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卷二:玉汝於成(圓)

關燈
第120章 卷二:玉汝於成(圓)

硝煙未散,戰火未熄,四騎快馬頂著沈沈黑夜,迎著凜冽的夜風,一路向北。馬蹄聲聲,驚起林間棲息的寒鴉,撲棱棱飛入更深的黑暗。

為隱匿行蹤,幾人皆做了偽裝,換上了商旅的粗布衣裳;可若細心留意,也會察覺他們不同於尋常行商的氣質。

為早日抵達,他們日夜兼程,夜間走官道,白晝則轉入偏僻小徑,竭力避開人煙。

先前單槍匹馬深入蘇南會見赫連文德,亦臨淵已近三日未曾合眼,眼底布滿了血絲,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支撐。

韓璋與陳高遠方經歷沙場血戰,征塵未散。

雖自幼習武,但三十年養尊處優,筋骨早已懶散,加之流放途中的顛簸尚未緩過,手臂傷口又在馬背的顛簸中裂開,滲出的鮮血已將粗糙的布料浸透,黏膩而刺痛。

奔襲了一天一夜之後,亦臨瑞終於堅持不住,在一陣劇烈咳嗽後,憋紅了臉,有氣無力地喊道:“小…呵…小十六…停…停一下!”

亦臨淵勒緊韁繩,馬兒嘶鳴一聲,掉頭跑回亦臨瑞身邊:“八哥怎麽了?”

“我…咳咳咳——”亦臨瑞喘著粗氣,一邊努力吞咽些唾液來潤潤幹涸的嗓子,從牙縫裏擠出話來,“我知道你心系東都,擔心清宴的安危…可你也得顧忌點哥哥我吧?再這麽跑下去…沒到東都,我就得先去奉先殿給列祖列宗請安了!”

亦臨淵眉頭緊蹙。亦臨瑞見狀,立刻指向一旁舉著火把的韓璋道:“就算你不顧忌我,也得顧及一下韓副將吧?孩子才十七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真當誰都跟你似的,是鐵打的不成?”

一邊的韓璋舉著火把,挺直了背脊想表示自己無事,但火光之下,那憔悴無神的面容騙不了人。

這時,陳高遠望了望天色,對亦臨淵道:“殿下,天色已晚,前方下了官道,不遠處有座荒廟,不如歇兩個時辰,天亮再走?”

亦臨淵沈思片刻,開口道:“也好。”

幾人催馬快步向前,離開官道,循著以往的記憶找到了那座荒廟。

這裏殘破不堪,佛像蒙塵,蛛網結織。唯有院中一株老梨樹正值盛放,滿樹繁花披上清冷月光,微風吹過,花瓣如雪般簌簌落下,淒美得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

說是休息,但心中的焦灼讓亦臨淵根本無法入睡。玉寧安的狀況、東都的情勢、必將經歷的腥風血雨,都在腦海中翻騰。

他悄無聲息地躍上廟宇屋頂,坐在冰涼的瓦片上,默然望著那株梨花出神。月華的銀輝輕柔灑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冷清的輪廓。

他輕嗅著冷風中的花香,恍惚間,仿佛又回到去年那個午後,也是這樣一個梨花盛放的季節,他翻越國公府那高高的山墻,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梨樹下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單薄身影。

玉寧安那麽安靜地待在輪椅上,微微仰頭望著滿樹梨花,不知在想些什麽,連院子裏闖入了不速之客都未曾察覺。

梨花紛飛之下,那雙清冷的眼眸中總是籠罩著一層濃郁得化不開的傷感。

亦臨瑞重新包紮好裂開的傷口,四處尋不見亦臨淵,仰頭才發現對方在房頂上。他走到院中,揚聲道:“小十六,若睡不著,下來聊聊?”

亦臨淵垂眸瞥了他一眼:“八哥想聊,就上來。”

“……你這不是為難我嗎?”亦臨瑞無語。君子六藝之中,他禮樂造詣頗深,然射禦之術與亦臨宗和亦臨淵比,實難拿得出手,只好小聲求助陳高遠:“陳副將,勞駕…尋個梯子來…”

陳高遠還真在這破廟中尋來一架幾乎快要散架的梯子。

破舊木梯一步一響,驚得亦臨瑞冷汗涔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屋頂,已是氣喘籲籲;他踩著松脆的瓦片,小心翼翼地挪到亦臨淵身邊坐下,故作鎮定道:“…坐這裏,看什麽呢?”

亦臨淵並不回答,只淡淡道:“八哥不是累了麽,怎麽不歇息?”

亦臨瑞略顯尷尬,抹了把額頭的虛汗:“確是累,骨頭都快散架了。但心裏慌得厲害,閉不上眼。”

兄弟二人陷入了沈默。夜風穿過破廟,帶來遠方的涼意和隱約的花香,卻吹不散彌漫在兩人之間的沈重。

再回東都,意味著什麽,彼此心知肚明。亦臨宗已掌控大局,他們這幾個人,疲憊之師,傷痕累累,回去無異於以卵擊石:“東都的兵力,大部分已握在了大哥手中。我們就這樣回去…能有幾分勝算?”

“清宴還在東都,我不可能打沒把握的仗。”亦臨淵收回視線,從懷中摸出一塊被他體溫暖熱的金牌,“東都最終落入誰手,言之尚早!”

“行龍令?!”亦臨瑞一把抓住亦臨淵的小臂,震驚得破了音,心臟在胸腔中砰砰直跳,“這…父皇竟然將行龍令賜給你了?!”

亦臨淵沒有立刻回答。

或許…是父皇早就預料到他們兄弟之間會有這麽一天。這行龍令,是東都、乃至北臨最後的保障!

但他並不打算宣之於口,只是轉而問道:“八哥,你覺得,高處的風景,是不是更好?”

亦臨瑞被他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下意識環顧四周。破廟屋頂,視野開闊,遠山近野皆在朦朧月色下若隱若現,夜風拂面,確實有種豁然開朗之感。

可他明白,亦臨淵所指的絕非眼前景色。

在北臨軍政權力體系之中,行龍令是淩駕於虎符之上的帝王信物,是天子制約天下兵馬的最終極手段,是防止擁兵造反的最後一道保命符!

一開始的震驚漸漸變成一股莫名其妙的熱流,在亦臨瑞身體中瘋狂竄動——這也就意味著,天下兵馬,如今盡在亦臨淵手中!!

沸騰的激動在他胸腔裏沖撞片刻,卻沒有燃成野火,反而漸漸沈澱下來,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釋然。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事。

亦臨淵五歲時,生母陳昭儀便去世了,之後被皇後收養。表面上看是得了恩寵,實則日子艱難。皇後待人苛刻,背地裏縱容宮人苛待欺辱這個失恃的孩子。

亦臨瑞自小便在肖貴妃的溺愛中長大,天性裏比其他兄弟多幾分柔軟。他對這個失去生母、寄人籬下的弟弟頗為關註,時常偷偷帶些點心玩物去看他,或只是在他縮在宮墻角落時,陪他坐上一會兒。

時日一久,竟也把這塊寒冰給暖化了。

思及往事,亦臨瑞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了垮,轉過頭看著弟弟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的側臉,無聲地長嘆一口氣:“我們兄弟五人之中…除了最小的十九,若最終是小十六你坐上那個位子…八哥我…心服。”

亦臨淵聞言,側過頭迎上亦臨瑞的視線,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八哥的謊話,說得越來越真了,還真讓人感動。”

亦臨瑞被他一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那點剛生出的感慨唏噓瞬間煙消雲散,沒好氣道:“都什麽時候了,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亦臨淵挑眉笑道:“還有更難聽的在後面,八哥可要聽?”

亦臨瑞氣得直接捶了他肩膀一拳,力道卻不重:“不聽了!省得讓你氣死!我先去睡了,你也趕緊歇息一下,天亮還得趕路。”

說完,他戰戰兢兢手腳並用著,從房檐上下去,陳高遠和韓璋都在底下小心接應著。

天際剛剛翻白,一行人再次上路。

***

天色陰沈得厲害,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東都上空,悶得人喘不過氣。街道上行人稀疏,步履匆匆,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氣,是山雨欲來的前兆。

幾日修養下來,亦臨宗的蠱毒已得到最大限度的控制,他將玉寧安召喚到宗王府,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說道:“聽聞,陳國公前幾日攜如意小姐離開了東都,回江州老家去了?”

玉寧安心下一緊。他自認安排得極為隱秘,沒想到還是被亦臨宗的眼線發現了。不過他並未恍神,淡然道:“回殿下,確有此事。父親已有四十餘載未曾回過江州,就連祖父臨終也未能盡孝送終。如今他年事漸高,愈發思念故土,時常念叨。臣見他神傷,實在不忍,便鬥膽做主,送他回鄉小住,全其心願,略盡孝道。”

亦臨宗擡眸審視他片刻,未從那張臉上看出異常情緒,轉而換了個話題:“璟王府那邊,可探知到什麽?”

玉寧安面露難色,搖了搖頭:“璟王城府極深,臣幾次旁敲側擊,都被他敷衍了事。關於蠱毒一事,並未套出任何有用的消息。不過,臣倒是在璟王那裏,遇上了曹相。”

亦臨宗聞言,嘴角勾起一絲嘲諷。他對曹顯東背叛一事早有洞悉,然而因他是自己的岳丈,故而一直隱忍不發,但他卻說道:“清宴,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臣知道曹相是宗王的岳丈,可在通天的權勢面前,血脈至親尚且自相殘殺,何況他也並非王妃的親生父親!”玉寧安迎上亦臨宗的視線,繼續道,“殿下,臣並非意在離間,只是陳述眼見之事實。曹相此舉,絕非一時興起。如今陛下靜養深宮,消息不通,龍體究竟如何,外人無從得知。東都城內,暗流洶湧,早已非一日之寒。殿下雖掌控大局,然名分未定,終究只是‘攝政’。”

玉寧安知道亦臨宗想要什麽。面對權臣,若是沒有能令眾人信服的理由,以及一擊必中的把握,他絕不會冒險。

“一日不正位乾坤,一日便給如璟王、曹相這般心存僥幸之人留下可乘之隙。他們今日可暗中串聯,明日便可…假傳聖意,甚至矯詔!屆時,殿下即便手握強兵,亦將陷入被動。殿下,權力之巔,唯有先登者,方能君臨天下!”

亦臨宗瞇起眼,審視著面前單薄的青年,腦海中思緒萬千。父皇的病情、兄弟的威脅、權臣的背叛,都是眼下最棘手之事。他自然也想早日坐到那個位置,可眼下父皇尚且在位,權利移交,師出無名則步步維艱。

玉寧安一邊說著,一邊聽見亦臨宗的呼吸開始慢慢變得急促起來,然而他自己似乎未曾察覺。他輕聲道:“殿下近來朝務繁忙,可是忘了,陛下的毒也與璟王有莫大關聯…”

亦臨宗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座椅扶手,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越發粗重。

玉寧安的話將他心底的焦慮徹底點燃!

殿外悶雷滾滾,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打在瓦片上,空氣中充斥著一股濃郁的腥氣,嘩嘩的雨聲蓋住了亦臨宗的聲音:“…你說的對,是不能再等了…!”

***

最後一絲天光被濃墨般的烏雲吞噬,天際悶雷翻滾,一行車馬裹著滿身風塵,緩緩駛入南城縣。重建後的縣城比記憶中那場大火前更為繁華,燈火通明,人聲嘈雜,過往行商旅客絡繹不絕。

四人與半路結識的商隊作別後,避開繁華的鬧市,亦臨淵熟門熟路地引著眾人拐入一條稍顯僻靜的街巷,停在了玉寧安曾居住過的那家客棧。

自從南城縣開始重建,亦臨淵便暗中將這間客棧的地契拿到了手。

幾人匆匆沐浴,洗去連日奔波沾染的塵土與疲憊,亦臨淵將其餘三人安頓好,讓他們在此等候,不要輕舉妄動。

眾人皆知他心有牽掛,便也沒說什麽。只等亦臨淵離開了,陳高遠才同韓璋商議,讓他暗中去跟著,以防不測。

韓璋本就不在此次派遣崖州的人員之中,即便是暴露行蹤,也不會引人懷疑。

亦臨淵一路潛行至國公府,府內的氣氛與上回他離開前截然不同。巡夜的護衛數量明顯減少了,就連南院,也僅有寥寥數人在例行巡邏。這看似是放松了警惕,給予了玉寧安極大的信任和自由,但亦臨淵卻不那麽認為。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些兵力被抽調走,定然有更緊要之事情。

亦臨淵從山墻輕輕落入院中,避開那零星的巡邏,悄無聲息地靠近了暖閣。暖閣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並不明亮,只勉強在窗紙上映出一道清瘦的輪廓,正安靜地坐在那裏。

他輕輕推開門,吱呀一聲輕響,室內的人似乎被驚動,緩緩轉過視線朝向門口,案幾上那盞孤燈的光芒,在他蒼白清瘦的臉上投下一層溫暖的光暈。

視線相觸的瞬間,亦臨淵勾起了唇,然而還不等他開口,就聽玉寧安道:“師哥來得正好,太暗了,再幫我添幾盞燈吧。”

這句話如同此刻頭頂的悶雷,狠狠一擊敲在亦臨淵心上!

門口距離書案不過幾丈之遙!玉寧安竟然…已經連來人是誰,都分辨不清了嗎?

亦臨淵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人安靜地坐在光暈裏,等待著‘師哥’為他添燈,一時竟挪不動腳步。

莫名異樣的寂靜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門口無動於衷的人引起了玉寧安的疑慮。他微微蹙起了眉,死死地盯著那模糊的黑影,半晌,他極輕地喚了一聲:“軒郎…?”

這一聲輕喚瞬間擊碎了亦臨淵的僵硬。他慌亂地滾動幾下喉結,隨後柔聲道:“是我…”說著,他去多寶閣取來幾支蠟燭,走到案幾前,一支一支點燃。

跳躍的火焰逐漸驅散了屋內的昏暗,將周圍照得愈發亮堂。

亦臨淵走到玉寧安面前,緩緩半跪下來,仰頭看著心愛之人的面容,拉起他冰涼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裏。

他幾乎用盡了全力,才能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生怕有一絲異樣,會加劇對方的不安。

他啞聲道:“我回來了。”

玉寧安沒有掙脫,任由亦臨淵握著,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擡起來,輕輕落在了對方的眉骨上,嘴角噙著笑意,眼底似乎亮了一些,仿佛想將這張臉永遠刻進自己的記憶中:“嗯…比預想的要快上幾日,事情一定很順利。”

“君在此,歸心似箭。”亦臨淵抓住玉寧安撫摸自己臉頰的手,貼得更緊。他擡起頭,挺直了身子湊近前去,額頭輕輕抵著玉寧安的額頭,呼吸交融,鼻尖相觸。

這個距離,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那霧蒙蒙的眼裏,有自己的倒影。

“軒郎,這件事…不能與第三人提起。至少在新帝登位之前…”早在去年被刺客襲擊的那個夜晚,他已有一次短暫失明的經歷。關於這雙眼睛逐漸看不清的事實,玉寧安並不打算在亦臨淵面前自作聰明地掩飾。

事已至此,他騙不過亦臨淵,不如坦白。

他知道,亦臨淵會懂,會依他。

他不能讓這件事成為別人可利用的破綻,更不能成為任何人的負累。

哪怕眼前的世界正一點點陷入混沌。

“清宴…”

玉寧安捧住亦臨淵的臉頰,不給亦臨淵任何反問的機會,偏過頭將自己冰涼的唇貼在那雙有些幹燥卻炙熱的唇上。

一陣清冽的皂莢香後知後覺地闖進鼻腔,玉寧安清晰地感覺到亦臨淵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

像一個被遺棄在冰天雪地之中凍壞的人,從骨髓深處凝成了冰,連帶著靈魂都在戰栗。

原來,他在怕啊。

玉寧安閉上眼,不再是簡單的貼覆,而是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用自己生澀卻執著的方式,試圖去溫暖那顫抖的唇瓣,去平息對方從心底泛起的恐慌。

亦臨淵環住玉寧安的腰身,將那清瘦的身子揉進自己懷中,反客為主,奪回了主導權,想要肆意掠奪,卻又在觸及對方舌尖時,變得小心翼翼。

窗外雷聲轟鳴,暴雨傾盆而下,嘩啦啦的雨聲掩蓋了暖閣內交織的急促又壓抑的喘息。

跳躍的燭光將兩人緊密相擁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搖曳交織……

--------------------

快完結了,我好害怕…不知道在怕什麽…也很興奮,這個故事總算要以完整的方式呈現出來了…

不過不管如何,都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

雖然這本書很涼,但我的心是熱的。

謝謝扶貧大使@-浥塵-投餵的魚糧*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