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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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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

蘇亦好沒想到電話來這麽快。

吃了飯正心不在焉的躺在床上,電話響了,一看138的開頭,莫名其妙的心裏有些緊張。她不大敢接,電話不停的響著,接不接?一咬牙,從來都被說成像男孩子性格,接,WHO怕WHO啊。

“你好。”熟識的人從來沒有說蘇亦好像女人的,但電話裏聽蘇亦好的聲音絕對具有一定的迷惑性,很女人,她曾經受過這方面的訓練,逼的,職業病。其實她的聲音不難聽,只是真人說話時比較不收斂,顯得急了些。

“你好。我是陳明然。”熟練的A市口音,男聲,聽著比較清朗。

“哦,你好,我是蘇亦好。”

兩邊都沈默了,那頭顯然並沒有完全準備好說什麽。蘇亦好一貫的主動慣了,見冷了場,想著那頭可能的尷尬,便主動挑起話,“有話要說?”

“呃,看你留了電話……隨便打打”。

蘇亦好笑了,她有一種勝利的感覺,突然,她很想調戲他一下,“哦,那我們探討一下結婚的事?”

那頭又沈默了,或許,他真的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可能一萬個女孩子中也沒有一個人能做出來,但蘇亦好能。蘇亦好從娘胎裏就沒受過淑女教育,她的父母只是把她當作一個人,而不是當作一個女人。

“現在?”

蘇亦好楞了一下,現在?她下意識的想擋回去,“現在太晚了,我不方便出去,我已經換了衣服。”

“我是說電話裏。”那邊的男聲還是很清朗。

K,真離譜,談結婚連面都不用見,滑稽、荒唐。“好。”

兩邊又沈默了。

“這樣吧,不妨我們先談談條件,你看怎麽樣?”又是蘇亦好開頭,不知道的人以為蘇亦好特別喜歡主動,實際只有蘇亦好才知道,她只是心虛,她抻不住,有時,只是想趕快弄砸,趕快結束,結束她所不能掌控的東西。因為,一般的男人確實受不了蘇亦好的這種作風,不當作輕浮的,也一定會當作神經病。或許,她心底裏也不希望真的有這樣的婚姻?

“好。”那頭的聲音。

蘇亦好眨了眨眼睛,再說什麽?她也不知道,什麽條件,她只是隨口一說。

“呃,你先說吧。”

那頭沈默了,半天出來一句,“我還沒想好。”

沒想好你打什麽電話?蘇亦好在心裏不放松的跟了一句,嘴上卻說,“那沒關系,明天,明天再說吧。”她準備掛電話了。

那頭卻突然出了一句,“你明天幾點下班?”

幾點下班?擋!“哦,不知道,明天可能要加班。”她胡亂的說著,覺得似乎缺少誠意,又趕緊加了一句,“本該是今天加的。”

“哦。”

“那我想想給你發郵件吧。”

“好。”

狼狽的收了線,蘇亦好的心半天沒穩下來,是不是她自己也沒想好到底是不是真要這麽做?是不是她自己也像每一次調皮一樣,只是把這個當調皮的一件事?

她突然很生自己的氣,像個逃兵!

要約是她發出的,怎麽能這樣?人家是來承諾的,堂堂法學碩士,這麽不職業。要約人違反要約,是沒有誠信的。蘇亦好拿著法律原理想了半天,奮身爬起,拿過電話發了個短信:明天下班前再聯系。

喵喵的,我就不信,我居然連這件事都做不好。猶豫什麽?自己選的,沒什麽可猶豫的。蘇亦好,加油!望著手機上一會兒回過來的一個好字,蘇亦好暗自下了決心,明天,一定要搞定一切。

蘇亦好沒有和林海薇說,她知道林海薇是個大嘴巴,不是不相信她,而是不相信她那張嘴,只要她知道的事,全世界都會知道。

一整天蘇亦好都沒心思做什麽,幸好報告昨天寫完了,打開對著發發呆就好了。蘇亦好的業務全部門數得上,顧部長從來不催她做什麽,因為她肯定會提前完成。勤奮一千次,懶惰一次不會有人發覺的,蘇亦好這麽的混了一天,看看傍晚要下班了,她鼓起勇氣發了個短信:我晚上五點半下班。

好半天,那頭才回過來:我也是。你在哪兒?

談婚論嫁的人居然不知對方在哪兒。“我在金興街。”金融行業多在金興街。

“我在高矽。我去找你吧。”是,高科技企業都在高矽,隔的不是太遠,但是也不近,堵車的時候得一個多小時。

“好。”

“哪兒見?”

蘇亦好想了一想,哪兒見?她把金興街周圍想了一圈,中餐館都是高檔酒樓,兩人去吃未免太貴,那麽西餐吧,金興購物中心那附近有個Friday,倒適合兩個人去,只是不知那時候有沒有位子——管他了,先去再說。

“金興購物中心知道嗎?就是從瑰麗大廈旁邊進去,那裏有個Friday,不過不能停車——如果你開車的話,車子要停在別的停車場。”想了想,蘇亦好又發了一條:“算了,我在瑰麗大廈門前等你吧。”又是一個字,“好”。

收拾收拾,做準備下班狀。“小蘇,走啊。”田蓓叫著,“你先走吧,我等等我同學。”蘇亦好裝作理包的樣子,不敢看人。“那好,我先走了啊。”

很快,辦公室裏空蕩蕩的,蘇亦好打開電腦,胡亂的在網上看了會兒娛樂八卦,什麽也沒看進去,看看電腦上的時間,才六點半。算了,走過去吧。

正是四月初,夕陽燦爛。據說金興街是A市最美的一條街,這種美,開始時蘇亦好以為是用錢堆出來的。幾乎所有的金融機構都在金興街駐紮,高檔寫字樓一棟挨一棟,人都說金興街的一個垃圾桶占的地方都能值幾萬。後來呆的日子長了,蘇亦好才發現,雖然這些建築物、雕塑等人文景觀都是銅錢堆出來的,但在晨風微起和夕陽西下時,還是特別的美,莊嚴中帶著富麗,人文中又帶著自然。銅臭也是有好東西的,如果這裏只是破爛的平房,自然就是破敗相了。

離瑰麗大廈並不遠,也就兩站路,蘇亦好慢慢的散步過去。蘇亦好確實愛走路,只要不急,她寧可走路也不坐車,在她看來,走路時會有心情看許多的東西,比方能看清路邊車裏擺著的小玩意兒、也會看清櫥窗裏典型的廣告畫,能夠看清樹上的葉子在風中動,也能看清麻雀在眼前飛來飛去。蘇亦好不近視,她習慣了不近視,也希望對方不近視——不知他會長成什麽樣子?對了,條件呢?

蘇亦好終於想到了這個問題,條件?其實有什麽條件,婚是自己願結的,是自己想結的,難道要學著電視上那樣,不準離婚,違者罰款一百萬?她笑著搖搖頭,真幼稚,從她的專業知識來看,這種合同法律保護才怪,真不知那些編劇是怎麽想的——不過,誰能想到,現實當中,真的會發生她現在要的這種婚姻呢?說出去,誰也不信吧?

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現在。

七點了,仍然沒有任何跡象,手機也沒有動靜,蘇亦好繼續等。

七點半,還是沒信兒,蘇亦好沈不住氣了,雖說堵車,但也不至於堵到這程度吧?他好歹來個電話說一聲,難道自己就這麽不重要?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面,但也不至於這樣吧?她對他的印象開始不好了。

蘇亦好,你真要結婚?你嫁不出去了?你瘋了?

再等,還是沒有音訊,不會是耍自己吧?喵喵的,那真是丟人到家了!真他娘的缺德,有這麽耍人的?回頭一定要想出最激烈的言辭譴責他一頓。

蘇亦好正想的義憤填膺要爆炸,電話突然響了,嚇了她一跳,看看來電顯示,陳明然。不耐煩的接起,“那是不是你?短頭發,穿著白上衣、黑褲子、白鞋子,拎個包,白色有黑色帶子?”

蘇亦好心裏一跳,立刻轉身四處找,一輛淺灰色雪鐵龍緩緩的駛了過來,車窗搖下,一幅眼鏡先露了出來,然後是一張有點方的臉,兩條黑眉毛,倒是挺白,相貌一般。

她收了線,無所畏懼的直視著他,“陳明然?”

“是,呃,蘇小姐。”

“怎麽才來?”

“下錯橋了,再往回調就堵的不行,對這一塊兒不熟。”

是,一般人剛來時從遠處就能看見瑰麗大廈,但等到近前下橋就晚了,要繞出去老遠才能調頭回來,自己不開車就忘了這回事。但是,下錯橋也不能構成不打電話的理由啊,讓人等就那麽理所當然?她想說,但她沒說,第一次見面,還是客氣些吧。

“車停哪兒?”

蘇亦好瞄了眼電子計位牌,“瑰麗下面有車位,我在這兒等你。”

等著的時候,蘇亦好真想一走了之,這算什麽?難道,自己真要繼續這個鬧劇一樣的事情?他也會?像林海薇說的,世界上有了一個女瘋子,還真會出現男瘋子配對?

他來了,穿著休閑商務裝,看不出什麽牌子,樣式還行,個頭還行,身材還行,做IT的不長小肚子的沒幾個,他還好,這個歲數的人來說不算明顯,就是有眼鏡。蘇亦好一家人都不戴眼鏡,她媽媽就曾說,最討厭戴眼鏡的,到了冬天一進屋子還要先摘下來擦。

“走吧。”連個手都不握,也是,這也不是商務會談。蘇亦好剛才的念頭風一般的沒有了,走就走,難道我蘇亦好還怕過誰?

這點兒正是金興街的Friday人多的時候,服務生笑容可掬的說“請二位先等等?應該一會兒就有位子”。蘇亦好看看陳明然,他一點頭,她便也點頭,兩人領了號牌,蘇亦好看看等座位的那塊小地方有一堆人就不想呆。

“出去走走?”

“好”。

路燈亮了起來,金興街寸土寸金,卻有不小的綠地和噴泉,噴泉是平地的,不噴水的時候可以從上面經過,一個個的小方格裏透著水氣,這也是蘇亦好相當喜歡的一個地方,一個人的時候總愛去踩那些小方格,幻想著有一天突然踩破,“叭”的掉下去,然後水噴出來,哈哈。

“很少來,這裏環境確實還不錯。”

“嗯,錢堆出來的。”

“氣氛就是不同,高矽那裏有一種快進的壓力,這裏相對好些,舒緩一些。”

“那是你沒在這裏工作,這裏的刀光劍影不比你們那裏差。資本市場永遠都充滿著看不見的血,不像你們,殺死殺不死,都有活人或屍體留下。”

陳明然笑了一下,“聽著很滄桑?”

蘇亦好也笑了卻沒有再說話。她不少同學朋友在這條街的各個寫字樓出沒,大家交流起來都是一個嘆字了得。無論今天多麽風光,誰都不知道明天自己是個什麽樣子,也許一夜之間你由全行業第一突然崩潰倒塌,這都是太正常不過的事。資本就是杠桿,或許你能以小博大的撬動地球,也或許會瞬間讓這杠桿撅走了你的全部財富,並不產生真正的生產力,零和游戲而已。

兩個人沈默下來,陳明然突然開了口:“你想怎麽辦?”

怎麽辦?蘇亦好心裏發虛,怎麽辦?現在退還來得及,可自己算是什麽?不,決心下了,就是要結婚,那麽就結。

“結婚,越快越好,你呢?”她暗暗的希望對方否決這個想法。

“好。”

蘇亦好疑了心,這麽著急結婚,不會是有什麽問題吧?“那個,你身份證帶了我嗎?我看看。”

陳明然的臉上有些難以捉摸的笑,掏出錢包,把身份證遞給蘇亦好,順便抽了張名片,“請多多指正”。蘇亦好沒說話,接過來看了一眼,AK公司研發中心,世界五百強。這麽輕飄飄一張紙,真假在天吧。她也把自己的遞上,陳明然接過來也看了兩眼。

“這樣吧,登記那天帶上各自的學歷證、學位證,你還要帶上你的戶口本,我需要知道你戶上有沒有其他人。”說白了,就是看你重不重婚。

“好。”

“我的也帶上,不過,我是外地人,沒有戶口本。”

“好。”

“那什麽時候去登記?”

“你說呢?”

蘇亦好實在不知道登記需要什麽手續,“那我明天需要打電話到民政局問一下,看看還要帶什麽,如果順利,後天吧,明天再說。”

“行。”

除了好和行,這人還會不會說別的?蘇亦好心裏越發的虛,蘇亦好啊蘇亦好,你真要嫁?你恨嫁到如此地步,轉身回去得了,萬一他是個騙子呢?萬一他有什麽不良嗜好呢?你可就全完了呀。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陳明然忽然開了腔。

“說。”

“你為什麽要采取這樣的方式結婚?”

“我怕折騰,”蘇亦好低下了頭,“其實我很想有個家,只是,我怕折騰。愛情很折騰人,而且,這個年齡,也沒有什麽資本折騰了。你呢?”

“我?”陳明然攤了一下手,“開始時是覺得反正以後會有更好的,先忙事業,雖然我是A市人,但A市能人太多,普通人出身的,想站住腳也不容易。後來,忙著忙著就忙過年齡了。都現在了,也沒有力氣再折騰了。說是愛情,其實就是找人結婚罷了,也不想找那些借口了,直接結吧。”

蘇亦好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都是三十歲的人了,所謂愛情,水晶似的愛情,還會相信?就像蘇亦好,她現在最希望的愛情,是晚上回來後家裏有人,不是空屋子,不是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當然,她希望的愛情中還包括,有一個溫暖的懷抱,能讓她冷的時候不用開空調就覺得還是暖和的。

“我覺得我們有些可悲。”蘇亦好喃喃的說。

“不可悲,”陳明然搖搖頭,“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真能結婚,那麽,婚姻將是最高原則,無論如何,不談離婚。”

最高原則、不談離婚?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算了吧。我以這種方式開始婚姻是無奈,但不想有一個無奈的婚姻。”

蘇亦好低著頭有些不知所措,她自己有這個決心嗎?

“我希望我們最後是幸福的,雖然我們的了解是婚後。”

“但是,如果我們不合適……”

“沒有不合適,所謂的不合適,都是人自己矯情想出來的。現代人想的太多、選擇太多,反倒讓選擇迷了眼,什麽合適不合適,都是磨出來的。只要你有這個信心,我們最後肯定會合適。”

到現在蘇亦好才知道,這個人實在是比自己還瘋的瘋子,而且,對於結婚,他比自己更渴望,也更堅定。

“我可以承諾你的是,我不搞婚外情,除非你在我之前。不暴力、不賭博、不酗酒、不吸毒。至於你相不相信,看你自己。”

蘇亦好越聽心裏越虛,那別的毛病呢?他還有什麽毛病?自己能接受嗎?

“你接不接受?”

蘇亦好猶豫了一下,“我考慮一下,明天給你答覆。”

“好。”看看手裏的號牌,“我們是不是該回去吃飯了?”

“吃飯?”茫然的掏出手機,快九點了,想一想那油膩的Friday蘇亦好就有些怵,“算了,不吃了吧。”

“不吃了?餓著?”

“不是,這麽晚,吃那些死面的西餐有些不習慣。”

“那吃點別的?”

“不了,回去煮點方便面吃好了,反正離的也不遠。”

“那我送你?”

“不用,公車很方便,坐著就回去了。”

陳明然張張嘴似乎要說什麽,又吞了回去,“那好,明天等你電話。”

“好。”

他送她去公車站,她轉過頭,“我還有……兩個要求吧,在沒有磨合好前,可不可以不對外說我們結婚的事實?我可不可以也不履行妻子的義務……我是說,那方面的。”

陳明然楞了楞,然後點點頭。他也是有羞恥之心的,那樣上一個人,他也覺得自己很賤。

其實,他也是非常保守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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