不來,那又該怎麽樣?

愛情,這麽脆弱。婚約,這麽脆弱。人的根基就是這樣的?人的歸宿就是這樣的?她落寞地坐在床上,一個人想著,淚慢慢地流了下來。似乎並不心痛,可淚還是流下來了。

蘇亦好和陳明然自此徹底地進行了冷戰。蘇亦好每天回來按部就班地做飯,再也不問陳明然,也不等他吃飯,做好了就把他的飯留出來,然後自己吃。吃完飯就打開電腦,她常放的一首歌變成了中孝介的《家路》。結婚,女人是必須結婚才幸福的,可是,結了婚又怎麽樣?什麽是家?家到底是什麽?結婚八個月的爭吵、冷淡和那間或有的甜蜜,難道這就是家?她又想起婚禮上人們的誓詞:“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都將毫無保留地愛她,對她忠誠直到永遠。”這麽簡單的事,卻那麽難得。為什麽會這麽難?是天下的婚姻都這樣嗎?難道婚姻只對自己一個人重要?還是她把婚姻想得太正式太要緊了?結婚的意義就只是結婚?

她不知道,也無法回答自己。

蘇亦好居然沒有生育能力?!陳明然想起來就抓狂,我說她當時為什麽要那麽著急結婚,居然是因為這個。他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一想到這兒他就恨不得沖到那邊和她大吵一架。早說啊,早說哪有這些事兒?現在這算幹嗎?有時他也懷疑,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按照蘇亦好的性子,應該不會騙人。早知該去做個婚檢,沒想起來......

唉,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蘇亦好,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假的吧,她不像那種能騙人的人......真的呢,不知道,難道能和她離婚?希望是假的吧。可如果是真的呢?他一閉眼就是那張圓圓的臉,有時笑,有時生氣,在家裏,換一個人?他一甩腦袋,覺得自己很焦慮,蘇亦好,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新財年開始了,按照慣例,要做新年度的研發計劃。陳明然的工作計劃讓頂頭上司狠批了一頓,說他的idea像垃圾一樣,完全沒有價值;說不明白公司出這麽高的薪水養著他們有什麽用處,就是一群高級技工,與印度人無異;說他們的屢次表現讓他對他們的能力“持懷疑態度”,連文字的標點符號錯誤都是工作不認真的表現而大加指責;並說公司應該考慮裁員,激起鰻魚效應,一直說得陳明然真的覺得自己毫無價值。

陳明然心緒低落地掩上門,把“垃圾”扔到垃圾筐,他向來沒有抽煙的習慣,

困了就是喝咖啡,心情不好就是打游戲,要不就是去打球。摸了摸頭發,似乎真的是越來越少。他呆坐了一會兒,想起來蘇亦好。

“餵?”

“晚上什麽時候回家?”

“加班,得九點多吧。”

“蘇亦好,早點兒回家行不行?”

“有事啊?”

“有事沒事,你天天圍著工作轉,還要不要家了?”

“你怎麽了?”

“沒怎麽了,早點兒回家!”

掛了電話,陳明然的心情越發不好。工作,不能作為終生的依靠。找個老婆,似乎也還是靠不住,日子似乎都不是自己能抓住的,這麽辛辛苦苦的,算什麽?陳明然真想躍到頂樓上去大罵一通。

蘇亦好果然將近十點才到家,陳明然關著門在自己屋裏,她也沒在意,以為他在忙。陳明然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一會兒進客廳、一會兒進廚房、一會兒進她的臥室、一會兒進衛生間,就是不過來問候他一聲,心裏的煩悶更甚於原來。他很想起來大吼一聲,可吼什麽?關心是要來的嗎?

門外,腳步聲依然來來往往。門內,陳明然拿枕頭蓋住了頭。蘇亦好,我們這是家嗎?

蘇亦好的辦公室在六層,她屬於自助派,當然,也可以說是無事忙派。除非電梯在她到的時候剛好開著門,否則,她一般都選擇走樓梯。只可惜,現代的寫字樓,樓梯利用率低,燈關昏暗,清掃得也不會太及時。

這天下班,她急匆匆地推開樓梯間,剛一邁步,“啊!”右腳一滑,身子往下倒,左腿被別在身下,人順著樓梯就往下滾。蘇亦好趕忙抓住旁邊的扶手,才沒有繼續往下掉。她半天沒有緩過神來,心怦怦直跳。右腿似乎從骨頭裏滲著疼,擼開褲管,擦破好長一塊皮,腳點點地,不要緊,骨頭是好的。扶著欄桿,蘇亦好才慢慢地把左腿從身下抽出來。似乎還好,折這麽一下,沒事吧?不會是斷了吧?試了試,腿還有勁兒。蘇亦好吐出一口氣,還好,腿沒事兒,看樣子八成是扭腳了。蘇亦好扶著欄桿慢慢站起來,一擡右腿,右腿內側尖銳地疼,她的汗一下冒了出來。蘇亦好仍舊坐回樓梯,想歇一歇估計就會好一些。

樓梯間聲控的燈早就黑了,很暗,外面就是電梯,聽得見人來人往的腳步聲和同事們的說話聲。叮當,電梯來了。靜了一會兒,慢慢又有了腳步聲和人聲。叮當,電梯又來了,又是一陣兒嘈雜,然後又是短暫的寂靜。白領們總是花錢去健身或是做運動,卻一般不會走樓梯,蘇亦好就一個人坐在臺階上聽著那寂靜覆喧雜、喧雜覆寂靜、中間又夾雜著叮當叮當的聲音。

叮當聲不那麽頻了,喧雜的人聲變成了偶爾的腳步聲。按亮手機,原來下班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她仍舊扶著欄桿站起來,左腳踝隱隱作痛,估計是扭著了,問題不大。再一試右腿,她沒忍住輕叫了一聲。走不動了,她第一個想到了陳明然。陳明然?唉,還是算了吧。她又想了一圈,只有卓天的辦公室離自己最近,越過兩條小街就是,可是這麽晚,他已經走了吧?更何況,他來也沒用,總不能讓他把自己背下去吧?上下看看,下五樓要走的臺階數顯然比上六樓的多,左腳踝、右腿,怎麽就這麽會配對?

忍著疼,蘇亦好靠著兩只手和左腳的受力,一點一點地挪到了電梯口,倚著墻等來了電梯。下到一樓,招手讓保安幫她叫了輛出租車,保潔的阿姨見狀趕緊過來把她扶到大門口,送進出租車,蘇亦好才松了口氣。

“師傅,去海軍醫院。”

附近就是人民醫院,她不去,賊貴,人有賊多。海軍醫院要稍遠一些,不過人少,醫生、護士的態度也好,蘇亦好有經驗。

海軍醫院到底沒讓蘇亦好失望,一見她扶著墻慢慢地往裏走,導醫臺的小護士就迎了上來,幫她掛了號,又打了內線,給她找了張輪椅。

“怎麽了?”一個男醫生問道。

“從樓梯上滾下來的。”

年輕的醫生笑了,“怎麽那麽不小心?”

“不知道被誰撒了什麽。”

“哪條腿?”

“左腳右腿。”蘇亦好描述了一下當時的情況。

醫生看了看腳踝,又要看腿。

“這個......”大腿的內側,這讓個男醫生摸?

“怎麽了?”

蘇亦好無可奈何,躺在那裏,把衣服褪到膝蓋,男醫生面無表情地摸了幾下,蘇亦好嗷嗷地叫了起來。男醫生回到桌前刷刷地開了張單子,“拍片看一下。”

蘇亦好搖著輪椅去交錢,然後拍片,醫生看了兩眼,問道:“小時候摔過嗎?”

“沒有。”

“肯定有,看到這兒了沒有?”蘇亦好湊過去一看,膝蓋上一條小小的白線。“自己沒覺出來?”

啊?自己膝蓋上的?初一時摔了一跤,疼得半天爬不起來,但沒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也沒當回事兒。醫生搖了搖頭。

“沒什麽大事兒,右腿內收肌拉傷。註意休息,近期不能讓關節負重,盡量擡高,多做做冷敷,我再給你開些藥。”醫生說得言簡意賅。

“不能上班嗎?”

“要是你不怕疼,可以。”

“那什麽時候能上班?”

醫生笑了,“做什麽工作的,這麽勤奮?”

蘇亦好有些不好意思,沒假期吧,盼著休假,可如果是請假,總覺得欠公司什麽,心裏很忐忑,這叫“上班習慣性癥候群”。

“你這只是輕度拉傷,不是特別嚴重,休息一周左右應該就沒事了。但要註意休息,別做劇烈的動作。左腳也是。”

蘇亦好搖著輪椅下樓拿了藥,鉆進出租車,跟來的小護士推著輪椅盡職盡責地說:“你自己一個人,千萬要小心。”

“沒事兒,”蘇亦好樂觀地說,“又不是腿斷了。”肌肉拉傷嘛,她大表哥是國家級運動員,她知道肌肉拉傷不是特別大的事兒。

遠遠地看見屋裏黑黑的,蘇亦好就知道,關鍵的時候,指望不上他。一面又慶幸,幸好沒給他打電話,否則又會碰一鼻子灰。

蘇亦好爬上電梯挪回家,倒在床上,打電話叫了外賣。正吃著,門鈴響了,蘇亦好嘆了口氣,坐著不動。一會兒聽見鑰匙響,陳明然關上門,問道:“咋不給我開門?”

“你又不是沒帶鑰匙。”

“屋裏有人幹嗎用鑰匙?”

蘇亦好沒吱聲,心裏隱隱地盼著他來關心一下自己。陳明然洗了手出來,問道:“怎麽吃外賣?”看那顏色就知道不是蘇亦好做的。

“嗯。”

陳明然沒再說話,坐下來就吃。蘇亦好說:“我今兒把腿摔傷了。”

“哦。”陳明然頭也不擡地繼續吃。

蘇亦好洩了氣。正要起身,陳明然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迅速走回客廳,一會兒就聽到一陣英語,蘇亦好呆呆地坐了會兒,才慢慢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陳明然發現不對勁兒是在第二天早上,他過去敲門,“餵,你怎麽不去上班?”

今天才是周三啊。

“嗯,不舒服。”

“怎麽了?”

“腿拉傷了,疼。”

“我進去啦?”

“  嗯。”

“怎麽搞的?”蘇亦好穿著睡衣倚著床頭坐在被子裏,陳明然站在床前,皺著眉。

“昨天下班,下樓時,不小心摔著了。”

“笨死了,下個樓都能摔著?太黑了?”

“不黑。”

“不黑都能摔倒了,還真不是一般的笨。哪條腿?”

“右腿。”

“後面還是裏面?”

“裏面。”

“醫生怎麽說?”

“多休息......之類的。”

“行,聽醫生的,別去上班了。”陳明然看看時間,“我走啦,要遲到了。”肌肉拉傷他也有過,游泳時造成的,聽她描述的,不要緊,否則醫生不會只說多休息。

“嗯。”

陳明然轉身走了。蘇亦好盯著那背影離開自己的臥室,穿過客廳,打開防盜門,然後甩上,視野裏,只剩下了關上的門。把眼光投向窗外,茫然。蘇亦好,這便是你千想萬想要的家?

反正就自己,中午連外賣都懶得叫,蘇亦好直接用開水沖了個面。她無心無緒地躺在床上,準備醞釀著小睡一會兒,林海薇來電話興奮地報告:“好賴皮,我申請到兩限房了!”

兩限房是在房價日益飛升的情況下,A市的一項有針對性的照顧政策。兩限房的價格比標準市價大約便宜三分之一左右,申買人的條件非常苛刻,要求必須有A市戶口,並且對家庭資產具有嚴格的規定。但該政策和大多數政策一樣,具備各種空子可鉆。

林海薇是某部下屬的事業單位,論年總收入和蘇亦好差不多,因為所得稅的原因,甚至比蘇亦好要多一些,更不要提那些名目繁多的購物卡、代金卷、出差、學習等,但他們的賬面工資非常低,才一千多。馬大寶的正式職業是學生,這個由家庭成員所在單位出具的收入證明簡直太容易了。再加上馬大寶他們家有些關系,所以,A市市民擠破頭地申買兩限房在他們那兒難度降低了不少。形式完全合法,程序完全正當。

蘇亦好打了個哈欠,道:“恭喜,女人果然是幹得好不如嫁得好。”這話是發自內心,發自現在的蘇亦好的內心。

“切,好像你嫁得不好。”林海薇的聲音都興奮得變了調。兩限房比經濟適用房要好不知多少,地點好,又有房產證,最重要的是便宜啊!

蘇亦好意興闌珊,也不願打擊幸福中的人,“你們這也領證半年都了,總算政策為你們服務了一把。”按A市的政策,已婚無房可優先申請兩限房。就為了申請兩限房,林海薇特地去和馬大寶領了證,可在蘇亦好心裏,可能是因為他們既沒有辦婚禮,也沒有共同生活,總覺得還是男女朋友。

“嘿,好賴皮,光領了證,還真沒有結婚的感覺。”

同居不是結婚,領證也沒有結婚的感覺,那什麽有用?自己和陳明然生活了快一年,也沒有結婚的感覺,大家都一樣,瞎混。

“你今天還忙?”

“沒,昨天下樓摔了腿,今兒沒去。”太陽暖暖地照在自己身上,似乎很久沒有註意到午後的陽光了。

“啊?”林海薇的尖嗓門刺得蘇亦好把電話拿遠了些,“要緊嗎?”

“還行,就是右腿肌肉拉傷,養幾天就好了,沒什麽大事。”蘇亦好打了個哈欠。

“你總是對自己輕描淡寫。”

蘇亦好又笑,“人各有命,刺兒薇,誰讓我沒有和你一樣的命?”馬大寶對她言聽計從,呵護有加,只差沒主動請求她在自己腦子裏植入芯片了。女人的命運真是不同,蘇亦好也不願意做女強人,在她看來,大多數女強人都是被逼出來的。可怎麽辦?自己就是沒有那個命得到別人的呵護,唉,落寞。

“真的,要不要緊啊?”

“不要緊,家裏躺著呢——真要緊,還會在這兒和你浪費嘴皮子?”

“我去看看你吧?”

“有什麽好看的?你來看了我就好了?”

林海薇也覺得不大合適,她總覺得蘇亦好這婚結的怪怪的,潛意識中,她也只是認為蘇亦好只是搬出去住,而沒有真的認為她結婚了。唉。怎麽會這樣呢?

兩個人又不鹹不淡地扯了幾句,蘇亦好扔了電話,仰面躺在床上,看那被大風刮得一絲雲都沒有的天,默默地想了會兒心事,拉上被子,睡著了。

蘇亦好醒來已經兩點多了,翻開《君主論》看了起來。看了一會兒,她放下書,屋子裏靜靜的,通過開著的門,看得見客廳、餐廳,往右拐是廚房,往左是他的臥室。淺灰色的沙發靜靜地擺在電視前面,那裏很少有人坐。白色的餐桌上,鋪著暗綠色的桌布,同樣是淺灰色的椅子。蘇亦好地眼睛一一掠過,八個月之前來,這裏是這樣,似乎生活了這久,也沒有什麽改變。想想自己曾經地勇氣,蘇亦好苦笑不已。曾經那麽踴躍,也做了些打算,可最終都沒能實行,一個都沒有。踏進了這個家,那些打算真的只是打算而已,不知是因為這個圈限制了自己,還是因為原本只是紙上談兵落實不了的打算。只是自己習慣了和他朝夕相對的場面,這個,恐怕是唯一地變化吧。結婚?

忽然蘇亦好很想聽收音機。爬下床坐在地板上翻了半天,終於在儲物筐的最裏邊面找到了,撥了快關,不響。打開電池槽才發現電池反著扣上了,估計是上次搬家的作為,沒想到自己還這麽細心。安上電池,打開,屋裏頓時有了聲音,聽起來很溫暖。

相比電視,蘇亦好更喜歡收音機。她從來沒把這個愛好說給別人,因為聽起來實在是太落後了。電子產品日新月異,在家裏,誰還會聽收音機?可她真的喜歡,聽收音機的時候,覺得世界很安靜、不浮躁,也很溫暖,因為那頭是真的有活人在說話,而她,就是他們地傾訴對象。

蘇亦好隨手調了個臺,收音機裏傳來柔和的女聲,“友情,是一種廣度。親情,是一種深度。愛情,是一種純度。傳遞愛地溫度,你我的心田,永遠溫暖如春。”是一檔音樂心情的節目。

蘇亦好上大學的那個年代,網絡剛產生,街頭還沒有網吧,宿舍裏天天響的就是收音機,而這類節目一直是她的大愛。靜靜地坐在那裏或躺在那裏,聽別人的故事別人的歌,日子過得很純靜。現在的大學生,怕是不會過這樣老土沒個性地生活了,不知這個節目的聽眾都是誰?

女主持人溫柔悅耳的聲音在讀著一個故事,似乎是一個女孩兒暗戀另一個男孩兒,好不容易開始,最終卻淒美地結束。蘇亦好笑了,總覺得現在的孩子都很張揚,這麽細致含蓄又淒婉的故事,他們會喜歡嗎?

配的音樂居然是無印良品的一首老歌,《掌心》。小小的臥室裏流淌著旋律,蘇亦好靜靜地聽著,如果掌心真能告訴兩個人的秘密,那該有多好。她相信,夫妻的緣分是命中註定的,可這緣分卻不是人能看透的,要是能看透該多好啊。可是,像自己,嫁了個丈夫是這樣的,這樣能過一輩子嗎?

蘇亦好突然悲從心來,她放聲大哭。女人啊女人,你到底為什麽而嫁?有多少女人能為愛而嫁,又有多少女人是為嫁而嫁?為什麽?如果這世界上根本沒有愛情,那為什麽還要找?為什麽老天爺在造人時不幹脆“殺心”讓大家都不要想?或者說,愛情在哪裏?為什麽我沒有遇到?為什麽就該我遇不到?哭聲隨著音樂聲,漫延在屋子裏。

天將黑,蘇亦好趴在窗口看外面行人腳步匆匆,下班了,鳥兒歸巢了,一個個往家奔。不知道別人看自己的腳步時,是不是也會這麽想?也不知,他們的家都是什麽樣子的。

蘇亦好正在胡思亂想,電話響了。

“晚上吃什麽?”

“啊?……不知道。”難道他還要她做飯?

“行,那我叫外賣吧,你等著。”蘇亦好收了線,看著電話,心想叫外賣還用你叫?

外面的路燈亮了,門一響,陳明然回來了。

“怎麽不開燈?”陳明然伸手按了開關,屋裏一下有了光,他的臉變的清晰起來,望著她,問:“好點兒了嗎?”

“啊,還行。”不動也沒什麽感覺。

“行,送外賣的一會兒來。”

陳明然把包扔到沙發上,人進了自己的臥室,一會兒是關門的聲音,然後有開電腦的聲音。蘇亦好躺在那裏,靜靜地聽著,忽然,很想流淚。

她真的想要個家,一個讓她不用勉力支撐堅強的家,一個她想靠就能很安詳靠過去的家。

但是,這個家,在哪裏?

淚,很快地又濕了她的臉頰。

外賣來了。

“出來吃飯。”

“嗯。”蘇亦好坐起來要下地。

陳明然盯著她的腳,看她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擡步,問道:“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了。”扶也是得邁步走,不如扶墻好了。陳明然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餐廳。

“真夠笨的,怎麽就摔那兒了?都多大了。”

蘇亦好不吱聲,陳明然看著她,難得今天不鬥嘴,這麽溫順。

外面風呼呼地吹,玻璃上凝結的水汽慢慢變成了小水珠。兩人默默地吃著飯,陳明然覺得有些納悶,問道:“蘇亦好,你怎麽了?”

“沒。”

“沒是怎麽了?”

“真沒,只是突然不想說話。”

琢磨了一會兒,不知她在想什麽,他總是不知她在想什麽。陳明然清了清嗓子,說道:“什麽時候去覆診?我陪你去?”

“不用,醫生說沒有新癥狀就不用去了。”其實陳明然知道,肌肉拉傷也不是特別大的病,他只是問一問。

屋裏覆又沈默。

蘇亦好臥床三天,陳明然主動做了三天的飯,洗了三天的碗,蘇亦好受寵若驚。

周六,陳明然破天荒地沒有睡到中午,兩個人吃了飯正準備再睡一會,蘇亦好的電話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卓天,一接通,還沒說話,那頭就急急地道:“小蘇,聽說你傷著了?”

蘇亦好抿嘴笑,“誰的嘴那麽長?”

“是林海薇,我問她點兒別的事,她說你病了。我去看看你吧?”

“不用不用。”蘇亦好忙不疊地說,哪敢讓他來。

“你老是這麽客氣,明天周日,我明天去啊。”蘇亦好剛要阻止,卓天來了一句“這麽定下來了”就匆匆地掛了電話。

無奈,蘇亦好只好打給林海薇,“刺兒薇,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嘴長?”

“什麽?你是說卓天啊?我掛了電話正好他打電話過來,一不留神就說了。他也不是別人,讓他知道也沒什麽大不了。”

蘇亦好氣極,永遠都不要指望林海薇會有想周到的時候,“是沒什麽大不了,可他明天要來看我,你說怎麽辦?”

林海薇拿著電話眨眨眼,她還真沒想到,“那怎麽辦,好好?”

蘇亦好面對這為已極其知根知底的老友也沒了脾氣,“怎麽辦?我明天只好去你家去裝一裝了。”

林海薇大吃一驚,“好好,你要來這裏?”

“那你說還有什麽辦法?”

林海薇有些訥訥地說,“你的腿能動嗎?”

“不能動也得去,反正不能讓卓天知道我……”她沒有把話說完。

林海薇有些歉然,都是自己惹的,她的腦筋終於想到一個問題,“可你原來住的那間屋子現在有了新住戶了。”

“那……”蘇亦好思索了一下,為了方便馬大寶偶爾回來,林海薇住的是大臥室,雙人床,“那我明天到你床上躺著,就說我們為了省房租。”

林海薇撲哧一聲笑了,“好好,我們這樣有同性戀的嫌疑哦。”

“你別給扯開話題,同性戀也是被你逼的,明天你要敢說漏了嘴,我就把你的頭扭下來!還有,晚上你去買菜,明天招待卓天吃午飯!”蘇亦好氣勢洶洶地說。

林海薇開心地笑了,她就知道,蘇亦好的緊急應對方案從來都不用想,眨眨眼就會出來,這也是她從來不為蘇亦好考慮周到的原因。

蘇亦好給卓天發了短信,讓他明天別太早,去吃午飯就行,特別強調大家周末都要休息,然後開始想怎麽去對付陳明然。

她不想把事情明確地告訴陳明然。不是她本人覺得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而是想想陳明然可能的譏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苦惹那個風波?

蘇亦好這樣想著,吃晚飯時就只和陳明然說明天有同學聚會,非去不可。陳明然皺了下眉,問道:“什麽聚會那麽重要?你腿傷著了能去嗎?”

“差不多吧,反正就是打車,門口對門口。”她趕緊先把打車說出來,雖然知道陳明然不會去送她,但還是怕他禮節性地提出,那就尷尬了。話說在前頭,陳明然即便不說去接送她,她也沒什麽可失望的——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

陳明然果然只是淡淡地應了聲,沒有再說話,蘇亦好松了口氣。

第二天,蘇亦好早早地起來,由於腿不方便,速度要慢很多。她必須要趕在卓天到之前在林海薇的床上躺好,為了裝的像一點,,她把睡衣都帶上了。卓天細心,知道她不愛和別人同床,不裝的像一些說不過去。反正他也不是外人,也不用避諱她穿睡衣的樣子。

她拖著腿輕手輕腳的洗漱、收拾,輕手輕腳地出門,卻不知陳明然早就醒了,躺在床上聽她的動靜。陳明然敢肯定,她有事瞞著他,心裏生出一些惱怒——蘇亦好,我到底是你的什麽人?

蘇亦好趕在卓天去之前就偽裝好了一切。出人意料地,卓天沒有帶補品,卻帶了一本書送給蘇亦好。“你喜歡的馮象。”

馮象是蘇亦好頗為喜歡的一個作家,人在美國,從事的專業是法律,他的書或談聖經或談中世紀文學,即便是法律,也寫得別有韻味。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馮象?”

“你忘了?當年你說你喜歡馮象還喜歡朱偉一,還被我笑話了一通。”

蘇亦好記起來了。在卓天心裏,這些人因為不是法學家所以得不到他的敬重,而在蘇亦好看來,這樣看似散淡的東扯西談的東西更能讓她理解法律是什麽,倒是那些大部頭的專著常常讓她畏而遠之。當年的時光似乎在那一剎那湧上心頭,學校,在那裏,曾經他們努力地追求過那個叫“學術”的東西,如今,留下的只有生存了,生活已經把大家改造的太多。

林海薇是標準式的賢妻人物,飯做的既快又好。三個人落座,卓天果然問到她們為什麽住在一間屋裏,馬上被談笑風生的蘇亦好以“省房租”給繞過。卓天一臉疑惑地看向林海薇,後者只好拼命地往自己嘴裏填排骨,唯恐一句不慎讓蘇亦好扭了腦袋。

不談工作,不談愛情,不談房子、車子,就是單純耍貧。一頓飯下來,三人俱是大笑,氣氛輕松,讓蘇亦好恍然覺得還是上大學時大家在學校附近的小面館裏瞎聊,可轉眼間,她已經結了婚。

終於把卓天打發走了,蘇亦好松了口氣。她坐在窗臺前,看著卓天的身影慢慢消失,心裏的惆悵難以用語言來形容。卓天是一個很酸的人,每次見面都要感嘆自己又老了多少。他老了,那她呢?在她心裏,他不過是個小男孩,可是今天看來,他確實已經成熟了,越來越像個男人了。

林海薇湊了過來,問道:“好好,你不讓他來接你?”

蘇亦好一搖頭,並不答話。

林海薇嘆了口氣,說:“你說你,嫁了那麽個人,算是怎麽回事兒?”

蘇亦好依舊沈默,林海薇斟酌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說:“好好,你一向要強,實話告訴我,到底和他還能過下去嗎?”

蘇亦好大笑道:“看你說的,怎麽過不下去?我們挺好的。”

林海薇皺著眉,問:“真的?”

蘇亦好又大笑起來,“騙你幹嗎?怎麽過不下去?”

認識這麽多年以來,林海薇對蘇亦好的了解尚不及卓天,她不知道蘇亦好最拿手的便是用大笑來掩飾心裏的失落。

可這一次,林海薇卻覺醒了,“你是騙我的吧?真好的話,他為什麽不來接你?”

蘇亦好沈默了一會兒,說:“刺兒薇,我們的好與你和馬大寶的好不同。”

“即便不同吧,我覺得如果把他換成卓天,他也會來接你的——普通朋友來接一下也沒有什麽。”

“我和他與我和卓天也不同。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她和卓天是真性情的朋友,互相之間不會客氣。但她和他,雖有婚姻關系,但感情卻沒到,她不願意麻煩他。

蘇亦好看了看時間,說:“轉眼三點多了,我要回去了。”

林海薇張嘴要阻止她,卻又咽了回去。她雖然不完全了解蘇亦好,但她很知道她的脾氣:倔和硬。林海薇只好一面給她收拾東西,一面嘟囔,“真是搞不懂你,你這是怎麽了?”

和他還能過下去嗎?蘇亦好自嘲地當然能,只不過像是房客。但如果選的房客是那樣的,多一分鐘她都不會忍。

蘇亦好拖著腿慢慢打開門的時候,陳明然正敞著門千古不變地打著他的CS。聽見門響,陳明然轉身看了一眼,點點頭,又接著繼續戰鬥。蘇亦好的心裏一下落空了,他一句話都沒問,這日子,真的也只是能過下去而已。

天黑了,傳來的依然是電腦虛擬的槍聲,陳明然絲毫沒有做飯的跡象。蘇亦好出來去廚房看看一點兒菜也沒有,無奈只好走過去,敲敲他臥室的門,說:“你能不能去買點兒菜?”

“啊?”陳明然兩眼緊緊盯著屏幕。

“你能不能停一停,先去買點菜?”蘇亦好壓著火氣道。

“不是誰做飯誰買菜嗎?”

蘇亦好緩了口氣,盡量不把怒氣表現出來,“陳明然,我的腿傷著了,不方便去買菜。”

“哦?”陳明然似是恍然大悟地回過頭,掃了他的腿一眼,“你白天不是出去了嗎?怎麽不好了?”

蘇亦好忍了忍才沒有爆炸,“那是打車。”

“OK,這次還可以打車,有錢嗎?沒有,我拿給你。”陳明然的語氣毫不放松。

蘇亦好咬咬嘴唇,一句話沒說,轉身進了臥室,拿上包換了鞋出去了。陳明然猛地合上筆記本,蘇亦好,你和我解釋一下怎麽了?

一小時後,蘇亦好提著菜回來,看都不看陳明然,直接進了廚房。陳明然的心有點兒虛,雖然想氣氣她,卻沒有真的要逼她去買菜的意思。如果她肯和自己解釋下或者撒撒嬌,陳明然肯定會去,但她偏不。

蘇亦好並不是嬌氣的女子,她經常說的就是,混了幾十年的法律,法律早已改變了我。如果沒有一點理性,那是一個合格的法律人嗎?

她漠然地做著飯,凡是不值得或是沒有把握投入感情的東西就不去投入,沒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腿拉傷了嗎?又不是躺在床上不能動——即便躺在床上不能動,誰也沒規定人家就要過來噓寒問暖……可那還是婚姻嗎?

她一面做飯一面默默地想,一遍一遍地告誡自己,沒有感情就是沒有感情,不要去期望感情,大家盡義務好了,盡義務好了……

關上廚房門,搬了椅子看著火,這頓飯,蘇亦好做了一個多小時。待她出來的時候,心裏的怒氣早已成功地冰封,反映到臉上便是極其的淡漠,視陳明然如空氣。

她擺上飯,陳明然期期艾艾地湊了上來,本來就心虛,看她的臉色心裏更沒底。陳明然知道自己挺過分的,明知她腿不好……可是,誰讓她連解釋都沒有一句呢?如果不表示一下自己的生氣,那以後不是會愈演愈烈?可她的樣子……

飯桌上仍然是一葷兩素,葷菜是清蒸平魚,四條魚白白嫩嫩地躺在盤子裏,素菜是炒筍片和炒木耳。

兩人不說話,各自吃著飯。蘇亦好做飯的手藝見長,尤其是清蒸平魚,陳明然以前很少吃,今天一吃味道不錯,蘇亦好果然是在海邊長大的,魚做的還是有點兒水平的。

陳明然故意放慢速度,等著蘇亦好放下碗才急忙才扒拉完飯,然後要起身收拾碗。沒想到,蘇亦好搶先站了起來。

“我來洗吧。”

蘇亦好像是沒聽見,跛著腿端著盤子走了,陳明然趕快端著剩下的碗筷跟在後面擠進廚房。“我來洗,你擦桌子去。”

“出去。”

“你幹嗎?”

“從今天起,我做三天,飯洗三天碗,還上前些日子和你調換的。”蘇亦好言簡意賅地說。

“蘇亦好……”

“走開。”蘇亦好低下頭,戴上手套,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表情。陳明然楞了一下,走慢慢地了出來,怎麽反倒成了她有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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